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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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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寒冬,正下这点小雪,只可惜北方的紫禁城没有梅花,窗前结了一层哈气。我叹了口气,现代的我最喜爱冬天和母亲一起在窗前谈心,可如今,我们身隔两地。
母亲如今过得怎样呢?
我在窗上写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二句诗,想着现代的世界,我家的窗前,寒梅已经开了吗?
我叹息一声,想着这辈子也没法再回去了。我的身体已经和这个时代相融,还是忘了吧。
“忘了吧……”我默默。算了,还是出去走走吧,或许心情会好些。正想着,我披上一个红斗篷,就出去了。
雪花纷纷下着,风有点冷。我就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突然看见一个小亭子,亭上积雪很厚,四周也有三两枝干枯的小树枝,似乎没多少人来。
我折了一枝树枝,走到亭心,在亭心的雪上写下那两句之前我随意写的两句回文诗:
残梅吹雪落寒风,风寒落雪吹梅残。
“残梅尚有寒风白雪相伴,可我……”正说着,忽然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人皆言'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风既是梅的敌人,亦是梅的知己。”我转头一看,只见纳兰容若穿着银色衣衫向我这边走来。纳兰穿着银色衣衫,与周围的雪融在一体,更衬出他温润如玉的气质来。
“谁说北方的冬天没有梅,面前的不就是如此精致的一枝梅花吗?”他浅笑着说。
我知他是在说我,的确,一身红斗篷确实是很像梅花,更何况我的名字里还有“梅”字。我朝他福了福身,试图将眼眶中的泪吸回去。
“这好了,两个伤心人聚在一起了。”他看了看我,示意我把脸上的泪痕擦擦。我知道他看出我哭了,就用袖子胡乱抹了抹。
“两个伤心人公子又是为何伤心呢?”
“唉……往事了,还提它干什么?”他苦笑,又看看雪,又看看自己。
“不想说就不必说了。”我轻言。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何伤心。我曾了解过纳兰的身世,他有一个气韵如梅的妻子,可婚后三年就去世了,他看到满目的雪,自会想起他宛如梅花的妻。
“是为一人罢了。她叫意梅,姓卢氏。她是我生生世世无法忘却的人。”他忽言,“她最爱梅花,可惜,北方是没有腊梅的,所以她在冬天总会缠着我让我带她去江南看梅。”
“后来……”
“后来她离开了我,永久的,离开了我。”他未待我说完,自己接下去。我能看到他的泪,在北风中已经凝结了。“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我忽然想起他这句词。
“我们不过两面之缘,你又为何对我说这些”我疑惑地问他,“而且我只是个宫女,你是御前的侍卫。”
“不知,大概是感觉,你身上总有一种我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你的名字里也带有“梅”字吧——总之,我想和你袒露心扉,还有,我这人向来是不喜欢看身份的。”
我无言地看着他,看着他。最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温润如冰清美玉,神秘如皎洁明月。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走到他面前,拂下了他肩上落的雪。
他忽然握紧我的手,但一句话也不说。他眼底的泪似乎快要涌出。我也不挣脱他,我知道,他大概是把我当成那位意梅姑娘了。
“纳兰公子,”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他急忙放开我的手,面颊微红地站在一旁,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我也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媛儿。她也着一身红装,头上戴的金钗摇摇晃晃,格外扎眼。她看到我倒是一愣,不过随即恢复了微笑。
“不想芷梅姑娘也在此,真是好巧。”
“芷梅姑娘……”我默念。她从前都是直接叫我“芷梅”的啊……
“卫贵人吉祥。”我想她福了福身。她看到我的动作也是一愣,眼底也变得暗淡了。
“原来你们认识的,”纳兰稍稍福身,说,“贵人找在下何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只是来将这本《全宋词》还你。”媛儿拿出一本《全宋词》,小心地擦拭了一下,便交由宫女递给纳兰了。
“贵人若喜欢,在下可以将此书相赠。”纳兰并未接下这本书。
“不不不,你还是收下吧……”她好像有些慌乱。
“那,在下就收下了。”纳兰将书收下,又对媛儿行了礼。
我看着媛儿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媛儿怎的如此糊涂,这万一被皇上发现了……
“纳兰公子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媛儿有些开心,连带着她头上的金钗都晃得更活泼了。
纳兰不语,只行了个礼,我亦行了个礼。
待媛儿走远后,我立马对纳兰说:“纳兰公子,可否将这本《全宋词》借我一看”
“自然可以。”纳兰把书交给我,“芷梅姑娘才情异于常人,想必看了这些诗词定能学有所成,或许会成为下一位易安呢。”
“不敢不敢,只是略学学罢。”
“转眼便晌午了,在下也该回去了,有缘再见。”纳兰悄声而去,我亦离开。
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连忙打开这本书,果然如我所想,里面夹着一封信。
“纳兰亲启”
我打开这封信,信上只写着一句诗: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又看了她夹信的那一页,正是晏殊的“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一首。而这一句也被她用笔画了出来。
媛儿竟如此大胆地表达爱慕之意!我一惊。
见纳兰的样子,他对媛儿并没有情愫,不过是媛儿一厢情愿罢了。只可惜媛儿此时已是皇上钦点的贵人,又正得宠,与纳兰公子已是无望。
或许,深宫里有许多如媛儿一般的女子,都是二八少女,却被深锁在宫中,一生都只是个答应贵人,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不免会对别人动心。可动心又如何呢,若一旦被发现,可是欺君之罪啊。
所以她们只能将情愫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里,埋藏地太深太久,便化成了顽疾,只好含恨去世。
媛儿幸运得多,至少她还受着皇帝的宠爱。
我一回到房间,便把那信扔在炭盆里烧掉了。
媛儿,不是我狠心,只是我不想你收到伤害,爱得愈深伤得愈痛,趁早忍痛断了念想,才不会长痛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