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葛生蒙楚（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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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地去找了当时治疗她的医生，医生告诉她，这个病治愈不了，现在只是被压制住了，并没有完全清除，还会有复发的可能。
“那…医生，最近我总是感到眩晕，眼前经常性地一片黑……您再给我做一次检查吧。”
陈幸的体检是两个月做一次，离上次体检过了一个月。
报告出来那天，陈幸也没有告诉程瑆。
“你上一次体检没检测出来什么吗？”
医生拿着检测单问她，陈幸觉得，或许结果她并不想听到。
她摇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
医生抬了抬眼镜，用一种很惋惜的语气对陈幸说：“那你这次复发地也太迅速了，一个月不到，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把报告递给陈幸。
“医生…这个意思是…”
求求你了，不要说出来啊。
“嗯，再治疗也只是延长一阵子，这次扩散速度太快了……”
“那医生…还有多久…”
陈幸不愿问出口，医生总是能以平和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治疗得当的话，三四个月，你回去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尽快住院吧。”
治疗得当啊…一个月和三个月有什么区别呢？
她回到家，程瑆还在公司处理一件紧急事务，正因为如此她才有机会去拿报告单。
她该怎么和程瑆说啊……
说，她病情恶化了，我们收拾收拾去医院吧，说不定还能多活两三个月？
还是说，程瑆，我们…离婚吧？
这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程瑆一回家，就看见陈幸坐在窗边发呆。他走过去，照例亲了亲她的嘴角。
“怎么了？”
程瑆发现她有点情绪低落。
“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他有点着急了。
陈幸望着他，笑了笑，只是程瑆看着这个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程瑆…要不，我们离了吧。”
陈幸说完，再也坚持不住，哭了出来。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了，程瑆还年轻，离婚总比丧妻要好听一些，更容易找到新妻子。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莫过于当初拿着刀捅进她亲生父亲的身体里。
“陈幸…你…你说什么？离什么？谁和谁离？”
程瑆显然被这句话吓到。
“陈幸，你别吓我。”
陈幸摇摇头。眼神落在桌上的报告单上。
她又何尝想这样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一遍遍地凌迟着她自己。
程瑆顺着眼神看过去，桌上摊着几张报告单。程瑆大致看懂了。
“医生说，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吧。住院的话，三四个月。”
“但是程瑆，我不想住院。”
“我想了想，反正都是死，我想，在最后一个月，活得自在些，我不想待在医院里，数着窗外的叶子一日又一日，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找个地方，房子可以小一点，一边种棵枣树，一边种棵槐花树……”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这么早拉着你去领证？”
程瑆打断了陈幸，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不行，隐隐有些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病不可以完全治疗？你以为我不让你看你的报告是为什么？”
连续几个问题，让本来就精神不佳的陈幸更显得晕乎。
难怪…难怪她当初反复说太早了，他却以各种理由拉着她去民政局，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啊…她还一厢情愿地提出离婚，殊不知他已经打算守她一辈子了。
“陈幸，我答应你，我们不去医院，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想着抛下我了。”
……
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提醒着她，回答程瑆。
算了吧，事已至此，那就选择两者都愿意接受的方法。
“好。”
程瑆把手边的事情暂时又交回了他父亲手中，他则带着陈幸离开了公司。
他父母对此没什么异议，毕竟，孩子大了，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他们也不能过多地干涉，最后结果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但是在他们走的那一天，程妈妈还是握着陈幸的手，摸了摸陈幸的头说等着她回来，还给她做她喜欢吃的菜。
程爸爸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正在上高中的弟弟也特地请了假来送他们。
陈幸今生何其有幸，上天在前期的时候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后期赐予了她一个很完美很好的家，现在她的运气用完了，天神也要把这份幸福收走了。
最后那一个月，他们是数着天数过的，每一天都做好了计划。
他们在门前种了一棵枣树和一棵槐花树。
每天上午和晚上，他们会沿着青石小道走着，没过几天，周围的邻居店家就都知道附近来了一对养病的夫妻，男俊女美，可惜妻子身体不怎么行了。
每天下午，他们就坐在院子里吹风，下雨就躲进屋子里数雨点。
偶尔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会跑进来和他们聊天嬉笑，孩子的妈妈就会提着小孩的耳朵告诫他不要吵闹，阿姨受不得吵。
其实没有关系的，陈幸以前很讨厌小孩子，最大的一方面，就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孩子，她害怕自己不合格。
但她也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偶尔程瑆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稀奇的玩意儿，陈幸有时感兴趣了，也会沉迷一个下午，把程瑆遗忘在一边。
程瑆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陈幸都会趁他熟睡伏案写信，从程瑆三十岁到他八十岁，每十年一封。
时间越往后走，陈幸就越来越感到身体的虚弱。
在最后那几天，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程瑆怀里度过的。
那几天程瑆哪儿也没去，就抱着陈幸从楼上走到楼下，再抱着她每天坐在枣树下，看着树上的鸟儿早去晚归。
“程瑆呀，我觉得，我快要坚持不住啦。”
陈幸说话的声音有点小。
“程瑆呀。”
她再次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诶。你说，我在这儿呢。说什么都可以。”
程瑆贴着陈幸，害怕她下一秒就断了声音。
他现在想叫医生了。尽管他答应过陈幸，不管最后怎么样，都不要请医生。
“程瑆呀，你是世间上…顶好顶好的人呀，你说…”
陈幸现在讲完一句话都要歇半口气。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她仔细地用手摩挲程瑆的脸，似是要把这个模样印在手上，刻在心里。
“什么啊，明明是我这么幸运，遇见了你呀。”
突然，他脸上的那双手停了下来。
陈幸对着程瑆笑，尽管因为这个病，她已经瘦成皮包骨，但程瑆看着，依旧是漂亮的。
“如果真的，会有来世，我一定会大方地站在你面前介绍我自己，问你…”
“问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如果你那时不愿意，我就把你强夺过来。”
“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只要一看到你，整颗心都会乱的不行。”
陈幸还像以前那样笑着。
“我…”
“我是不是一直…”
“一直没和你说过那几个字呀？”
程瑆没有什么心思再想什么字，他只知道，他怀里的陈幸，正在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程瑆呀，我好喜欢你呀。”
陈幸说完，手就慢慢垂了下来。
“我也是。”
他没妻子了，他没有陈幸了。
办完丧事，程瑆又在那座房子里住了一个月，在这里，他觉得陈幸还在他身边。这次他发现了陈幸留给他的六封信。
从三十岁开始，每十年一封，一直到八十岁。
一个月后，他回到了现实生活，他还有他的父母兄弟要顾，他还要守着那两棵树，冰箱里永远也不能停掉橘子汽水……
他每次整岁生日，都要打开一封信。
程瑆三十岁的那封，还很正经。
到了后来，就是问他有没有找新欢，他当即提笔回复。
程瑆八十岁那年，是程瑆的临终年。
完成了程瑆和陈幸的梦想，看着弟弟成家立业，程瑆唯一觉得遗憾的，还是没有早点认识陈幸。
他躺在病床上，再过几天就迎来了他的八十岁生日。
到了那天，他早早地脱下病服，穿上往日陈幸最喜欢的着装，让他弟弟的孙子带着陈幸给他八十岁的信，他已经老了，回不了信啦，就让他亲自和陈幸去讲吧。
程瑆打开信，里面不同于以往几封，这一封信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程瑆看见陈幸了，她依旧是如此美丽。他低头看看自己，本来衰老佝偻的身体一下子变成了年轻的模样。
他看见陈幸向他伸出了手，她的手也是如此令他想念。
“你好呀，我叫陈幸，幸运遇见你的幸。”
“你好呀，我叫程瑆，和幸字同音的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葛生蒙楚（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