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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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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点铺的伙计每月都有三两日的休息,轮到小小就正好是今天,她才能得空去高升酒楼,本来是想点两个小菜然后再绕去厨房,可当小小摸摸干瘪的荷包,又犹豫了。
高升酒楼是清水县最大的酒楼,里头的饭菜也不便宜,小小委实舍不得。
于是小姑娘十六年来头一次干了件偷偷摸摸的事儿——跟着送菜的大娘混进了后面的厨房。
这会子从后门离开的小小姑娘先是绕去市集买了些菜蔬和猪肉,家里的米面也不多了,她顺道一并买齐全。
回家的时候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沉甸甸的,二巷只有她一户人家,安静的很。
小小将布袋子搁脚边,正打算掏出钥匙开门,突然从银杏树上跳出只狸花猫,脑袋钻进布袋里,叼着肉就想跑,可肉块太大了,它又太小,比小姑娘的巴掌长不了多少。
小小见了,抿着嘴儿笑,蹲下身,揉了揉狸花猫的小脑袋,灰扑扑的毛色,稀稀拉拉有些杂乱。
她想也不知是哪条巷子的小流浪,走着走着竟到了这二巷,要知道,二巷平日里连想瞅见个人都极为困难,猫儿狗儿都是机灵的,没吃没喝的地儿,也不爱待。
如今居然有了一只,虽说是误闯进来的,但她很是欢喜,觉得今儿个兴许是个好日子呐,老天爷还给她送来小猫儿。
于是小姑娘决定把它养在身边,那么小,现在天儿还不够暖和,若是不管不顾,定是活不长的。
小狸花还在同那块大肉战斗,它前爪扒拉进肉里,两颗小尖牙死死咬住,说不放就是不放,可它也咬不动,只是啃出些牙印儿,急得喵呜直叫唤。
小小听见,捂着唇儿笑得更欢,她利落地打开门,然后连布袋同猫儿一起拎进院里。只是当小小伸出手打算先把布袋子拿进厨房时,小狸花儿突然从喉咙深处冒出连串的咕噜声,仿佛在警告眼前的姑娘,不准动它的大肉肉。
小小按着笑得有些疼的肚子,她觉着养这样一只猫儿实在太有趣了,就连说话声都带着愉悦,“呐,以后你就叫‘梨花’好不好?”
小狸花猫当然不会回答,它甚至头都没有抬,继续撕咬着,最后还嫌一直捏它耳朵的小姑娘烦,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人家姑娘。
小小已经许久没这般开怀过了,她又摸摸狸花猫的脑袋,笑盈盈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梨、花!”最后两字喊得十分认真,她想,梨花以后就是她的家人呐,她会对它很好很好的。
并不知道名儿已经被小姑娘决定的梨花仍在奋战着,这次它连后爪都出动了,整个小身子侧倒在地,抱着肉块一阵乱咬、乱踢。
*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小小才把在酒楼看掌厨大师傅做的那道东坡肉重新做了一遍,她闻了闻,觉得还是差了些什么。
她叹口气,靠在门边看梨花欢脱的在树上窜来窜去,灵活极了。
于是心情又再一次好转起来,她要更努力呢,这样才能将她家梨花养得白白胖胖,不过就梨花那毛色,怕是也白不起来。
小姑娘光是想着就觉得好笑,待到笑够了,她才继续回忆大师傅是如何做那道东坡肉的,爹爹说每个派系都有自个儿独特的做法,若是能融会贯通,定能取长补短,做出更美味的菜肴。
想到这个,小小急冲冲跑进里屋,从一个崭新的枕头里掏出本用青布包起来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册看起来还十分新,边角连半点卷折都没有,平平展展的,可见看书人相当爱惜。
小小摩挲着封皮上那银钩铁画的字迹,怀念极了。
这是爹爹的字啊。
她学了许久,如今也只能有个七成像,实在是越想越沮丧。
不过现今倒不是失落的时候,她翻开书册仔细地看起来。
其实并不是什么多特殊的东西,只是一本食谱,小姑娘逃离那个不能再称为家的地方时,带走的,除却从不离身的玉佩和攒下来的几十文钱,便只有这本凝聚了爹爹心血的食谱。
小小家以前也是开酒楼的,爹爹不光是酒楼的老板,还是掌厨的大师傅,她还记得小时候爹爹每每做出道新菜,就喜滋滋地端到自己面前,因为爹爹总说“我们家小小生了条好舌头,好不好她一说一个准儿”。
那时娘亲就老打趣爹爹,说他拿女儿当试菜的,好吃便罢了,倘若难吃,岂不是让咱们家小小遭罪。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小小的记忆似乎还停在爹爹从厨房端出盘新菜,笑眯眯哄着她尝一尝,问着好不好吃时的忐忑,然后娘亲就会轻轻推一把爹爹,并把她抱走,嗔一句“先自个儿尝”。
可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爹爹和娘亲就在一个赶路的夜里遇匪身亡,只有小小因为被娘亲紧紧护在怀里,躲过一劫。
七岁的小姑娘面对这突发的变故,脑子都是懵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隐约感到,娘亲没了,爹爹也没了,从今往后,天大地大,她唐小小都会孤零零的。
后来小小被大伯一家收养,说是养,倒不如说是鸠占鹊巢。爹爹经营的酒楼生意很好,在梅县乃至于其他县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伯母是个厉害的,早早就把侄女儿抢到手,一开始对小小倒也不错,外人看着都说小姑娘算是遇上好亲戚了。
时日一久,梅县的百姓都将这惨事儿忘得差不多了,大伯母便也原形毕露,指使着不到九岁的小侄女儿洗衣擦地,之所以没让她做饭,也不过是酒楼最不缺的就是饭食,轮也轮不上这么个小姑娘。
于是小小分明仍待在自个儿家里,却反而像个寄人篱下的,天不亮就要起床,天不黑就甭想歇息。
没有娘亲和爹爹的家,已经不能称为家了。
可小小还是想好生守护着这个充满了甜蜜回忆的宅子,直到十四岁那年,她被饿醒了,想去厨房找找有没有剩饭剩菜,经过大伯和大伯母屋子时,隐约听见他们在商量什么事儿。
小姑娘耳朵贴门边,捂着嘴儿,生怕弄出点声来。
她那时才真正觉着,家再不是家了,她必须逃走,不然等花轿一到,就什么都完了。
这一逃,小小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到了清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