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柳巷深

23、do

　　那一夜我见识了许梦一身红袍广袖的诡异样，也见识了她留香不认账的可耻。

　　我总想了无数种方法来戳穿她拙劣的演技，奈何却根本不给我任何施展的机会。

　　许梦又消失了！

　　她一旦玩起了失踪，就没人能嗅到她的踪迹。

　　我甚至还怕她是不认识我了，慌忙将齐肩的发又剪回了齐耳的短发。

　　剪完了才笑自己傻，怎么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戏得我团团转。

　　冬天的衣服，水洗了总要等好几天才干的透！挂在窗外，夜里不收进来，第二天清晨就能看它整个儿挂起了霜，一摸，就是硬邦邦的。

　　放到寝室里解了一夜冻，第二天总算能勉强穿上，手往兜里一摸，竟拿出来了一坨已经揉烂了的纸球！

　　思来想去，从超市里的小票，到班级里传递的小纸条，到课堂上的小抄……待到要随手丢进垃圾桶时，方才在脑海里一线电花火石之间，回想起了那个圣诞节！

　　这不是那个神秘信封里的纸条吗？

　　如果你想找许梦，就来找我 —— 一班，杨泉。

　　不管信与不信，这的确是目前唯一有关许梦的线索了。

　　我立马就在学校里打听了下这个叫杨泉的人。

　　竟然是许梦的室友！还是许梦的发小！

　　家境优越，其父亲与许校长听说还是至交，乔南中学是一个私立学校，建校之初，就只收女学生，虽然建在山上，地处偏僻，但因为其重本上线率在B城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每年还是会吸引很多生源。

　　其实，这也该问我，为什么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去找许梦的室友呢？这大概还是怪我思维不够发散，我总以为像许梦那样善变的人应该是没有室友的，而且说白了，这学校都是她家开的，犯不着跟别人挤一个宿舍啊！

　　不过，如果是发小的话，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而这个叫杨泉的人，就很有趣了，听人说非常喜欢穿布鞋，单眼皮，是个十分干净聪慧的女孩，次次考试，稳坐年级第一，总分还甩了第二名小二三十分，无愧是学霸中的学霸！

　　对于我这种学渣，我自然是怀着一种从人族领地，踏入神族领地的心情，来到高三（1）班的。

　　遗憾的是，并没有找到她。

　　她的同班同学告诉我：“杨泉说过，只要是一个叫王术叶的人找她，就让她去茶楼等她。”

　　我兴冲冲地就跑去了茶楼，可我等到天黑也没等见杨泉。

　　我实在没有心思看书，便只有背靠着书架，看玻璃窗外的阳光逐渐收了个干净。

　　我忍不住又回想起了之前碰到许梦的样子，我实在等不及了，虽心有余悸，但还是壮着胆子进了故园。

　　白天在故园里找不见她，也许晚上可以遇见呢？

　　我打着手机电筒，仔细在林中寻找，雾气，鸟叫，蜘蛛网，一切的一切，竟有那么一丝丝亲切的熟悉。

　　只是，没了歌声，没了人。

　　硬着头皮，找到手机也只剩最后一格电了，便只好又掉头往回走。

　　吃过上一次的亏，这次，我是将镶嵌在茶楼图书借阅指引牌上的指南针扣下来，揣进故园里来的。

　　进来的时候，是沿着正北方向的，要是朝着正南方向，就一定能走出去！

　　可谁知我竟然在里面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走出去！只感觉好像自己在里面兜转转！

　　这明明就是正南方向啊！指南针不会骗人的！虽然这部老年手机最后一格电最耐用，但只怕也不能再撑多久了，我不经开始心里发毛起来……

　　难道这故园当真有鬼不成？

　　否则怎么会出不去？

　　我的脚步开始凌乱，紧张兮兮地观察着四周，努力克制住心里的恐惧。

　　呼吸之间，都是一种微妙的平衡，饶是再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一脚踩在了带着青苔的石头上！随即整个身子都猛的往前栽去！跌进了水洼中，滚了一身泥泞！手机也跟着飞了出去！

　　这下倒好，也不知是手机没电了，还是电池被磕出来了，反正本人是两眼一摸瞎，一双腿还被淤泥给牢牢嵌死了！糟心得不行！

　　完了完了，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老天爷啊！你就这么背我吗？要是我能活下这条狗命，来日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是吗？”脑袋顶上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吓我一大跳！我不过是随口挖苦自己，却没想过会有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回应自己。

　　心中不免燃起希望来，难道是她？

　　头顶瞬间打来一道强光，我的眼睛都被刺激的眯起缝来，好不容易待适应了，聚焦过后，看清楚了是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手里正举着手机……这什么牌子的手机，电筒好生厉害！

　　她将另一只手递给了我：“抓着我的手，王术叶，让我拉你起来。”

　　我心下一惊，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住：“你怎么知道是我？”

　　女孩微微一笑，一把向前握住了我僵在空中的手，将我的身子往外扯：“因为我是杨泉。”

　　我努力顺着她的力道，将双腿一根一根从淤泥里拔/出，好不容易爬上坡后，累得口干舌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还是问她：“你就是杨泉？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杨泉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许梦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眉目早已了然眼前，只是推算下时间，如今也该是齐肩发了……你是才剪了吧？”

　　“她提起过我？”我很开心，立马直起腰来，忽然又有点心酸，“那为何她不认得我？”

　　杨泉垂了眉眼，背过身去：“因为许梦的身上有三个影子，两个影子都已经爱上了你，第三个影子却将你识做了陌路人。”

　　我听得糊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杨泉说：“跟我回寝室收拾下吧，夜深露重，不要着凉才好，故事有很长。”

　　这下，我才后知后觉到湿透了的裤袜正黏在了我的腿面上，凉风习习过，就冻得我浑身直哆嗦，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泥浆……真是好生狼狈。

　　那一夜，杨泉将我带回了她与许梦住的地方，是一间教师公寓，跟寻常住家一般，有电梯，八层楼，一层四户，厨卫俱全，她们住的地方在顶层，801，通往天台的楼梯一并封在了她们的房间。

　　刚进门，我就有点后悔了，其实，是有一点胆怯。

　　我怕许梦会在。
　　但杨泉却告诉我，许梦其实很少回宿舍了，要回的话，也经常是深夜里才回来，还笑她每次跟梦游一样，总分不清楚她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境里。

　　我洗了个澡，换上了杨泉给我准备的校服，校服很大，七分袖的套裙，穿到我身上变成了长袖。

　　杨泉还给了我一个外套，外套更是夸张，套在我身上，下摆都抵到了我的脚后跟！

　　我狐疑着上下打量了下杨泉：“你跟我身高也差不多，怎么衣服这样大？”

　　杨泉忙着在餐厅烧水泡热茶，头也不回道：“这是许梦的衣服。”

　　我立马想脱下，却刚巧被她的眼角余光扫到：“许梦早就将心给了你，给两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

　　我被她说的脸上一热，抓紧了衣襟，浑身都仿佛被许梦的气息包围了，这下只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乱转悠，好分散下我即将爆炸的注意力。

　　恰逢阳台上吹来的徐徐凉风，正吹散了我浑身的燥热，我几步靠上去，却发现了靠近阳台的书桌上，放了一个扣着的相框。

　　“这是什么？”我实在好奇，相框不都是立起来的吗？

　　杨泉正端了装着杯子和水壶的餐盘进来，弯腰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你可以拿起来看看。”

　　我将相框拿起来翻了个面，正看见了相框里三个稚嫩的身影，中间那个盘腿坐着的自然是许梦，左边半蹲着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少年，少年将手温柔地搭在了她的肩上，右边有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少女，少女将整个身子都斜歪进了她的怀里。

　　“这就是许梦的哥哥和妹妹吗？听人说起过，说是都出国留学了？”
　　我感叹相框中的少年如沐春风，两个少女一个做着鬼脸，一个眉带英气。

　　“过来坐着聊吧。”杨泉拍了拍身旁的沙发。

　　“哦，对了，这是你的手机吧？下次可揣好了，别再弄丢了。”

　　“哇！你真厉害！那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也能被你找见！

　　我开心地揣好了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杨泉泡了杯茶给我，我双手捧着，一下手心里便暖融融的，却在她下一秒的话语中如坠冰窟，颤得连杯子都快握不住。

　　“你刚才是说许香南和许菲吗？三年前就死了。”

　　“死，死了？”

　　“飞机失事，确切的说，是消失了。”

　　“消失了……”我艰难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猛然回想起了茶楼那一晚，许梦给我讲的故事，针眼画师将沙冰王子和露珠公主都画进了夜空中……

　　“没错，C国XX航空集团的6374航班在飞行过程中凭空消失了，这在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这架飞机，雷达也没能探到它最后的踪迹，数十个国家派出船只搜救，依然连片毛都找不到。”

　　杨泉轻轻呡了口茶，仿佛在叙说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这个新闻我也看到过，电视上持续更新了一个多月的消息，最后完全成了个未解之谜，只是，我从未想过……我总以为这种事情离我很遥远。”

　　杨泉的双眼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电视屏幕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影像，她那纤白细长的食指微微曲着，若即若离地沿着光滑的杯口画着轮廓，嘴里呵出的冷气，吹散了从杯子里袅袅蒸腾起来的热气。

　　她唇角扯出了一丝冷淡的笑，像是在嘲讽：“……那一天，该是许梦的生日，如今倒成了二人的忌日。”

　　轰！我脑海中的大厦顷刻间纷纷崩塌！残瓦碎片割伤了我所有的神经，埋葬了所有本该属于春日花尽的落寞。

　　我努力回忆着茶楼停电，偶遇许梦时，那一晚的故事，总觉得哪里千丝万缕，忽然间瞳孔一缩……深水公主身上的三个影子！

　　杨泉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拎起了水壶，往自己的茶杯里续热水：“从那以后，许梦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重生’了，奇在上一世的她记忆犹新，这一世的她已经混乱了，她分不清楚自己是许香南，还是许菲，还是许梦，她其实谁也不怎么记得，连班级也不记得。”

　　“可是她记得你。”

　　杨泉一笑，“那是因为我恰恰是她前生的记忆。”

　　“可若真是这样，她肯定会困扰自己到底是哪一个班的吧！”
　　我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梦时，她就站在教室外面，七班的班牌下，斜靠着墙，盯着栏杆，“所以是你在每个教室后面放了两个位置吧？”

　　“你很聪明。”

　　“关于她喜欢坐在教室后面视察老师上课情况的说法，也是你放出来的吧。”

　　“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杨泉将上半身往沙发轻松一靠。

　　“可是你既然如此努力守护着许梦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不会选择瞒着你。”杨泉忽然侧过脸来盯着我，嘴角微扬。

　　她这一副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表情，突然让我心生厌恶起来，我想喝口茶佯装镇定，到了唇边时，才发现茶早已经凉透了。

　　我放下茶杯，准备起身告辞。

　　杨泉也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待到我的手握上门把手时，身后突然悠悠传来了一句：“你相信他们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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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眼前浮现出了那夜在茶楼时，我与许梦的对话：

　　“那沙冰王子和露珠公主还活着吗？”我轻轻打了个哈切，倦意涌了上来，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眨着。

　　许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他们一定还活着，至少深水公主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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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唇角一勾，卡擦一声，转开了门把手，打开门来时，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他们自然还活着。”

　　杨泉：“有趣，那我不妨再多嘴提醒你一件事。”

　　我：“什么？”

　　杨泉：“你也许应该再听一下妹妹的故事。”

　　我皱了眉头，冰凉的门把手在手心里浸出了汗：“我连许梦都找不到，如何要知晓妹妹什么时候来？”

　　“这个不急，妹妹既然已经爱上你了，不用你去找，她自然会来找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了声：“谢谢。”关门离开。

　　直到走出了教师公寓，我方才一瞬间腿软到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扶着路边的栏杆，沿着青石板铺成的楼梯往外走。

　　视线迅速模糊……

　　为什么要放两张桌椅呢？

　　我又忍不住回想起了前些日子，许梦消失后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里，见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时，脸上那愠怒的样子。

　　我大概知道答案了，也许她一直在等，在等消失了的他们，有一天会从窗口飞进来。

　　同窗上课，已是遥不可及的梦。

　　她却什么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