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生存而妳殘忍》景頁

5、第五章

　　懸浮車在環繞整個忒修斯船艦的交通管道裡奔馳著，荷米恩面無表情的看著透明車殼外的景色。

　　那個叫做拉爾斯的男人告訴她這將近七百年間發生的所有一切，她已是忒修斯上最後一名純種人類，這即意味著此前他們的休眠一點意義都沒有。

　　而糟糕的是，喚醒她的似乎是一些激進的反政府組織。

　　前面的人還在試圖灌輸她關於當前執政者的所有負面消息，諸如專政獨裁軍閥之類的。

　　她不能妄自論斷，也不想成為政治鬥爭的道具，她只想趕快擺脫這些人，到基因庫那裡去查看植物種子的現況......

　　事實上，荷米恩對現任的執政者沒有惡感，沿途經過的秩序儼然的景色與記憶裡落魄的忒修斯相比，可見執政者的用心，當然，如果能夠不在忒修斯裡醒來，而是在真正的星球上被喚醒的話，的話她會更感激的，如今已經是1128年了，她休眠都將近800年了，人類卻仍然在宇宙中遊蕩。

　　荷米恩一直波瀾不驚看著車殼外的神色驟然大變，她站了起來，整張臉貼到車殼上，只為了看的更精確......

　　植物園...不見了...

　　「拉爾斯，」她不確定的問道，聲音帶著恐慌與顫抖「植物園呢？」

　　「七十年前就被剷除了，」拉爾斯道，神色不明的瞥了她一眼「那裡現在變成一個巨大的軍事中心。」

　　荷米恩臉上再無血色，她看著那巨大的，失去綠意的空間，高聳的大樓刺痛她的眼。

　　霧氣開始瀰漫她的視線。

　　「......」

　　「嗯？妳說什麼？」拉爾斯問道。

　　「誰幹的？！」荷米恩咬牙切齒地的問道「我說誰幹的？為了什麼？為了什麼要把植物園毀掉？」

　　拉爾斯有點訝異荷米恩為了植物園不見而反應如此大，她剛被他喚醒時有沒有這麼激動而很冷靜，就連知道自己睡了八百多年，人類還未找到殖民星時，情緒也沒有過大的起伏與外露。

　　「仿生命體，一種生化機器人星球，他們對地球植物很感興趣。」拉爾斯平靜的回道「雷蒙德用那些植物換取仿生命體的戰爭技術。」

　　荷米恩覺得不能呼吸，她雙手摀住臉。

　　為了戰爭而放棄了植物，人類即使已經離開了地球，在宇宙中遊蕩八百多年，看到了那麼多東西，卻還是在做著與在地球上一樣的事。

　　這樣的人類，有拯救的價值嗎？

　　「這是惡夢，」她哽咽著「這一定是惡夢...」除此之外，她再說不出其他。

　　克萊恩害怕的看了一眼拉爾斯，拉爾斯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種子呢？植物種子庫呢？」

　　拉爾斯對她搖了搖頭「基因庫的消息已經被上修到只有智腦與艦長才有權限得到。」

　　「我們並不知道情況。」

　　「沒有消息。」荷米恩重複了一遍。

　　她伸手擦去自己的眼淚，似乎找到了什麼目標，緩緩的轉頭往外望去，神情沉思。

　　經過本該是植物園的地方之後，周圍的景色開始有了變化，似乎沒有被精心安排而四散破落的居住區與巨大的工程管線交叉排列，本該是金屬壁的地方到處都是破洞，就像是進入了鍋爐室一般。

　　「這裡開始是忒修斯底層，勞動階層，改造犯都居住在這裡。」拉爾斯輕聲介紹「在這裡，人體改造手法並不是太先進，能做到的改造程度至多就是機械義肢和晶片植入等落後技術。」

　　「與上層的人相比，這裡的人普遍瘦弱不適合戰鬥，便淪為了船艦維修的工程師與工人。」

　　克萊恩擔憂的看著神情不為所動的荷米恩，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似乎對於人類這些年發展變化的此類訊息並不關心，和他想像中的純種人類有些差距。

　　穿過了這個區域後，懸浮車停在一個圓頂玻璃屋外頭，那圓頂玻璃屋內的綠色讓荷米恩神色一動。

　　「這裡是？」

　　「我們的據點，」拉爾斯微微一笑「我們盡力從植物園中挽救一些植物品種，搬運到這裡。」

　　荷米恩這才終於正視拉爾斯。

　　「帶我去看看。」

　　拉爾斯的小型植物園裡，最多的植物種類是蕨類，因此植物園裡每過一段時間都回灑出水霧讓蕨類保濕。

　　荷米恩輕觸被拉爾斯鄭重放在特殊容器裡養護的罌粟花，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柔和。

　　「只要它們還在，人類就還有希望。」拉爾斯走到荷米恩身旁輕語。

　　「是的，」荷米恩低語「它們吸收陽光，製造空氣，淨化水源，改善土壤，提供人類糧食。相比起一味破壞的人類，它們多麼珍貴，它們比人類更值得延續下去的機會。」

　　「可如今妳說的東西，人類都不再需要了。」克萊恩在旁邊反駁道「人類不再依賴氧氣，為了更加適應太空，血液已被改造，我們幾乎不再吃東西了，有一種特質膠囊能夠提供我們身體趨近一個月的所有能量與營養，充滿人類身體百分之七十的也不再是水，而被其它各種液態元素取代了。」

　　「我們已經離原來的樣子太遠太遠了。」

　　「我們在被冷凍之前就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了，克萊恩，」荷米恩正緩慢的接納自己此刻身處的事實，從她冷凍後經過了將近八百年，忒修斯仍舊沒有找到一顆類地行星進行殖民，自己是唯一倖存的休眠者，現任艦長毀了植物園，人類已經被各種因素及外力改造成不再同過往一樣的生物，而她不是按照預訂計畫的被當前政府喚醒，而是被革命軍當作某種精神領袖喚醒「我們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被冷凍，事實上，我不是最後的純種人類，這是僅有我們五人知道的秘密，就是在這艘船上的某個地方，正存放著將近三千多名的人類胚胎。」

　　拉爾斯和克萊恩都愣住了。

　　「我們忒修斯只是人類長遠歷史裡的一段過渡歷史，那三千名胚胎，和植物種子，才是真正的未來。」荷米恩道「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類地行星，讓我們腳踩實地，忒修斯從不是人類歸宿，這是一個載具。但是現在你們卻本末倒置了，你們太過依賴忒修斯，幾乎不願意離開它，甚至為了適應在它裡頭生活擅自改變自己的生理機能，向其他外星覬覦者發動戰爭。」荷米恩微蹙起眉，有些想不通人類最後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拉爾斯和克萊恩不笨，他們一下子就知道荷米恩的意思了「妳的意思是，妳並不打算幫助我們推翻雷蒙德嗎？」克萊恩憂心忡忡的問道。

　　「克萊恩，很抱歉讓你失望，我並不關心人類如何，也不打算參與任何一方的鬥爭，我之所以進入休眠艙，自然有我自己的使命，我必須確保植物和那些胚胎的存續，如果你們不能接受我的目的，請讓我離開，那個叫做雷蒙德的艦長，我想見他。」

　　克萊恩難以下決斷，荷米恩講的每一句話都一針見血，她說忒修斯只是人類的一段過渡歷史，在忒修斯上發生的所有一切都並不重要，她想得更加長遠，是未來，這徹底點醒了克萊恩，讓克萊恩跳出了自己的井底看見了更高遠的東西，但是克萊恩卻又無法停止的感到失望，因為荷米恩說的像是，一直想推翻現任政府的他們只是在拖人類未來的後腿一樣，他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拉爾斯。

　　拉爾斯卻一改平日對所有演講活動興趣缺缺的樣子，他激動的看著荷米恩，臉上是無限的贊同和支持「是的，請不要誤會，博士。」

　　「我們十分樂意幫......」

　　拉爾斯剩下的話語湮沒在玻璃碎裂聲和金屬鏗鳴聲中，無數身著軍服的士兵湧入植物園裡，一下子就壓制了試圖反抗的拉爾斯和克萊恩......

　　雷蒙德趕到的時候士兵們的監視已近尾聲，他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個日夜伴他入睡的嗓音，低柔卻又堅定無比的說

　　「......那個叫做雷蒙德的艦長，我想見他。」

　　他捂住嘴，心如擂鼓，只有一雙眼睛泛著滲人的光。

　　「長官，」赫曼擔憂的看著雷蒙德，他的臉色十分詭異「請下指令。」

　　「把礙事的人帶走，不管夏妮博士做什麼，不要妨礙她，也不要碰她，」雷蒙德伸出手輕描螢幕上她的側臉「如果誰讓她受傷，我會直接把他送進廢料場。」他微瞇起眼，陰狠的低語。

　　「長官，你要親自出面嗎？」雖然心裡還有答案，但臨行前赫曼還是問道。

　　「她想見我，赫曼。」雷蒙德用力爬梳自己的頭髮，最後一遍整頓自己的儀容，務必一絲不苟，不想給她留下任何壞印象「我看起來怎麼樣？」

　　雷蒙德努力回想當紅的明星微笑的樣子，他嘗試模仿一個笑容。

　　「完美，長官，」赫曼克制的說「十分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