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柳巷深

31、re

　　许梦被我踹了一脚，拿眼瞪了我一下，却也没收起她那浪荡样，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身材原本高挑，上半身往后一靠，左手手臂就顺势夹在了椅背后面，右手留在桌面上将笔转着玩，及腰的长发，泻出了椅子，她扬头看着黑板，明明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却若长箭一般，穿透了整个教室。

　　吴老师正背对着我们，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试卷上最后一道函数大题的解题步骤，许梦瞧过去时，很明显看到吴老师手里的粉笔突然断了……

　　在x旁边戳了一个巨大的白点，她立马用手随意糊了下，继续往下写。

　　写完后，呼了口气，开始转过身来讲题。

　　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今天的吴老师好像……有点紧张？

　　她似乎每说两句话，就要假装在不经意间往这边瞟上一眼……是在看许梦吗？

　　我好奇地转过脸来看身旁的许梦，发现她正耷拉着眼皮看着黑板，浑身松垮垮的，手中的笔，一会儿转一下，一会儿停一下……我不禁偷笑，心想，这个拥有妹妹性格的许梦真可爱，上课居然开始打瞌睡了，要知道，另外两个她，上课都是很认真的，这样的许梦，吴老师大概是分辨不出的，白白担惊受怕那么久了。

　　然而，就在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身旁的那个家伙居然开始发话了。

　　“你讲完了？”

　　吴老师愣了下，点了点头。

　　许梦将上半身靠回了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仍旧转着笔，她一脸倦怠地眨了下眼睛，转过笔盖那头来，点了点试卷，钢笔质量重，敲打在桌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这道题有八种解法，你却只讲了三种。”

　　教室里一下子就变得鸦雀无声了，同学们已经半年多没看见许梦公开怼老师了，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回过头来看许梦，只僵着脊背，竖着耳朵听着。

　　吴老师没说话，表情已然瞬间凝固了。

　　许梦：“你作为数学老师，就该把所有的逻辑思虑周全，否则，怎么教人？”

　　吴老师捏着试卷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她其实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许梦不该如此对待她，我心中不忿，忙一脚往身旁的她踹了过去，这次却被许梦轻巧躲了开，好在她原本到了嘴里的话，转头看了我一眼后，吞了回去。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许梦对吴老师，已经是非常的嘴下留情了。

　　因为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消停过，闲闲地吐槽化学课，闲闲地吐槽生物课，闲闲地吐槽物理课……连语文课也不放过，老师们进七班都是擦着汗进来，擦着汗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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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刚毕业的？专业难道不是学的化学？这书上有的知识点都是前二三十年的老东西了，不是错的就是不够严谨，你作为化学老师，难道不应该在讲课的时候描述清楚吗？要与时俱进懂不懂？以为只是教高中生，就不用看论文了？就不用完善了？就不用质疑了？还有啊，你上课是上给自己听的吗？跟下面的同学们完全零交流，我看你也不必当什么老师了，不如去工厂做食品安全质检员吧？那个比较适合你，不用大声讲课，也不用与人互动。”

　　全班同学一脸同情地看着温温柔柔的化学老师，红着脸杵在讲台上，眼眶里湿润润的，拿着粉笔的手微颤，握着试管的手微颤，下课铃响起时，终于如获大赦，掩面泣声而去……

　　由此，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乔南的老师那么怕许梦了……毒舌起来，谁也不放过，偏偏说得还有理有据！

　　放学的时候，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把许梦当成了恶魔，如坐针毡一整天，铃一响，不过三秒，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抓着书包，急急跑没了影！

　　头也没回，一个个的仿佛背后有鬼追魂似的。

　　我一下没忍住，在突然空荡荡的教室里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许梦转头懒懒看了我一眼，她看起来有些累，也难怪，怼了那么多场，不累才怪！

　　我捂着嘴，眼睛都笑弯了：“以前在清流中学，‘鬼见愁’都是拿来形容教导主任的，现在我却发现，这个词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许梦没反驳，只是定定望着我，忽的眼神一闪，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强行将我的手掌从我嘴上拿开。

　　她好似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的面容上正变化着从窗户外投进来的光，夕阳正暖，颜色潋滟，我一瞬间恍了神，耳边只听她突然对我说：“不用遮，笑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的眼好似盛了这世上最浓情的酒，实在醉人，我心中一动，无知无觉地收起了满口露出的大白牙，傻傻地看着她，窗户缝中刮来的凉风，吹起了我齐耳的短发，我只觉得她的脸颊更加温存，不自觉地，就想将自己冰凉的脸颊，凑向她的脸颊……

　　两张脸逐渐贴近，其间穿过柔和的光线，光线越来越细，两个影子在桌面上缓缓重叠……鼻子里有炙热的气浪在穿梭。

　　“术叶，我们回去吧！”静寂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了唐小卓的声音。

　　我被这声音一惊，恍然如梦乍醒，鼻子险些擦过许梦的鼻尖，就像夜里偷偷做了坏事，被抓现行一般，慌忙将许梦正抓着我的手挣开，拉开距离时，脸上已经红云密布。

　　我尴尬地怂了下脑袋，对坐在前面转过头来的唐小卓小声道：“你，你还在啊。”

　　唐小卓脸上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声音有点哑：“我一直都在。”

　　“跟我回去，好吗？先去食堂也可以，今天周五，没有晚自习。”唐小卓的语气故作轻松，镜片后面却是略带哀求的眼神。

　　“我……”

　　还不待我回答，许梦便立即打断了，声音冷冷的：“她今天跟我走。”

　　唐小卓不为所动，只看着我。

　　我心中乱了，稀里糊涂地往书包里塞东西：“我，我先收拾书包。”

　　“不用收拾书包。”许梦忽然拽着我的手腕，拉着我，让我跟她一起站起身来，见我眼神仍然低低盯在课桌上，便道：“背回去你会看？以后找个机会，我会给你补习，今天去我的领地。”

　　领地？

　　我抬起头，看了下她的侧脸。

　　“术叶。”唐小卓又唤了下我，我回头来看她，就只见她一双眼睛黏在了许梦抓着我的手腕上。

　　唐小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痛心：“术叶，你不该这样健忘的，你忘记了她曾经怎么对你吗？你忘记了你曾经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患得患失吗？你忘记了你曾经深受的痛苦与伤害吗？你忘的了，我忘不了！”

　　她的尾声在颤抖，在控诉。

　　我心中划过一抹难受，“唐小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自己的考虑。”

　　语毕，唐小卓的脸上掠过震惊，不可置信，失望，受伤，表情最后在阳光下枯萎。

　　“你……”她的声音好似又恢复得跟以前一样，突然变得细不可闻。

　　我心中感到很愧疚，仿佛还想挽回一些无形的，即将快速逝去的什么，连忙补充道：“有些事情我现在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告诉你……不过，谢谢你，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唐小卓走了，背着书包走了，书包上的跳跳虎笑得没心没肺，她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身影有些落寞：“术叶，我尊重你的选择，可是这一次，你要是哭了……就没人会守着你了。”

　　青涩的脸庞，有抉择，有撕扯，有疼痛。

　　唐小卓走后，我问许梦：“去哪？”

　　许梦：“去茶楼。”

　　吃过晚饭后，她带我来到了茶楼，原来她说的领地在故园。

　　周五没有晚自习，很多没准备周末回家的高三学生，都选择了来茶楼自习，天色已暗，茶楼灯火通明。

　　当茶楼大门自动打开的时候，自然有两三个人瞟过眼来，看我们。

　　我转头望向身旁的许梦，看了看她微扬的下巴，看了看她及腰披散的长发，看了看她笔直立挺的风衣……不由得脚步就略微往旁边靠远了一点点，想着谁人不识许梦，我怎么能站得离她那样近，我可不想之后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对象，毕竟，毕竟她的身旁从未站过别人。

　　可是，许梦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因为她在我的脚步撤离时，几乎同时就皱起了眉头！

　　她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手，不许我退缩。

　　茶楼原本只有几双目光，如今，口耳相传，却是一双一双都抬了起来。

　　她们的目光中，有疑惑，有好奇。

　　我的手心里浸出了热汗，握在许梦手中变得滑溜溜的，她却没有松开，只是霸道的握得更紧了些。

　　一排排的书柜，在静悄悄地往后退，落地窗上倒映着一前一后两个影子，一个影子身材高挑，轮廓清俊，闲庭信步；一个影子相对矮小些，望着脸，脚步略快地追着前面一个影子，两个影子之间连着手，就好像对折摊开来的剪纸一般，总有一处是断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