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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丝 过年的礼仪 ...

  •   过年的礼仪之一就是问候亲戚朋友。虽然身处的环境没有任何过年的味道,但看到朋友圈,各种网站、app都在提醒我春节到了,心情就像火柴擦出的火花,小小的火光有点暖但又被爱尔兰的阴雨天浇灭了。绝对不是阴郁悲切又孤单寂寞冷,为了表示我对节日的尊重,还特地逃了一节课来送祝福。我问候了家里近况,才得知姥爷又住院了。他生病就像地震,刚从八级的缓了过来,余震又不断,震的是人心惶惶。虽然近几十年,国内的人均寿命是增长了不少,只是数字上的增长,真正的健康指数早就跟不上脚步原地气喘吁吁了。畸形的增长就是打断腿骨,左腿垫上一块医疗水平,右腿塞上一块科学技术,就这么长高了。

      他的一生就是上上一辈老人的典型。生下来就没有什么好条件,壮年的时候要为了生存奔走,中年的时候要为了孩子劳累,老年终于熬出头了,熬到的却不是幸福是医保。从我看来他一辈子的福气太少,屈指可数,但也有可能是我对福气的要求太高,没有切身体会。最耀眼的福气应该就是年轻的时候遇到我姥姥,我姥姥长发及腰,就一眼决定了一生相伴。不像现在,一眼完了,如果瞎了眼,一秒的续集都不可能出现。如果没瞎,还要再多看几眼,全方位无死角。姥爷是个木工,家里有个大衣柜就是他手工制造的,中间镶嵌了个镜子,就是成像有点扭曲,每次照完还要再找块正常的照照。他从我有记忆时,就得了小脑萎缩,具体成因不明,但从我妈的平衡感让我有点怀疑这个病是不是可以遗传的,毕竟不能追溯祖宗三代,所以也无法考证。人从生长的鼎盛时期过后是会走向衰退的阶段,都是匀速衰退,到他这就加速了,有时还超速,因为感觉从他能独立行走到拄着拐杖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从小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从来不怕犯错,因为姥姥要照顾自家经营的商店,忙得很,姥爷呢要打我也追不上我。

      萎缩从字面上就是个瘆人的词,而这个病就像海水的腐蚀,一点一滴,整个过程是漫长的,真的回过头看也只记住了完好的时候还有面目全非的时候。每个人都有206块骨头,因为这个病,他硬生生摔出了300块。不是拐杖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是他的力气已经无法驾驭拐杖。只能将双腿搁置在床上,或者坐着的时候挂在盆骨上,想走要依靠另一个人承担所有重量,脚步虚浮地挨着地,走在土路上都不会留下脚印的虚浮。这还不是最差的,起码还能控制双腿完成走的姿势。等到盆骨摔坏了,连双腿也不听话了,以后的状态就压缩成了两个,躺着和坐着,从两个脚的面积扩大成了全身。让我想起了站在灯下的人,直挺挺地摔倒,放慢就是跟影子重合的过程。

      人老的时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哪个零件坏了,整个机器就带动不起来了,旁观者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咯嘣咯嘣的声音,看他挣扎着运作,偶尔有停的趋势,赶紧叫技术人员拿着工具箱倒腾两下,然后继续恢复工作。国外的出厂设置很人性化了,可以自己按下关机键,中国没有这个政策,只能等着指示灯都灭了才行。这也符合我们的文化,活着的希望有时候不是属于自己的,是家人给的,他们希望这个机器继续制造出陪伴,继续发出家的噪音,继续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这个倒霉的过程有个俗语可以概括,喝凉水都塞牙缝。塞完牙缝不算完,从牙缝里掏出来的时候,到了消化道就要拉肚子。欣慰的是姥爷虽然行动不便了,但吃的质量依旧把他的其它指标拉回了平均水平。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肉还居多,吃到干干净净,潜意识中剩下一点就要回到那个饥荒时代一样。除了消化水平严重偏科,他的机智也偶尔发挥超常水平,比如跟我姥姥说一两句甜的泡在蜜里的赞美,什么老婆子真漂亮啊。

      从知道小脑萎缩到半瘫痪说实话也是开着健康这个车平稳地下坡,偶尔少一两个零件也是不甚重要的像刮雨器,车门之类的,可是从脑袋中风后这个车时而会刹闸不灵,时而丢个轮胎,到最后空有个钢筋骨架和方向盘。大脑这个司令都开始恍恍惚惚跳大神了,其它组织器官更是撒起野来,跟着疑神疑鬼。除了大脑被血块压迫,其它并发症接踵而至,趁火打劫。病痛合体的时候才是当事人感受的最大效力,而我只是在旁看着他一点点衰弱看到的都是病,并不能切身体会这些痛。连个感冒头疼都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的人,怎么能去模拟感知那些摔碎了骨头,撞坏了脑袋,腐蚀了器官的疼和痛。人就像气球,装着精气和元气,这些气是无形的,但有了人这个载体,也能窥见一些模样,有的人面色红润,精神有活力,气球也是轻盈的;有的人精神气浑浊到从表皮也能看到阴影,可起码总量没变,加以净化又是一口好气。而姥爷的气球被扎了许多细小的眼洞,多到来不及补救,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了一点。胃变成了荷包一样大小,塞点东西就鼓了,自然胃口更是少的可怜,以前什么都吃,现在连多吃两口都要哄着骗着,好言好语。意识浑浊的就像有了雾气的镜子,看不清自己是谁,但隔着雾朦胧还是分辨得清姥姥和他的妈妈,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意识不清也有好处,那些病痛的折磨也被简化了,缩小了,大脑的疼痛中枢已经麻木到懒得处理这些幺蛾子。记忆中了病毒,跳出来的净是乱码。依然有一条清晰的指令重复出现,就是需要姥姥的陪伴。

      久病床前无孝子,古人没什么科学严谨的素养,到底多久没给个标准,只是留下这句话让人不假思索时觉得颇有道理。照顾病人的状态就是拿着灯在黑暗里行走,刚开始都很亮,看得清。走着走着,灯光微弱了,心里难免有些恐惧,到肉眼都不可见,说话的一滴吐沫星子就能熄灭的时候,除了身体走了太长时间的疲乏,就是心里对黑暗的麻木,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也没有夜盲症,那点微弱的亮光可要可不要。但为何不能放弃呢,因为手里的重量。眼睛不起主导作用后,所有的感知都汇聚在了手上,就算心里沉重、厌烦到不能自己,压在手上的重量都在不停地强调一个存在,而握在手里的形状,用肌肉拿捏的力量就是血缘、道德还有报恩。

      姥爷有过生死一线的时候,直系亲属都在强调要救,一定要救活,就像拿出横批在上面写我不是白眼狼,这是我亲爹的口号。口头呐喊响亮到姥爷百米冲刺直接跨过了这条线,但他们看到一口气还有进有出,转身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连呐喊的回声都还没消失。只出嘴上的力,没有实际行动。不是说要担着不孝这个大罪名,而是跟父母的联系一旦传递到子女那就淡了,这也是传承,但有人将这个传承把握的很好,建立的是一种圆形的循环联系,把子女的那头接在父母的这头,是真真正正的三世同堂。不是那种祖辈到父辈到子女的直线单项联系,别说传到子女那,子孙情已经被稀释地淡了不少,自己和父母的联系都已经细若游丝了。

      如果没生我妈,或者没有姥姥的陪伴照顾,那真是下一个生死一线就在呐喊的尽头了。我总是问她一个很蠢的问题,你不累么?我看得到累,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走,自己都变成了半个医生,每天还要兼职厨师做出又好消化又好吃还营养的饭来给姥爷补充能量。但这个问题实在是婉转,里面的大不敬都被我用累掩盖的很好,你不放弃么?堕落的天使是个天使也是个恶魔。得到的回答不是表露真心不是信誓旦旦不是感天动地,是户口本都知道的事实,他是我爹。“爹”这个字到底多重我不知道,从浅表细细拆开是“多个父”,是犯错时候骂你的父亲,是困难时候遮风避雨的父亲,是看着子女微笑的父亲,是抚养一个生命成长的父亲。有多个理由放弃,却始终抵不过一个事实,大火肆虐,木的都化成灰烬,水的都蒸发成汽,只有真金留了下来,被烧到发红。

      我自小跟着他长大,面对这种状况除了无能为力之外心情很复杂。不用我做什么,因为这时候是父母顶着,有点像不能越级打报告一样,虽然这个比喻不甚恰当。我不愿意想太多,看着生病的人就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放映室,大屏幕上演绎的都是生命的脆弱,分心时会浮想联翩这个因果循环到自己身上会怎么办。我看过很多版本,却不忍心看他的这个,一个人被反反复复地折磨,从量变到质变。所以生活中,我总是碎碎念,嘱咐父母不要吃甜食,不要熬夜,多运动,多吃蔬菜,每年一次体检。

      有人问过我,如果我的父母这样我会怎么办。想让父母得到安慰证明自己的人品那当然是完美如教科书的回答,对着列祖列宗,天打雷劈发誓我要负责到底。但我的实话是,我回答不了,不是敷衍了事,而是我的能力不允许我做这样的回答。我和父母相差27岁,我的愿望很简单,他们活到一百岁,我活到7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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