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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f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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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梦依旧马尾高束,深色长摆风衣套在校裙外,门一敞开,过道就与窗户通了风,寒风呼啸,带飞了她长长的马尾,风衣咧咧作响,若战袍一般在浴血的战场上飞扬。
我的心情竟像是在老屋里提心吊胆多年的妇人,一下子看见了打仗归来还活着的丈夫,一时间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心里只剩感激。
戎马一生,你就是我心中无上荣耀的将军。
只是为何……我在你的瞳仁里看不见我的影子。
许梦眉眼依旧,只是眼神不再温柔,盛满了冷漠,她的眼睛微微眯着,似乎还带了点怒气,十分危险。
这份危险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她径直就来到了我的身边,傲慢地斜下眼珠子看我,甚至不屑于微微低个头。
“谁让你坐这的?”
许梦的话音里带着质问的味道,仿佛君王发现了入侵者,本着高贵的身份,理所当然需要走一下审判的流程,再行杀戮。
我当时完全懵了,不知道她这样对我是什么意思。我傻傻的,活像个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的小孩,直起肩背来,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茫然地望着她,等待她判决。
班上有几个同学发现了教室后面的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化学老师是新来学校上任的研究生,温温柔柔,在课桌上做起试验来旁若无人,只管认认真真鼓捣试管里的溶液,自顾自地讲课,也不留心察觉是否有人在听,就更别提如今后面还闯进来了个大活人了。
许梦见我不动,又一手撑在我的桌面上,上半身缓缓欺压下来,埋了头,长长的马尾就顺着她的右肩滑落,散在我摊开的书面上,发丝细密纵横,割碎了我所有的字迹。
她唇角冰冷,带着嗖嗖凉气,吹开了我额前的发,“滚开。”
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从熟悉到陌生,这两个字无情地昭示了我这么多天的翘首以盼是有多么可笑!
震惊,憋屈,伤痛席卷而来,我的肠胃紧紧拧到了一起,再也忍不住转身,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抓着窗框,埋头干呕起来。
我真恨自己自作多情,命里犯贱,竟会相信女生与女生之间也会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更错在,我竟然会相信许梦会有与我同样的困惑!
同学们已经没有上课的心思了,全都转过头来看好戏。
“许同学!请你不要无理取闹!术叶她转学后就坐这了!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唐小卓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也盖不住她的怒吼。
我从来没听见过唐小卓与谁这样大声的讲过话,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气愤到发抖的身躯,架着镜框的鼻梁上分泌出细密的汗珠。
也许,这才是女生与女生之间该有的感情,统一战线,不顾一切护短,从不叫人伤心。
泪水又从我眼眶里涌出,我依旧固执地埋着头,蜷着身躯,不想回头泄露我的脆弱。
以前在清流中学两年我从未哭过,从来没人敢骑在我头上,如今身在乔南,不过三个月光阴,泪水竟跟不受控制似得,动不动就流出来,我竟是如此爱哭?孬得可恶啊!
“哦?是一直坐在这儿的吗?”许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身后传来的压迫感一下子消散不见。
“不然呢?少再装了,你之前也进了我们班很多回了,哪一次不是坐在术叶旁边?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唐小卓答得斩钉截铁。
教室里一阵静默,随即又更加大声地叽叽喳喳八卦起来。
台上的化学老师大概终于反应过来了,要维护下课堂的纪律,好让同学们意识到新来的老师也是有脾气的。
我只听着她用力拿课本敲了敲桌面,“安静!大家安静一下!”
“后面那个同学,是走错教室了吗?你叫什么名字?原本是哪个教室的?”
许梦犹疑了下,只答了个名字:“我是许梦。”
“许梦…………”化学老师嘀咕着,随即惊呼道:“你难道是来听课的?!”
她大概入职的时候就对个名字如雷贯耳了,只是从未见过,如今后知后觉起来,显然被吓得不轻。
“您继续上课吧,我只是随便转转。”许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正常得有些冷漠。
她出去了。
门关了。
道上不再寒风横流,可我浑身的热度已经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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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连续几天我都发了高烧,当晚就烧进了医院,把唐小卓吓得不轻,半夜给班主任吴老师打了电话,吴老师二话不说,直接开了车冲进了校园,将我背下宿舍楼。
很难想象她不过一个一米六的小女人,哪来的力气将我一口气背了那么远。
我烧得难受,脑子晕晕乎乎,眼睛也睁不开,嘴里说着浑话:“吴老师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就差最后两个作业没批改了,倒是你,怎么回事?!高三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这样天天上课魂不守舍的,到时候怎么办?”吴老师气喘吁吁。
这人一旦烧起来,就容易委屈,容易感动,被训得心里暖融融的,热泪从紧闭的眼角哗啦啦地往外冒,“我笨的很,学不会。”
“你哪里是笨?物理可以考满分的有几个?”吴老师停下来喘了口气,“小唐,把她身上的羽绒服往上捞一捞,一会儿冻着了更难受。”
“哦。”唐小卓一边将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往上扯,一边用手试探我的额头,“术叶,你一定要挺住啊!”
我笑她:“唐小卓,我又不是要死了,发烧而已啦!”
唐小卓:“我看你哭的难受。”
我耍起了无赖:“一发烧就会哭,从小就是。”
好不容易上了车后,吴老师便赶唐小卓回宿舍了,毕竟第二天还要月考。
去医院的路上,吴老师又继续开始唠叨起我的学习来,“你就是严重偏科!除了物理,门门不及格!我有的时候就怀疑你是故意的!自从转来了后,次次月考稳坐班级倒数第一,雷打不动!上课最近一个多月来也是神惶惶的!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以为高考还远吗?高考虽然不是你们人生的终点,但绝对决定了你们以后步入社会的起点!长点心吧!还有啊!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啊!”
下山路陡,我躺在后排座上,身上被栓了两根安全带,车子开得很稳,可我还是觉得头很晕,心里就更晕了,与吴老师的对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老师,您说,为何最令人痛心的,往往都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吴老师根本无心回答我这一个幼稚的问题。
“老师已经很久没有心痛过了,都快忘记这个感觉了,你很幸运,这证明你心中的爱意同样深刻,那么就多一些勇气吧,与其躲避,与其放弃,与其害怕受伤而不再敢去靠近,那到最后会一无所有,不如多一些勇气吧!就算离开,也要豁然开朗,坦坦荡荡总会让人内心平静很多。”
我侧了个身,面朝着主驾驶,紧闭的眼皮松弛了些,无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舌尖微甜,“那么,幸福又是什么呢?”
“幸福呀!”吴老师仿佛被上一个问题打开了话匣子,这一次不消考虑,脱口而出:“嗯……阳明先生有这么一句话,叫‘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人这一世,昙花一现,若自己连开花的时间都无法决定,那岂不是也太憋屈了?所以,就请随心绽放吧!既然明日就会死亡,不如今夜纵情高歌,华光万丈!”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我低低重复着这句话,昏昏睡去。
谢谢你,我可敬的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