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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 什么时 ...

  •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浮衡?

      我从师兄离开后的第二年开始问师父,他一如往昔般不言语,像一个普通的酒客,日日与酒为伴。

      我得不到回应,就去问了师姐,她摸摸我的头,沉思了一会说,“时候到了,自然就可以了。”

      时候,什么时候?

      师兄离开时也同我说,时候到了,他要走了。

      可他却没说,什么是时候到了?

      为什么时候到了他就要走了?

      师姐用一种我在师父,师兄常看到的,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浮衡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遍地是雪,若要自给自足,是不行的,所以每月都会有农人送东西上山。

      虽然要把这数目不小的物资送上素有七国五大高山之名的浮衡着实不易,但师兄说为了那丰厚的酬劳,不少人争着要给浮衡送。

      能拿下这份工作的农人也算有几分能力,他给我们送了好几年,每次见我总是十分欢喜,同我说些山下的琐事。

      而前些日子,来的人不是他。

      新的送物资的是他儿子。

      和他可以轻易感染人的乐观不同,他儿子身上带着的是忧虑。

      他儿子说:“我爹不会再来了。以后都是我来。”

      我疑惑。

      他打量了我好一会,末了才笑笑,“小公子,你没下过山吧?”

      确实,我自被送上这山,就再未下去过了。

      “那小公子就别再下山了,这山下,没什么好的。”

      他是真心希望我再不下山。

      可我知道,我终有一天还是要走的,师父不回答我,反到是最好的回答。

      山下在变,山上也在变。

      就像不知何处飘来了浓重的乌云,压在那,谁都忽视不过去。

      我如往常一般,在峰顶练剑。

      小师弟也坐到了那雪杉下,看我将基本的剑招,重复几个时辰。

      我不觉得无趣,是因为我这样已经快十年了,他不觉得无趣,却是因为他其实是看不见的。

      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算得上无趣与否。

      “小师兄。”他软软的唤我。

      “何事?”我收剑。

      “如果你要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他扬起脸,待我回应。

      师兄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不过我觉得师父是知道的。我找了他许久,没找到,小师弟亦然。

      他明着不说,可暗地里不知哭了几回。

      我想离开这事,早不是什么秘密了。

      所以他一直缠着我,就怕我哪天像师兄一样,让他怎么也找不到了。

      “若真到了那日,我一定告知你。”

      他才回到一贯的默然,我走后,一个人在雪杉下对奕。

      半点不像一个孩童。

      这话师兄也对我说过。

      初来那时我七岁,领我上山的人正是师兄,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一心只想讨好我,于是备上了许多孩童的玩意,可我半分兴趣也无,愣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直到他的剑让我看见了。

      不过,我绝不是因为喜欢。

      相反,我很讨厌。

      没错,很讨厌。

      可我学了剑。在上山之前就学了。

      山上的长辈说我就跟这山上的小冰块似的,让师兄捂了好几年,没化成水,倒成了块小木头。

      我觉得说的不对,他们常说别人是榆木疙瘩,我听多了,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就和师兄讨论,他也觉得不对。

      但他们说我师兄那是迁就我,到底是我师兄,总得向着我,然后我师兄就挨个敲了他们的门。

      总之,后来我没再听过他们说我什么,他们躲我躲的紧。

      我来浮衡的时候想着我再也不用练剑了,谁知我师父看我一眼后就给了我一把剑,剑好不好先不提,重点是这是把剑。

      “你说了不用学剑的。”

      我师父依旧不要脸,“我没说过。”

      啧。

      我看向师兄,历来十分好用的师兄安静无比。

      我师父喝了口酒,“不学剑你还能学什么?我告诉你,你这辈子跟剑就分不开了。”

      胡说。

      我抱着剑,坐在他门槛上发呆,不说话。

      他看我这样,乐了。

      我瞪他。

      “我看人从没错过,你父亲应该也提到了,你是个学剑的人。也该是个学剑的人。”

      “况且,你说说,不学剑,你学什么?”

      然后他把我赶了出来。

      我认真想了很久,我只学过剑,他们也只教我学剑,我反倒不知道除了剑,我还能做什么。

      这么想着,也就不讨厌了。

      我师兄半点不意外,这世上就没人能在嘴上赢过我师父,我不是第一个去和他说不想学的,师兄当年也够熊,他不想学经书,把师父给他的几十本书全送人了,他还挺得意,最后老老实实学成了七国四公子之一。

      大概没什么人会信吧。

      我开始认命的练剑。

      师兄看的无趣,后来不怎么来看了,虽然当初他也想过要学一身武艺,但就像师父说的,他就该去学经书策论。让他学武,大抵是真学不成的。

      比如,我只学了两年他就打不过我了。

      他才彻底死了做一代侠客的心。

      但我师兄,嗯······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我师父在西边藏了很多他的珍酿。我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时候起开始打起他们的主意的,但我知道我师父怕是要心疼死了。

      我没想和他一块,但被他拉过去了,得,过会我肯定要被连累。

      我师父这人挺大方的,除了他的酒,谁碰谁要完。

      师兄用铲子把雪铲开,我不帮他,他只能自己挖。

      酒埋的不深,一会他就挖出来了。

      他取出两个竹筒,倒满,递了一个给我,“这酒味道不错,师父用梅子酿的,你也喝得。”

      我觉得不是喝不喝得的问题。

      但他已经开始喝了。

      我看着竹筒里清澈的酒液,尝了一下,有些酸甜,而后有些刺激······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被罚去北峰练上十天,师兄则被师父揍了一顿,我师父绝对用了打死他的力道。因为我师兄足足有一段时间没出门。

      师姐说也是我们倒霉,师父平日里喜欢喝烈一点的就,可那天师父兴起,想喝这梅酒了,本来欢欢喜喜的去取酒,结果只看到一堆空酒壶,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醉鬼······

      我喝的特多,比我师兄两倍还多,我师父半是心疼半是欣慰的说我有他的风范,然后毫不客气的把我丢到了北峰。
      当然他心疼的是酒。

      所以后来他只要不开心了,就会揍我师兄一顿。

      可我师兄皮厚的很,我师父也不会真打死他,往往第二天他就又可以蹦哒了。

      许是真的烦了,我师父竟然让我看住他,我心说这人麻烦的很,我怎么看的住?

      我只好一直跟着他。

      这一跟,就是好几年。

      我师兄能不惧我师父的胖揍去顶风作案,当然也没理由会放过名义上看着他的我。

      捉弄归捉弄,现在看来,却更像是他想给我,给他自己留下点东西。

      我师父说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大的差别。因为若是我,我早离的远远的了,更别说留下什么。

      就算我真有了这想法,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没理我师父。

      该做什么还得做。

      我日复一日的练剑,看我师父丢给我的各种各样的书······

      直到,我找不见他了。

      我有些不安,虽然他也没少开过这样的玩笑,但气氛不一样了。

      浮衡还是浮衡,遍地的雪,冷的要命。只是人变了。山上原本熟悉的人,一个个都慢慢看不见了。

      这浮衡,变得更像一个仙境,人气稀疏。

      仙境其实没那么好的。

      我想着,这会不会有一天就没人了呢?

      有件事打散了我这无聊的想法,我师姐的家里差人来寻她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因为我师姐半点没有开心的样子。

      继师兄之后,师姐要走了。

      我师弟又偷偷的哭了,哭的可难听了,我都不知道他一个男孩子怎么能比女孩还能哭。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哭过了。

      即使我和他说,我也要走了。他不仅没哭,还踹了我一脚,我好好的一件白衣服愣是让他留了一个脚印。

      我抬手就把他掀翻了。

      白白浪费我的感情。

      我要给我师姐送嫁,没错,我师姐要嫁人了,她打娘胎里订下的婚约。即使身为浮衡弟子,她也是个女人。

      这个时代女人没法决定自己的婚约,我师姐也一样,哪怕她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强。

      我收拾着东西,看着熟悉的环境,莫名就有了不舍。

      我师父说:“下了山就别回来了。”

      他顿了会,“除非你真正明白了我要你学剑的意义。”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那小师弟,就站在那棵大雪杉下,风雪起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像离开浮衡的所有人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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