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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知之非艰 “不愧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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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东偏厅,父亲的书房。
我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里面来。之前一直锁着,半月前夫人命人清理打扫的时候,我从门外瞄过一眼,绝对的古色古香,敦厚质朴风格。
跨进门口,便有一种淡淡的苦涩夹杂着丝丝的清凉气息飘进我的鼻孔,我深呼吸了两下,感觉神清气爽。不知这香叫何名,气味很是奇特,与夫人房里燃的佳楠香味道可是大不相同。纵使我对花香敏感,可对于古代的香料,我依然无知。
日后定要将熏香研究作为我的功课之一,我心里动了动念。
父亲坐在长案旁的木榻之上。堂兄和大哥坐在靠西墙的椅子上。三人正饮茶叙话。
“三丫儿到为父身前来。”父亲招手。
三丫儿,这称呼,感觉就像农村孩子随便起的小名儿。不过,从父亲嘴里叫出来,立时就有了亲切宠溺的味道,还有种酷萌之感。
我向他走过去,目光却被他背后墙上悬挂的那块大漆填金的牌匾吸引过去。
“驾风……鞭霆……”我歪着头喃喃念着,边走到榻前。
“三丫儿可知这匾上题字是何意?”
父亲拉起我的手,明亮深邃的眼眸充盈着无限暖意,注视着我。
“是说……要以驾风赶雷般的气势勇往直前么?”
父亲嘴角轻扬,微笑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赞许鼓励之意。
我与父亲对视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匾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金字,跟了一问,“这匾上的字可是父亲所题?”
“并非为父所题。”父亲笑答。
“若非父亲题写,那定然是御笔了。”
谁的题字有资格挂在甫晖大将军的书房?当然是皇帝老儿的了,更何况题字还填了金!
“为父所题如何,御笔所题又如何?”父亲的眼眸更加深邃,唇边笑意更浓。
我眨了眨眼睛,心想,父亲这是在考我么?
“若为父亲亲题,便是自勉,若为御笔……却是赞许,更有鞭策……之意。”
“鞭策”二字,可不是什么好词。有种巨大的压迫感啊!尤其是这大翰朝最大的领导——皇帝老儿的鞭策。他这是要让我父亲永远为他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还得矢志不渝的意思呀!
这样想着,那四个金字突然就变得寒光凛凛,冰冷刺眼了。
“哈哈,三丫儿说得没错,正是御笔。”父亲爽朗一笑,伸出大手将我抱起放于榻上,紧挨着他的身侧。
我侧身仰头,见父亲收敛了笑意,幽深的目光移向窗外,肃然说道:“家国大义,当生死不计,岂因祸福而趋避。即便无人鞭策,也需竭力自勉。”
他这话既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堂兄和大哥听的。
我进来时,父亲与堂兄以及大哥好似是正在谈论严肃的话题。
扭头,见堂兄和大哥肃然颔首,低头不语。
“摔着的地方可上了药?”父亲暖暖的发问。
“嗯,上过药了。没有摔伤,只是膝盖有些青紫而已,父亲不必挂心,我很结实的。”我拍了拍大腿,咯咯笑起来。坐在父亲身边的我,心情无比欢快。
见我开心雀跃的模样,他三人的脸上瞬间便露出了明朗笑容,一改方才的肃然。
“听轲弟说,小妹在读《春秋》,我还不信,但方才听小妹之言,才知轲弟并未妄言,小妹天资,确实不凡。”
堂兄闪烁着晶亮的眸子,上下端详了我一番,像是才认识我一样。我心道,你是得重新认识一下我,我可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毛娃儿堂妹。
“我只是认字快些,是以,大哥教我读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我伸出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下。
堂兄笑得灿烂起来,煞有介事地问道:“轲弟说你还能默诵《易经》,可否讲一篇给堂兄听听?”
我看向大哥,大哥笑而不语,低头饮茶。
“堂兄要听哪篇?”我听见自己的嗓音清亮,童声悦耳。
我的表现欲啊,突然强烈起来。是在父亲面前的缘故吗?亦或是因为大哥脸上流露的那丝骄傲神色?
父亲一声轻咳。
堂兄正待开口,听见父亲这一声咳,便将微张的唇合上了。
我回看父亲,他端茶饮罢,说道:“你兄弟二人先退下吧,我与三丫儿安静地叙叙话。”
堂兄与大哥起身施礼,恭敬地退出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起身,翩然走到书案前,提笔挥毫。片刻后,放下笔,侧身看我。
“三丫儿过来。”他微笑招手。
我溜下榻,走过去。
“这几个字你可认得?”父亲将我抱到椅子上,指着他刚写的那几个字,温言发问。
力透纸背,苍劲雄浑的八个大字。它们闪着晶亮亮的墨光,刺痛了我的眼睛,也刺痛了我的小心脏。
我像是从高处摔落地上,虚荣心被摔得七零八碎。我是真把自己当神童了么?仗着自己六岁的皮囊之下藏着的二十二岁的灵魂?我竟忘乎所以了?
心中一阵羞惭,脸上飞起火烧云。
“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我念道。
父亲眼明心亮,他是在教导我:若不知如何为人处事,读书再多也是无用!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方才……女儿惭愧!”
我迎着父亲慈爱的目光,真诚认错。
“为何惭愧?”声音朗朗,眸光流转。
父亲,此刻越发显得高大威武,气宇不凡,如一棵苍松昂然挺立。
安全感,踏实感,将我的心一下子充满。
“读书是为明理,明理是为践行,女儿不过是多读了点书,明白些书中的道理,本就不值得炫耀。女儿却起了卖弄之心……”
我话音一落,就见父亲剑眉飞扬,朗朗的笑声在房中悠然回荡。
“不愧是我马渊的女儿!”
他伸出大手,轻柔地抚了抚我的额头,又用温热的指尖刮了一下我的鼻头,接道:
“读书明理确非难事,人之一生,难在立身处世,行动作为才最最紧要。我儿小小年纪,能懂得这般道理,已实属难得,为父高兴得很。”
“父亲是在夸赞我孺子可教么?”我被父亲手指刮得心里暖暖的,幸福地笑起来。
“我儿确实当得此四字。”
得到父亲肯定,不容易啊!
“为父与你论一论,行之惟艰,行亦不艰,当如何做?《尚书》中有一句可做解,你可知晓?”
父亲这是……来了考问我的兴致么?他之前对堂兄的那声咳,我可还没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