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你 ...
-
1
“你还会回来吧?”
“母亲还在,哪有永远不回来的道理。”
那日温润的公子语气淡淡,可字字句句穿耳而过,敲打在他胸中一阵酸楚。
再次见到他,言豫津笑了,虽然眼角酸酸红红,但心里很甜,拳头砸在他身上时毫不留情,二人相视一笑,妙音坊里又有了两位风流俊朗的公子哥。
言豫津明白萧景睿从来都是坦诚待人,言出必行,对于他的归来,他没有丝毫诧异。
所以言豫津从没有放弃过等待。
等待着这第二次的归来。
“莅阳姑姑还在,他怎么可能不回来呢?”言豫津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早已白了头发的言侯叹了口气,幽幽问道,“豫津,你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到不爱的境界吗?”
“爱到不爱?”言豫津想了想,并不太明白,但又有那么一点意会,苦笑道,“只怕是修道多年的您也无法做到吧?”
若是能做到,当年也不会无悔炸祭坛了。
窗外星空皓皓,屋内烛光闪闪,鼻尖忽有淡淡的异香飘忽而过,混合着言豫津常用的熏香,言阙挑了一下烛芯,不再说话。
2
正是子时,皓月当空,言豫津端了烛灯,急匆匆地进了自家密室。
言阙微微抬手阻止了管家想要去劝阻的动作,神色疲惫。
“让他去吧,今天是景睿的头七。”
“唉……这孩子暗夜里看不清,从来不会主动进这密室的啊……”老管家心疼道。
冰窖里搁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冰床,是言豫津砸了重金哀求数日才说动琅琊阁那个披头散发的胖阁主帮自己寻来的千年寒冰所制的寒冰床。
床上的贵公子内着藏青色的交领右衽窄袖汉襦,上面绣工精美的繁杂暗纹低调奢华;外批一件月白色的短褙,领口方方正正的夔龙纹彰显着此人尊贵的身份,腰间的皮革腰封与他常用的那把佩剑遥相呼应,乌发半束,披散开来,衬得原本俊朗的容颜苍白得毫无生气,但那温润的眉目又让人觉得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景睿,你说,同样是潇洒不羁的江湖装扮,为什么那个胖阁主和你的效果相差那么多呢?”
言豫津眉眼间柔情满溢,指尖轻轻地从床上人的额头眉间划过,顺着鼻梁划下。
“果然是面相问题吧。”
空气里隐约传来一声隐忍的笑。
“你一定又想说我‘背后说人家坏话不合规矩’之类的吧。”
“景睿,别忘了你当年去南楚,怎么和我说的。”
“第一次,你说:‘母亲还在,哪有永远不回来的道理。’”
“第二次,你说:‘一别三年期,再逢无生离。’”
言豫津目光流连在静静躺在那儿的人身上,空中伸来一只泛着微光的手,轻车熟路地点上他的额头。
突然而来的触感让两人都惊到了。
言豫津回过头便看到了站在身旁正拿食指戳他的公子哥,后者则一脸惊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公子仅仅二十出头,潇洒俊美,眉目温润,青丝半束,乌发散落,一副江湖儿女逍遥自在的装束,当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连他腰间祖传的翠月钰都黯然失色。
言豫津率先回神,抬手拥抱还处于呆愣状态的萧景睿。
“景睿,欢迎回来。”
冰冷的温度让人心惊,但言豫津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加大了力道。
有什么东西滴落到萧景睿身上,泛起点点星光。
3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战不利,退回本国,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失守各州光复,赦令安抚百姓。蒙挚所部与尚阳军败部合并,重新整编,改名为长林军,驻守北境防线。在这次战事中,许多年轻的军官脱颖而出,成为可以大力栽培的后备人才。萧景睿、言豫津也皆获军功,只是前者因身世之故,辞赏未受。
元佑七年秋,太子妃产下一名男婴。三日后,梁帝驾崩。守满一月孝期,萧景琰正式登基,奉生母静贵妃为太后,立柳氏为后。
新帝登基,年号昭平,国泰民安,欣欣向荣,海晏河清。
昭平三年,霓凰大婚,将南境军交穆青接管,与聂铎驻守东境海防。
昭平八年,萧景睿南楚访亲,言豫津折柳相赠,相约共饮。
琅琊阁依旧屹立于秀丽河山之上,飞鸽承载着万千情怀穿梭来往,蔺晨缓缓打开新送来的密函,看着绢巾上的文字,眼前似是闪过那玉冠束发的素衣梅郎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谪仙之姿,又看向金陵的方向,思索着被困于宫墙的那个至尊之人是如何的求不能,爱不得。
于是,一只白鸽承载着浓浓的思绪在宫墙与言侯之府之间徘徊不定。
“简直胡闹!”屏退了下人的书房里,情绪翻涌的梁帝生生止住掀桌的念头,只余怒气在胸中回转,“传信给萧景睿,不对……战英,你去!无论如何,叫他给朕回来!”
现禁军大统领列战英慌忙抱拳下跪劝阻道。
“陛下,已经来不及了,此时若让萧景睿回来,无异于直接暴露,到时候,不说南楚无人接应……连萧景睿能否平安归来都是个未知数。”
萧景琰想起了当年孤身立余城墙之上,目送十万男儿奔腾如虎,那人乌骓骏马,银衣薄甲,明知一别再逢渺茫,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瘦削的身影,遥望狼烟,跃马扬鞭。
早在他同意的那一瞬间,就该想到了最坏的结局。
而他一直心存侥幸,自欺欺人,觉得也许不会那么坏。
萧景琰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绝望,再次睁眼时,明眸如星。
良久,萧景琰抬手将那封信烧了,列战英看到,梁帝的手在发抖。
到头来,他这个身处至高之位的皇帝,还是最没用的那个,简直可笑!
训练有素的白鸽载着一封从皇宫捎来的封口手书,一向潇洒惯了的琅琊阁少阁主,在挚友走后的这几年里,难得叹了口气。
“莫要再有一对儿有情人,恩爱别离,所欲不得啊。”
最后,回给萧景睿的,还是以往言豫津与他之间的碎碎念,以及藏于文字话语间的“珍重”二字。
远在南楚的萧景睿,收到信后,一如往常笑得春暖花开。
此后二人书信来往渐少,而琅琊阁的白鸽却越发勤快了起来,却无一只有意飞向言府。
昭平十年,萧景睿飞鸽传书,南楚蛰伏多年,今蠢蠢欲动。
南楚新帝登基,欲发兵越境突袭大梁,反被伐,折兵六万,上表纳币、割地赔偿请和。
从此琅琊公子榜上再无人如玉。
4
言豫津抱着一坛桃花酿回到自己的屋里,褪去华贵的长衫,腰间的翠月钰映着烛光泛着暖光,抬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两个剔透的玉杯摆在桌上,仿佛练过上千次般顺手。
已经年近不惑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鲜嫩的模样,沙场与官场的双重磨练在岁月的牵引下打磨着这个当年潇洒不羁的风流公子,唯有那双乌黑的明眸还闪烁着当年的轻狂与聪慧。
他吹了烛火,朝着前方笑着,月色泼洒,明亮如灯,笑意像是打翻的水一般肆意流淌。
“景睿,久等了。”他满上两杯酒,“我爹又在跟我谈心,谈什么爱与不爱,你说一个大男人哪儿来那么多纠结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嘛!”
月光透过身旁的人映入芬芳的桃花酒中。
“那我们言大公子觉得什么爱呢?”那人看向言豫津的眼满是宠溺。
“爱当然是用心去爱了。”言豫津一噘嘴,腮帮鼓鼓,仿佛又回到了年少轻狂之时,“如果爱上一个人,要照顾他一生一世,绝不找任何借口,无论如何,都不分离!”
萧景睿无奈地摇摇头,指头往他额上点去,“你啊……”
仿佛一片羽毛轻抚而过,没有什么质感的触碰,但言豫津依旧心满意足地笑得开怀,他举杯邀好友共饮。
“景睿,这是三年前,我们在院内的桃花树下埋下的桃花酿,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
“当时我们相约,若这最后一仗凯旋,便以此酒痛饮狂欢,我可是翘了军营里的庆功宴快马加鞭回来,就是为了赴你这三年之约,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是是是,您言大公子的邀请,我能不从吗?”萧景睿忍俊不禁,一如十几年前那般附和道,却又万般无奈,“可是豫津……我碰不到啊……”
言豫津顿了顿,眼中的黯然飘忽而过,随即笑道,“看我这记性,太高兴了,竟忘了这事,怪我怪我……”
传言人死后的灵魂会出现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面,或是他最在意的时刻,言豫津便有幸证实了这个传言,只是不知道此时的萧景睿保留的是最美好的一面,还是最在意的时刻,亦或是二者兼具?
此时的萧景睿,除了言豫津,碰触不到其他任何东西,除了言豫津,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而向来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的言豫津,唯有眼前的萧景睿,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得如月色般明亮。
是因为这个年龄真相还被埋藏在家人的厚爱中,你还是那个快意情仇潇洒肆意的江湖儿女、世家宠儿?还是因为这个年龄得遇一人策马身旁,胆肝相照仗剑走天涯?
脑中的千回百转不过一瞬间,言豫津仰头,杯中香甜的酒水全部滑入唇间,另一只手一伸扶在萧景睿的肩上,脑袋一偏一凑,吻上没有温度的两片柔软,飘着桃花香的佳酿便被渡了过去。
口中的佳酿已尽,绵绵情意未绝,发觉自己过于主动的言豫津面上一红,松了力道,却被喝上了瘾的萧景睿缠住追上,极尽温柔缠绵。
言豫津觉得有些头晕,却又道不明为何,只听萧景睿的声音在耳畔一声声唤着他,“豫津。”却固执地听不清跟在其后的呢喃。
“没事。”萧景睿摸摸他的头发,“你背着我往里面放了多少蜂蜜?”
“你管我!”言豫津白了他一眼,满上一杯一饮而尽,感叹道,“好酒~”
“齁死你!”
“你别喝啊……唔……”
5
那日的言豫津到底是没坚持住“不让萧景睿喝桃花酿”的决心,二人就在幼稚无比毫无章法的厮打中将整整一坛酒给瓜分的一干二净。
而守在门外的下人听着屋内自家主子一个人疯疯癫癫的笑闹声听了一夜,顿时一身汗毛倒立。
二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衣衫不整,气息不匀。
“豫津……”待二人喘息后,萧景睿起身,双手撑在言豫津肩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开口,仿佛在说什么虔诚的誓言。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进房间时,言豫津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里都是铺天盖地的白光蔓延,而身上的人,长发飞扬,满眼眷恋的目光与此纠缠,传来的是满满的歉意。
对不起,我以为我做得到抱着你到天荒地老。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像我一样让你依靠,此刻我只想牢牢记住你的好。
天亮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逗留,离别的话语我没有勇气也无法说出口。
天亮以后,就再也无法碰触,但我会尽我所能慢慢地离开你的梦。
豫津,爱你是我的骄傲。
言豫津慌忙起身,伸手去抓,却是乱了气流,眼前的人似是被他搅碎了一般。
整夜听不清的那句跟在自己名字后的呢喃,终于是听清了。
“豫津,我走了。”
转瞬之间,一切烟消云散。
只余眼角泪痕半干。
天亮以后,你给留给我的就只剩下寂寞。
言豫津嘴角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慰的笑。
景睿,别难过,所有的痛我都会替你默默承受。
如你所说过的——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6
当言阙带人匆忙赶来时,言豫津早已收拾妥当,迎着一干人对自己关心的神色,他笑笑。
“都算着日子呢?今天是景睿的尾七,我可是要亲自准备,不然他又该说我不厚道了,都来帮忙!”
七七四十九天,萧景睿陪着他大胜南楚。
人都是贪心的,七七四十九天的陪伴,远远不够。
三年后,言豫津大婚。
大婚那日,满堂红色遥映天际,远处似是有故人的身影,凝神却瞬间烟消云散。
次年得子,乳名阿睿。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反正你一直在变,从以前胖嘟嘟的小矮子,变成后来又高又俊;从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变成会跟着谢弼一起吐我的槽。我不介意你继续变下去,反正不管你怎么变,你还是我那个独一无二的萧景睿!
所以你给我听着,不管你走到哪里,一定要记住我,要是你敢忘,我可绝对饶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现在你自由自在,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以前你也到处跑,只是这次远了点。
有事没事的,记得给我托个梦。
还有……要保重。
“嗯”
耳畔回荡着一声隐约的回音。
顷刻间长风呼啸,马蹄声碎。
声声入梦,碎碎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