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沈恣的回忆 ...
-
哪怕陆离早已忘却,沈恣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场面。
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雨不算大,打在身上细密绵软。
沈恣在公园荡秋千,细细的铁索不堪重负般发出吱呀声,混杂着雨点落地的声响。
周围没有什么人,就算有也是拿伞或者提包挡住扑面打来的雨水匆匆而过,也会有人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但那也只是匆匆一瞥,下一刻就会收回继续走自己的路。
自己家里人大概急坏了,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但他们不会报警,只会派自己人在城市的四处寻找他。
那天是沈恣十一岁生日。
一个雨天,天色暗沉沉的,一个人在公园。却不是闲的无聊乱转忘记回家的路,也不是因叛逆期到来而计划的一场离家出走。
他被绑架了。
具体的话应该用过去式——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绑架案,并作为主角上演了场不怎么吸引人眼球的剧目。
不过是失败者企图挽回败势的卑劣手段,本以为是场精心布局的好戏,到了却发现不过是个连完整的剧本都没有写出二流剧目。不论演员导演都像个小丑,连妆都未画好就好意思上台献丑,演技一如他们的装束,简陋的可怜。
沈恣的家底并不干净,数次洗白无效索性就这么不黑不白地过下去。如此家庭仇人自然不会少,单沈恣一人,从小到大经历的绑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后来次数多了,他也从一开始的恐惧不已变得冷漠无畏,甚至可以从绑匪的手段看出这个人脑子究竟短路多少。
聪明人从不会用愚蠢的方法,愚蠢人用愚蠢的方法只会再一次暴露自己的愚蠢。
有时候,就像这样难得安静的时刻,他也会回想一下自己多年来的生活——一如眼前这个天空,灰暗而没有色彩。
比起胆战心惊更可怕的是麻木不仁,当那么一天来到的时候他大概会从银贸大厦的最高层跳下来顺便好好感受一下生命。
他低头看着被打湿的地面,忽然一片阴影出现挡住了雨水。
沈恣有些木讷地抬头,对上一张略显稚气的脸。
男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明媚阳光。
看在沈恣眼里,却是脆弱的不堪一击,他甚至可以立刻出手拧断对方的脖子。但他最终没有,因为公园里是有监控的,而且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费时费力且毫无意义。
“你冷吗?”男孩开口,软软糯糯带着童音“衣服都湿了。”
沈恣别过头没有理他。
他以为这样对方就会离开。却听旁边悉悉索索一阵,沈恣忍不住回头,却看男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了他身上“这样就不冷了。”
“你这是同情心泛滥还是自以为是把自己当个圣人?”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开口也是句句带刺。
“对不起”男孩低下头,咬了嘴唇“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就像洋娃娃一样。”
沈恣站起身,比男孩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你这么形容真让人恶心。”
男孩一愣,吸着鼻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把伞塞到他手里头也不回的跑了。
沈恣一手举着伞,身上还挂着对方的兔子外套,狠狠皱了眉头。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很早以前他的一位老师跟他说的:借了别人的东西记得要还,礼尚往来才能发展更为长远的关系。
虽然不清楚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沈恣还是顺从本能的跟了上去。
男孩走得不快,雨靴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时不时还会碰到花花草草,是以沈恣十分容易地跟上了对方。
但他并没有急着把人叫住,反而收了伞,默默跟在后面。跟踪的手段他一早就学过,面对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沈恣完全可以轻松跟上且不被发现。
男孩家离公园不远,可是等到了单元楼门口的时候,男孩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一个打着伞的从拐角出现女人匆匆上前拉住了男孩,小声责备着他的不小心,最后摸了摸男孩的头。
只听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恣心下一跳,难得生出些于心不忍来,准备出面澄清。
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胳膊不住的晃动,一抽一抽地开口“妈妈,我、我以后再也……再也不玩换装游戏了,刚才、刚才公园里……那个、那个短发的女孩……一点都不友好。”
沈恣一步还未跨出,闻言瞬间僵在原地。
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直握得指节嘎嘣发响。
后来家里人终于找到沈恣,把他带回去的时候,沈恣在车上一边擦着湿了的头发一边问旁边坐着的他父亲的心腹手下“我长得像小姑娘吗?”
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没想到一向冷漠的大少爷突然会问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下才道“少爷当然是少爷了。”
这短暂的迟疑看在沈恣眼里却无疑是一种默认。
沈恣怒极反笑,挨个把指头掰了遍,才缓缓开口“明天给我找个礼仪老师来。”
好好学学怎么才能像个男人。
沈恣的记忆力很好,除却本身的天赋,加以后天辅助训练几乎可以到达过目不忘的地步。
就像他能轻松记得男孩家的楼栋号,然后派人去查,在仅仅十几户人家中很快锁定对方的住址。
就沈恣的经历而言,他遇过不少意外,但几乎没有一次是像这样让他念念不忘——恨得牙根发痒。
这实在是种奇妙的感觉,他不在乎别人各式各样的诋毁,因为那些人迟早都会闭嘴;却被一个男孩的一句话死死拴住,日思夜想以至于自己亲自上阵。
在这里不得不说下沈家教育的面面俱到,不但教会了沈大少爷怎么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还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完美的跟踪狂。
沈恣做起事来有一种奇异的执着,带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何而来,但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堆满的男孩的照片,录像带成叠摆在桌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文字记录,加起来数目之多以至于不得找一个房间存放。
这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功,但大部分都是出自他手。
他还知道了男孩的名字——陆离。
但他一直没有和人接触,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一开始只是简单觉得没必要,后来才慢慢察觉这里面变了的味道。
陆离的生活很规律,周一到周五上学,周六写作业,周末跟着家长或同学出门玩。
沈恣的生活也很规律,周一到周五处理自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周六回顾一周的调查记录并总结内容,周末尾随陆离留下各种照片视频。
有一天,陆离发现自家窗户破了,叫人修修补补下来用了大半天。
那一天,沈恣从窗户钻进人家里安了六个摄像头顺便配了一副完整的所有房间的钥匙。
四年下来,陆离写过的周记本有多厚,沈恣写过的陆离观察记录就有多厚。不过差别就在四年前写得周记陆离永远不会再翻起,患有强迫症的沈恣却会每年年末写下年终总结。
沈恣强大的公关能力在任何领域都能发挥效果,包括偷窥。他甚至做了三张曲线图分别记录每月陆离身高、体重以及考试成绩的变化趋势。
毫不夸张地说比起陆离爸妈,沈恣对陆离的关注了解更为全面,他甚至能预测出对方下个月会长高几毫米。
也是很久之后沈恣才明白了自己对名为陆离这个人的执念。
只是恰好在一个雨天,恰好遇到了一个男孩,恰好送了他一把伞,而他又恰好知道了对方的住址。
并恰好在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点亮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让他知道除了机械式的重复乏味无趣的工作,还有另外一个感兴趣的事——它可以是出门游玩,和朋友聚会,或者和家人聊天。但可惜沈恣从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对游玩不感兴趣,没有同龄的朋友,至于家人,除了赋予他生命就是教会了他怎么夺取别人的生命。
于是沈恣找到了自己的娱乐方式,远远地观察另一个人的生活,以此填补自己所没有的一切。
那是灰色天空的一丝光,让他知道除了死亡还有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在他十一年生活中难得的救赎。
但偶尔这样的娱乐也会显得无聊,就像隔着屏幕看久了也想试试融入其中的感觉。
在沈恣观察陆离的第四个年头,他鼓起勇气,向对方告白。
沈恣从来不是没有计划的人,他喜欢按部就班的完成每一项任务: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写下了详尽的告白计划,并准备了ABCD四种方案,以求万无一失。
回想起当年以为数据能解决一切的自己,沈恣只觉可笑得厉害。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阳光不烈,透了丝丝暖意。
沈恣站在计划好了的路口,等着对方出现,第一次如此的忐忑不安。
五分钟后,陆离如期而至。
当年的男孩如今已长高不少,不再是当年的瘦弱,虽然还是学生一板一眼的打扮,眉宇间却透着股英气,笑的时候淡化了那些许疏离,说不出来的风流韵味。
真正面对的时候,不同于旁侧观察的模糊印象,过于分明的面容让沈恣有些怔然。
他按照剧本走到了对方面前,还未开口,便被打断。
“你能离远点么”陆离后退一步,皱了眉,厌恶之意不加掩饰“同性靠那么近让我很不习惯。”
那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不要说开花结果,只刚冒出了个嫩芽就毫不留情的胎死腹中。
沈恣抑郁了很久,他怎么也想不到之前把他当做女孩的人,会再次因为性别的原因对他出现那么强烈的排斥感。就像他关注于告白的过程而想不到那天早晨陆离刚被一个男生堵门口告白,并且被强行亲了一口,虽然只是脸颊,但也足够让他开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陆离以前没有这么排斥同性的接触,但在那次之后就变得敏感起来。可能是因为那个男生表达方式过于直白激烈,导致陆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自觉的厌恶基佬。
沈恣讨厌被拒绝。
他也想过把陆离关起来,让对方只能看见自己,或者是用些其他手段,威胁、囚禁、甚至是放到冰柜里收藏起来,总归是能达到目的。
可是一旦这么做了,这份感情就会变质失去原本的纯粹。
让沈恣格外珍惜的,是心动的那一瞬间,是尾随对方而有的心潮澎湃。
而这种感觉,只有陆离能够给他。
所以陆离是他难得的珍宝。
如果被不小心毁坏,他就会再度陷入那种灰暗的生活,累积的压抑无法排遣,然后在无法忍受的沉闷中送自己上路。
经历过有色彩的生活后再度回到单色调,想想都觉得可怕。
沈恣前后有不少床伴,不论是别人送的还是他自己找的。
他喜欢在那些人身上找陆离的影子,他偏爱那些长得与陆离相似的男孩,因为那样会有一种谈恋爱的感觉。
沈恣看陆离,往往是透过监视器的画面,隔着屏幕,远远观察。
靠近了,就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陆离是他一辈子的求而不得。
沈恣也做好了观察一辈子的准备,这种感觉高于爱情,无需深情的陪伴,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习惯,就像是每天的必备工作。
要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空难。
沈恣大概会一辈子尾随对方,而陆离的记忆里永远不会出现沈恣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