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五更

12、哥哥们 忽然觉得脚

　　“学生殷月轩拜见师傅。”殷月轩很有礼貌的问候老师，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白羽远远走来，神神秘秘的给了个白羽异常灿烂笑容。

　　白羽看到这个笑容，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怎么一大早就遇到这个麻烦精啊~~再往他身边一看，站着一个穿着蓝袍的老先生，瘦瘦小小的身躯顶着宽大的衣服十分的不搭调，花白的胡子，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白羽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唯一的特点是他的鼻子在他的五官之中占得比例比较多，整个一组合起来让人忍不住的想笑。这个就是名满天下的大学士纪恒？

　　白羽低着头忍住笑意，迈着小步子走到老师跟前，恭敬作揖。

　　身边的小林子很是机灵，对着纪恒说道：“奴才叩见纪大学士，昨天皇上下旨让主子到上书院学习来了，皇上怕主子不适应，派奴才来这边伺候着。”

　　“既然是圣上的旨意，臣自当尽心尽力。”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说道。

　　殷月轩一把拉过白羽，满脸谄媚的说道：“小羽，你终于来啦。我一直等着你和你一起上课呢。”白羽有些不耐烦的想挣脱掉他的手，无奈他的力气太大，白羽只好对着他甘瞪眼。谁知倒殷月轩反而更加的嬉皮笑脸，拉着白羽就往上书院里走。他边走边回头向纪夫子兴高采烈的喊道：“纪师傅，我先领小羽熟悉熟悉上书院的环境。”

　　这个上书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了很久似乎也没有逛玩。院里和与静阁很不一样。与静阁满是修竹，而这里遍植梅花，现在是初夏没有梅花的盛开，闻不到幽幽梅香。不过看着这些光秃秃的树枝恣意的伸展着倒也不失一份雅静与超脱。如果是冬天这里的梅花绽放，那样的景色应该很美吧。到时候来这里赏梅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你在想什么？”殷月轩俯下头，盯着白羽，满眼的笑意。

　　就走神一会，你也知道。白羽嘟嘟嘴，转头不看他。殷月轩看着白羽嘟起嘴的样子，忍不住想用手掐他的光滑乳白的小脸蛋。

　　“六皇弟。”

　　白羽转身一看，是六皇子殷南司。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银丝绣长袍，腰间别了一枚圆形的镂空白玉佩。原以为殷南司是不适合白色的，谁知道却是别有一番味道。是冷清与高傲的完美结合，怡然独立于世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忽然感觉到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白羽朝那视线看过去。原来是站在殷南司身后的一个青衣长衫男孩。待看到白羽看他时，他马上恢复和善的表情，居然露出微笑跟他打招呼。他是谁？

　　“不知白羽，可曾认识你的哥哥殷青锐？”殷南司很是冷漠的问话。

　　哥哥？白羽想了想，好像自己从没见过他啊。然后摇头。

　　“弟弟久居与静阁，自然不认识哥哥了。”那个青衫优雅的摇着扇子笑着说道。白羽皱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男孩，尤其是他的微笑。“不过，以后咱们就在这里一起学习，天天见面了。”

　　白羽天真的露齿笑开，很是开心的看着这个亲哥哥，满眼期待的对着他点点头。然后白羽拉起一直站在身边的殷月轩的手，殷月轩那一刻有些呆，不过很快就反握住白羽的手，笑吟吟的对殷南司说道：“二哥，逛了半天院子，我和小羽先回去见纪师傅了，要不等下他就该骂我们了。”不等殷南司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正好我也去见纪师傅，六弟为何不同二哥一道？大家结伴正好同行。”

　　“那就不必了，大家的步伐不同走起来别扭。”殷月轩背对着他大大咧咧的摆摆手，拉着白羽向着反方向走去。白羽只觉得背后一道火辣辣的的目光，恨不得把白羽穿透。白羽脸上天真无邪的表情卸了下来，如此的怨恨的眼神，是因为自己是皓青玉的主人吧。什么时候才可以抛开一切，离开这个皇宫呢？待转过一个弯的时候，白羽心里暗暗盘算，无意识的放下殷月轩的手，独自远着长廊缓缓步行。不知走了多久，等到白羽发现身边早已不见殷月轩的身影时，慌忙转身寻找。只见殷月轩站在离白羽三十步左右的地方看着白羽。两眼有些迷茫，待看到白羽看他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个笑容里渗透着丝丝伤感。他小跑了几步，追上白羽，拉起他的手，看着前方喃喃说道：“你再不抓紧我，就要迷路了。”

　　白羽看不清他的眼神，那一瞬间觉得被他这么拉着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

　　回去没多久，纪师傅就开始讲课了。在书院里学习的都是皇室子弟，还有一些大臣们的儿子。不过大臣的儿子是给皇子们作伴读的，而且这个殊荣并不是每个大臣都能享有的。因为青岚国现在皇家子嗣并不繁荣，所以选入上书院伴读的人不多，坐在书房里读书的人更是不多，白羽就被安排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说道这个位置，白羽就冒青筋。不知是不是纪恒特意安排的，他还美其名曰，为了让小王爷的学业突飞猛进跟上几位几位皇子们才安排的。这样也就罢了，可他左边是殷南司这座冰山，平时没事就挨几把冷眼飞刀，那右边是殷月轩，那家伙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兴奋剂，坐在凳子上东蹭西噌老想往白羽这边靠。白羽想躲，又不敢往冰山那移一步。

　　本来以为这是最痛苦的，谁知道后面的位置正好是殷青锐，这回真是好戏都开锣了。白羽嘴角不停的抽筋，越想越崩溃。

　　“这个问题谁来给为师解惑。”纪师傅踱着步子，悠悠捋着白胡子，期待的看着他的爱徒们。
　　白羽左右偷偷瞄了一眼，一个装作不知道，很是专心的研读着桌上的课本，白羽瞪大了眼睛，顿时无语。殷南司~~现在课已经讲到一半了，你还在第一卷徘徊。右面那个不知道正在纸上写些什么看到白羽瞄他，马上溢出他自认为最得意最迷人的笑容。

　　哼~自恋狂。白羽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

　　书房里冷场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小王爷既然有不同的见解，不如向为师道来。”

　　白羽僵硬的转头看着纪师傅，不得已站了起来。某个瞬间，白羽似乎感觉到三个笑声。左边，冰山南幸灾乐祸的贼笑。后面殷青锐刺骨的冷笑。右边妖男殷月轩如丝般柔滑的媚笑。

　　题目是什么啊？道什么道？白羽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

　　纪师傅不满的咳了一声，继续捋他的胡子，说道：“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以致危亡者，何也？”

　　白羽坐下来，想了一会，提笔写下。笔刚停，那张纸已经被纪师傅拿在手里了，他点点头，说道：“有名无实，嗯~答得不错。你可知道造成这种过失在哪里？”他那双眯着线的眼睛看着白羽，那眼睛似乎比平时睁大了一点。

　　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在这宫里糊涂总是比一时的聪明来得安稳。白羽很是迷茫的摇头，等着纪师傅给进一步的回答。

　　“纪师傅，请允许学生回答。”后面的殷青锐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义正言辞的说道。纪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回答。

　　殷青锐难掩心中的喜悦，抢答道：“这种过失在于君主喜欢涌世俗所称赞的人，因而得不到真正的贤才。”

　　“此话怎讲？”

　　“君王以世俗所称赞的人称为才，以世俗所诋毁的人为不肖，那么朋党多的就会得到赏识和重用，朋党少的就回被排挤。这样，奸邪势力，就回结党营私埋没贤人，忠臣无罪而被处死，奸臣则以虚名取得爵位。”殷青锐洋洋洒洒的说着，眼里充满了骄傲。

　　“好，回答得好。”纪师傅习惯性的又捋了捋胡子，大鼻子因为高兴而跟着一动一动。

　　白羽朝殷青锐真诚一笑，拱手作揖。“羽弟怎的这么客气，以后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哥哥。”你就这么想取而代之，白羽心中冷笑。

　　折腾了一整天，总算熬到下课的时间了。

　　白羽猛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伸了伸懒腰。既然无事，不如去散散步，也正好探一下路线。白羽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迷路了。白羽有些急的看了看四周的宫殿，怎么都没见到一个太监宫女啊。再呆下去，天就黑了。早知道就应该让小林子跟着了，没事干嘛让他先回与静阁呢，想到这里白羽就郁闷。

　　“呀”白羽冷不丁撞到一个硬物，愣是被反弹撞倒在地上。屁股着地，可真是疼啊。白羽皱着眉，待抬头看时，终于见到了一个小太监。神啊~~你终于让我见到人了。

　　那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行礼下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的一张脸吓得煞白煞白，在这个冷清的宫殿里倒显得十分的恐怖起来。

　　你该死也得先把我扶起来再说啊，白羽摸摸屁股，一只手想要撑起身来。手一碰地，一阵刺痛从手掌传来，白羽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擦伤了手，还好伤得也不是很重。

　　小太监可能见白羽太久没回应他了，才战战兢兢的抬头瞥了一眼白羽，见到白羽跌倒在地赶忙起身扶起白羽，顺便拍拍白羽身上的灰尘。然后俯首跪在一旁，小心的说道：“奴才是夜莲宫的，鲁莽冲撞了这位主子，请主子恕罪，请主子恕罪。”

　　我只想赶紧走出这个鬼地方，哪还有什么心情来惩罚你啊。白羽无奈的走到小太监的前面，正要伸手过去示意他起来。谁知道这个小太监看到白羽的手突然腾的站起来，差点又没把白羽撞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这就令这位小主子去擦药。”

　　算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吧。白羽跟着那个小太监沿着一条长长的小长廊没入了黑暗之中。走了很久，才到一个小宫门前面。门上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摇坠坠，似乎风再大一点它们就会被吞噬在空洞的夜色中。匾上的字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很难辨认得出来，夜莲宫。黑暗中的盛开的莲花吗？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有这样的宫殿？

　　“小主子，请跟奴才往这边走。”小太监提着纸糊灯笼，推开了一个小房间。夜风刮的越来越频繁了，黑夜中的天空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空而出，震耳的雷声隆隆作响。风有些冷，吹得白羽的背脊有些凉丝丝的，耳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扎得有点痛。

　　那扇门就这么开着，房里一片漆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不知谜底的黑洞。

　　白羽一开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迈脚走进了那个房间。白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像被蛊惑了那般，眼睛直直盯着那扇门。总觉得那个房间里有股力量牵引着自己，似乎那里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似乎对自己很重要。

　　等到那个小太监把屋里的灯点亮，白羽才能勉强的看到房里的布置。窗外的风吹得更响了，窗子不堪重负嘎吱作响，蜡烛随着风动忽明忽暗。闪电在空中恣意的肆虐着，似乎在咆哮，似乎在寻找发泄的裂口。

　　“主子，你猜猜看，有人来看你了。多久没人来过了啊，多久了啊。看过了，也该满足了。”小太监有些悲切的絮絮说着，他怀里的那个小孩大概是五六岁的样子，他的脸色白如纸，眼窝深深的凹了下去，头发似乎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无光泽。露在被子外的手指节分明，他太瘦了瘦得就只剩一层皮只包裹着骨头。白羽的心中一抽，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膨胀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如果不是感觉到他细微呼吸时身体的微动，白羽根本无法相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羽心中一阵发紧，葱白的小手有些抖动的指着床上躺着的人。小太监脸色恢复了平静，慢慢说着似乎与他毫无相关的事，“主子是今年冬天就染上病的，本来是个小病，可是没有人来医治，小病也是能要人命的。我从小跟着主子，主子人心地好，从没有苛刻过什么人，我打心眼里就把主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般看待，哪怕是进了宫做太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那年，村里闹饥荒，家里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我在家里是长子，为了几个弟弟妹妹只好进城里给找活干。可是那年饥荒的人多，根本就找不到什么工作。于是我就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偷，想尽快拿到钱给家里买粮食。那一天正是王妃到万佛寺上香，我偷了王妃身边一个婢女的钱袋…..白羽突然见床上那个小孩奋力的挣扎了几下，再一看，那个小太监正在死命掐他主子的脖子。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叨叨的说着他的故事，手里的力气却是丝毫也没有放松。

　　你在做什么？白羽死命拍打着他的手，企图拉开他的手。床上的那个孩子脸色已经变得涨红涨红，双目圆瞪。再不放手，他真的会死的。白羽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他想叫他住手，可是，他说不出话。说不出话这是个多么可悲的事实，现在它却像溶入血液一般时刻提醒着白羽。白羽觉得很痛，很痛，像要把他一片片的撕裂，血肉模糊。

　　“后来，我进宫来伺候他，可是…..”这个太监静静的陈述着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他没有表情，只是眼眶里的泪水不停的流下来，一滴一滴溅到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难得清晰了然的目光望着小太监，居然有着一丝的解脱与飘渺。

　　不，不要！痛在疯狂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处，让白羽无法喘息，我殷白羽决不让你就此死去。血在齿间缭绕，原来血的味道是这样的，很腥很甜很疼，疼得麻木。白羽凝视着那个孩子，死死咬住小太监的手，泪水也跟着一滴滴的流下来。我不希望你死，你知道吗？别死好吗？白羽在心底不停的呐喊。不知道咬了多久，有多深，那个小太监终于看向白羽他们，他的眼神很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突然松手了，后退了几步嘴里还不停的喃喃自语。

　　白羽松开嘴，急急跑到那个孩子的身边，不停的帮他缓气。他不停的喘气，似乎怎么也不够，急了一下有些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停了下来。他歪着脑袋，看着白羽，看不清他的神色。看到他现在暂时没什么大碍，白羽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心的对他一笑。那孩子一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情变柔和了许多。白羽替他掖了掖被子，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这样的一张被子即使是在夏天也很难保暖，何况还是一个生着重病的孩子。

　　“呵呵~~活过来又有什么用！生？死？”一把尖锐诡异的声音伴着一阵闪电在屋里突然响起。白羽手也跟着抖了起来，转身一看那个太监还在。刚才一心系着那个孩子，根本还没注意到危险还没解除。那个太监走路摇摇晃晃，嘴里说着疯话。“还是死了好，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他摇摇晃晃，就要走过来伸手掐死床上的孩子。

　　白羽一急，根本顾不了那么，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过去。身边没别东西，赶紧跑到凳子旁边想搬张凳子砸晕他，可惜人小没力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白羽偷偷斜眼一瞟，那个小太监已经没了刚才的疯样，他异常安静跪坐在地上，手里很是珍贵的捧着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的把起来，仔仔细细的端详着。用极度呆滞的眼神望着我，说道：“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为什么？”

　　白羽一时不知起解，一看他手里拿着的居然是自己身上佩戴着的皓青玉。白羽习惯一摸，那个位置上的东西早已经空了。白羽摸不清这个太监现在到底是喜是怒，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不激怒他。
　　“这不是你的东西，这是我主子的，他出生就佩戴了。不是你的，不是你的…..”小太监对着皓青玉声音很是缓和的说着话。可是在白羽脑里却阵起了足以吞噬他的巨浪，一波又一波的袭来。这才是真正的无法呼吸吧。他说，王妃。他说，他从小佩戴……他的话不停的在白羽脑里盘旋绞杀，呵呵，白羽这一刻倒是很想大笑，哈哈大笑。白羽从来就知道，这个皓青玉身上背负的重量的，也曾想过它究竟洒上了多少个人的鲜血，可是真正到眼前的时候，白羽无法接受。

　　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晃，头很痛，疼得快要裂开，“啊！！！”一声痛苦的嘶喊穿透雨幕，没入冷夜中的宫殿，渐渐消失在这个异时代的空间。

　　意识很模糊，好累，是不是要到睡着的时间了，睡醒了或许就回去了。似乎有人在叫着自己，是谁呢？雨停了吗？好疼，白羽很想睁开眼，努力掀唇发出声音，努力了很久，才微微吐了两个字，意识便快要消散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床上的那个孩子，却是很模糊，看不清。然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