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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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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江南,细雨渐入夜。庭前枯树解语落,不知何人自伶仃。江南风景好,最好是红衣。
——题记
{一}狭路相逢
八月,乞巧节。
今年的乞巧节比往年都要晚些。此时的杭州城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漫步在这城里,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嘲地笑笑,走至月老庙门前倚着柳树坐下,望见那去庙里求姻缘的人,蓦然想到了珏儿,殷沐珏。
那天同样是乞巧节。珏儿笑着和我坐在一棵桃树上,百无聊赖地摘着那小毛桃儿不时塞进我的衣服里,看着我出丑的模样咯咯笑着。然后告诉我哪个哪个姑娘今天的装扮不错,王大妈的倒霉孙子昨天又被王大妈打屁股了,早晨还教了毅生一些防身功夫……
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做着重复的事,却未见她抱怨过枯燥。我想大概简单的人都比较快乐,就像她一样。
记忆就此打断,我叹口气,捋了捋思绪,拿起手中的剑最后看了一眼月老庙,转身离开了。我想,珏儿此刻一定不喜欢这里,和我一样。
杭州城素来为文人墨客所道,我看看手中的剑,无奈地笑笑,当日若不执剑,我应是与那文人一般吟诗作词,多半也早已与珏儿成亲了。现下,应该还会有个刚会走路的孩子,珏儿定会教他读书认字,教他……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耳边传来私塾里孩子们的颂词声,珏儿,也很喜欢这首词。我记得她曾翻着我的书,兴冲冲地跑过来举起手中的书对我说:“清!这个,我喜欢这个!”
正是那首忆江南,我问她为何喜欢,她说因为现在就在杭州,因为她喜欢杭州,因为杭州,有我。
“柳先生。”脆生生的声音惊醒我,是一直住在我家的毅生,“柳先生,家里来客人了,你快回去看看吧。那个姐姐,很凶呢。”毅生说完自己跑回去了。
我微微愣住——客人?不由地握紧手中的剑,只怕是来者不善。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我便听到有女子地声音从书房传来——“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手中的剑险些掉落,这声音分明是珏儿的!可是,不可能……我按耐住心中的不安,隐于门后看向书房——那是一个紫衣女子,身形和珏儿像极,但不是珏儿,她所散发出的气场比珏儿刚毅,比珏儿狠绝。我微微皱眉,闪身至她身后,抬手点上她的穴位。
她微微一闪躲过,转身迅速反击,几个回合下来竟不相上下。我无心恋战,与她拉开距离,望着她——淡紫薄衫,面上蒙着紫色面纱,若不是那双凤眸,我会以为,真的是珏儿。珏儿的眼睛是杏眸,温婉可人。
“姑娘是?”
“你就是柳月清?”她打断我的问话,兀自问道。眸中没有一丝温暖,如万年寒冰一般。
“是。”我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心下颇为好奇。
“柳月清,殷沐珏呢?”她略皱眉头,轻叹一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无奈,轻声问道。
殷沐珏呢?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三年了,除了毅生之外,没人问过我珏儿在哪儿。
殷沐珏。那个住在我记忆中的女子。那个想要嫁给我的女子。那个……我爱着的女子……
“她……不在了。”我艰难地开口,思绪纷乱,却依然平静地望着来人。
“铮!”她迅速拔剑对着我,却不言语。
她的剑柄上,刻着“穆”字。我记得珏儿说过,她与穆庄的交情极好,穆庄之人,皆姓穆。惟有穆庄七庄主穆柒的剑上刻有“穆”字。
“柒姑娘,突然造访,有何贵干?”我轻轻开口。穆柒,虽对外为七庄主,实际上却是穆庄真正的主人。亲自找上门来,怕是与珏儿有关。
她挑挑眉,戏谑道:“珏儿都和你说了?还真是傻丫头,竟然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一时无话可说,她收起剑,冷眼看过来:“知道穆庄,可知道殷沐珏也是穆庄之人?”
我呆呆地看向她,有些迷茫——珏儿?不是姓殷吗?怎么会是穆庄之人?
“殷沐珏。穆珏。”她盯着我的眼睛轻笑,似是知晓我在想什么,“柳月清,弃了她,你可后悔?”
怎么不后悔?悔的肠子都要青了,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如果不是当时……我又怎么会那样做呢?
“柳月清,我要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珏儿出庄历练的几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你想好了,到城东的穆庄茶楼找我。”穆柒翻身飞过墙头,于虚空之中传来这句话。
天很蓝,八月的清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散庭前的落花,夹杂着些许馨香沁入心脾。恍然间,看到珏儿伴着飞舞的花絮翩翩起舞,她盈盈地笑着与我说,那舞叫落花归去。我想,有些事情,的确应该归去。
{二}若非当时
我到穆庄茶楼时,穆柒已经在厢房那靠窗的位置等我了。依旧是紫色衣裳,稍尖的下巴,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摇晃着茶杯,望着来往的行人。那模样和珏儿很像。
她扭过头看向我,这次并未带面纱,容颜,与珏儿几乎无差。我微微恍神,按耐下情绪,走了过去。
她也不说话,看了我一眼静静地品茶。一杯茶喝完,她放下茶杯,兀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了起来。我等了许久,见她依然纹丝不动,也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穆庄在江湖上除了拿钱买命之外,也有自己的生意。”穆柒突然开口,凤眸流转,环顾四周,轻轻瞥向我,“这茶楼,是给珏儿的。”
我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要说什么,眼前的女子和珏儿九分相似,却到底不是珏儿。
“珏儿与你,为何这么像?”
“分身。”她戏谑一笑,“殷沐珏,是我的分身。除非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一般都是珏儿替我完成。”
八月的天气,到底还是有些许凉意的,我轻叹一口气,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滋味,但是很不好过。
“珏儿是独立的,并不是我的傀儡,所谓的分身,只是互相保护罢了,毕竟,某些时候,我也是她的分身。”穆柒嘲讽地看着我,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们的事了吗?”她轻轻放下杯子,十指交叉冷冷地看着我——“若说了半句假话,我让你陪葬。”
我微微苦笑,眼前的女子即使再怎么像珏儿,也不是珏儿。穆柒,的确如毅生说的那样,是很凶的女子。我轻轻叹口气,缓缓道来。
初遇珏儿,是在杭州的烟柳小巷,那条巷子热闹非凡,五月的天,微微的热,石榴花红的似火。珏儿一袭火色红衣,带着红色的面纱执剑走在大街上。唯独那双杏眸调皮地四处张望。
那是灵动的女子,第一次在街上远远地望见她我便将她当做石榴花仙,擦肩而过地匆匆一遇,让我忍不住想知道,她的名字。
第二次相遇,是在杭州城外。我是凌王请来的杀手,亦是奸细。那日,我杀了南湘王的心腹,连夜赶回家,于杭州城外看到她与一群黑衣人打斗。红衣上下翻飞,剑招凌厉,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我抚上腰间的暗器,抬手甩了出去,她似是知道有人在帮她,便放松警惕放手厮杀。我微微一惊,暗想这女子胆子倒是真大。转念又一想,心下了然,隐于暗处助她。
待她将那群黑衣人一一打败,她才转过身,朝着我隐藏的方向微微一拜:“多谢侠士相助。”抬头间,我看到了她的容貌,并没有倾国倾城,却摄人心魂,灵动的眸子与白天不一样,多了分稳重。月色下,那袭红衣宛若落仙。
“侠士可否出面一见?”
她的声音温婉,拨人心弦,我隐于暗处久久不语,她等待片刻见我没有出去,低头沉思片刻,又扬声道——“侠士既不愿意出来一见,那便算了。但愿有缘相见!”
说完,她转身施展轻功走了。我没见过那样的轻功,如在空中舞蹈一般,所过之处,皆有暗香扑鼻,美轮美奂。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便看到她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依旧是火色红衣,戴着红色面纱。那双杏眸弯成了月牙,熠熠生辉。未等我开口,她便说道——“多谢柳公子昨日相救。”
我微微愣住,思索一番,暗想昨夜并未露出破绽,她怎会知道是我?
面前的姑娘嬉笑着闪入庭院,四处巡视一番,回头与惊魂未定的我说道:“柳公子的家……可以住两个人么?”
两个人?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暗道这女子可谓是奇女子。却也不戳破,轻颔首:“可以。”
一眨眼,那姑娘钻入西厢房,自顾自的布置着房间,半晌,她走了出来,面纱已经摘下,冲我笑道:“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认出来你的?”
那一笑醉了人间芳菲,醉了五月榴火,亦醉了时光。
“姑娘如何得知是在下相救?”我遂了她的意,含笑问道。心里却是万分高兴。
她眯起双眼,得意地走过来,突然靠近我靠近我的脖子闻了闻,抬起头笑靥如花:“就是你没错了,你身上还有我散的兰花香呢!”
“兰花香?”我奇怪地问,扯起袖子却怎么也闻不到。她只是笑,不多做解释,对我盈盈一拜:“殷沐珏是我的名字,柳公子唤作珏儿便好。”
珏儿就这样与我相识了,多年后,我宁愿此时没有与她相识。
与她同处的日子里,我依然白日里教毅生读书练字,夜间悄悄出门去刺杀所有与南湘王有关的江湖人士,并在破晓之前赶回家中。
最后一次刺杀完成后,凌王一纸书信告诉我南湘王身边藏了一位隐士,是男是女并不知晓,要我在那位隐士出现之前找到那人,杀了他。我自问既然是隐士,那多半是我找不到的,也并未在意,想着该出现的时候总会出现。
之后我便闲下来每天陪着珏儿和毅生。珏儿很贪玩,她总是在我教毅生读书的时候偷偷在我身后扮鬼脸,或者悄悄在我头上插两棵杂草,引得毅生想笑又不敢笑,我也着实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她不知我的底细,亦如我不知她的。一天一天的熟识了,她开始缠着我带她和毅生上街游玩。她经常拉着毅生就跑开了,留我善后。
她说:“毅生,你看你柳先生,又被我们甩到后面了,哈哈,开心吧!”毅生亦是满脸兴奋地点头,还时不时地回头看过来,边看边说:“嗯!开心!”
自从珏儿住下后,毅生也活泼起来,我想这孩子多半是和我在一起太闷了,可是穷人家的孩子,又孤苦伶仃,怎么上的起私塾呢?与我这样沉闷的人在一起,肯定是觉得闷的。
珏儿住下的第二个月,毅生偷偷跑来问我:“柳先生,珏儿姐姐,是我师娘么?”
我闻言看向窗外舞剑的女子,浅浅笑开,转头问毅生:“想让她做你师娘?”毅生点点头,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那时正是金桂盛开的时节,满院的桂香,还有凋落的海棠。红衣女子舞的尽兴,天地都为之失色。
“毅生怎么不去问她愿不愿意做你师娘呢?”我揉揉毅生的发,笑着问。
毅生闻言跑出书房,在院子中大声喊到:“珏儿姐姐!你愿意做我师娘吗?”我听到剑落地的声音,转头望去,珏儿有些呆滞地望着我。她的身后是还未落下的桂花,纷纷扬扬,就像从花中走出的仙子。
好笑地望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希望她愿意,却又希望她不愿意。我若只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游人,多一个伴总是好的。可惜……我沉下眉头,暗叹一口气。
“愿意!”
温婉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她在风里笑成了花儿,红衣倾城,醉了一世浮华。
毅生也是开心的不得了,欢呼雀跃着奔向珏儿,珏儿羞红了脸,却依然开心地望着我。那时候解语花零落了一地,夹杂着纷纷落下的桂花,映得她美的不可方物。
此后的每天毅生见到她,便唤她师娘,她也乐滋滋的,无事了便教毅生一些剑法,说是以后至少能保护自己。
七月末,凌王又传来一信,提醒我南湘王的部下几乎全部刺杀完,唯一只剩下那位从未露面的隐士,凌王猜测多半是男子,近日应该会出面助南湘王一臂之力。要我随时做好刺杀的准备。看完信,我长叹一口气——平静的日子大概要打破了。想起珏儿和毅生,决定帮凌王最后一次就退隐江湖,带着珏儿和毅生生活在这杭州城,做普通的百姓。
时至乞巧,珏儿仍旧一袭火色红衣,拉着我和毅生出门游玩,她说:“乞巧节,能看到很多姑娘呢!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我不知女子竟也喜欢看女子的,毅生亦是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珏儿看——“师娘……你也喜欢姑娘啊?”
一句话问得我在一旁窃笑,毅生却一脸严肃地对珏儿说:“师娘,你可是先生的人,不可以喜欢别人,更不能喜欢女子!”
珏儿眨眨眼睛,拿着剑柄敲了敲毅生:“美人你不喜欢看吗?师娘我带着你看美人不感谢我就算了,居然还敢教育我,臭小子,小心我不带你玩儿!”
毅生撇撇嘴,见说不过珏儿,扭过头喏喏地说:“可在我看来,师娘是最好看的人……”
珏儿忽而笑开,蹲下身子揉捏着毅生的脸。她说:“毅生,你知不知道师娘我最喜欢听你说实话了呀。”
我在一旁看着她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隐隐不安,却不知为何如此。
她一袭红衣带着毅生跟她一块儿跑着,一路上都是她和毅生的笑声。她一直奔到月老庙门前,忽然站住不动了。
她倚着月老庙门前的柳树望向我,毅生在一旁扯着柳枝编制着花环。走近了,她浅浅地笑着,樱唇轻轻开合——“清,你喜欢江南的哪个地方?”
“珏儿说呢?”我笑着回她,却感到莫名的寒冷。
“一定是杭州了。清,你说,我们这模样像什么?”
“夫妻啊,能像什么?”
“可是,清。既然像夫妻,你为什么不和我拜堂成亲呢?”她眨眨眼睛,笑着盯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不和她拜堂成亲呢?我的心陡然一颤,为什么,不和她拜堂成亲?我自问这答案说不得,只能微微苦笑,并不言语。
“清,我等你。”珏儿叹口气,低下头喃喃道,“但是在这之前,请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回来找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短暂离别我不知所措,我总觉得,我若让她去了,她就回不来了。却还是点点头,扬起笑容对她说:“好,我等你回来。一个月后,我们成亲。”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珏儿那天最后一次带着毅生欺负我,她和我坐在桃树上,百无聊赖的摘着树上的小毛桃儿,不停地塞进我的衣服,看着我出丑的模样咯咯地笑着。她走的时候是在夜间。我忘了她也是江湖儿女,然而江湖,一旦踏入,就注定不平静。
{三}往事枉然
“之后呢?”穆柒喝着不知第几杯茶,静静地开口,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自己,缓缓开口:“之后,她死在我的剑下。我……”
穆柒冷冷地看过来,嗤笑一声,打断我:“呵。口口声声说要娶她,最后竟用她的血做了嫁衣吗?”
我握紧手中的剑,并不言语。我深呼吸着,希望得到一丝解脱。
“继续说下去。”穆柒冰冷地声音传来,我知这是逃不掉的。望了眼窗外的街道,淡淡地桂香扑鼻,亦如当时。
珏儿离去后的第五天,凌王飞鸽传书与我,信上说,近日南湘王身边的那位隐士突然出现,掰回了南湘王的局面,凌王身边的能人异士皆死于非命。要我速速赶至凌王府商议对策。
我嘱咐毅生在家中好好学习,快马加鞭赶至凌王府,凌王并未多言,递给我一份情报,皆是南湘王身边的那位隐士的情报。
短短五日,几乎扫尽了凌王在南湘王身边安插的奸细以及江湖人士。手法狠绝,所有的死者伤口皆在心口,那隐士留下的唯一证据是伤口处的兰花。
兰花……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怎么也抓不住。耳边是凌王阴沉的声音:“这隐士手法凌厉,皆为一招致命,月清,你如何看?”
“在下定尽力而为之,助凌王得天下。”我抱拳施礼,努力按耐心中的不安,却蓦的想起了珏儿,想起了那一月之约。
我被安置在凌王府,具情报所说,那位隐士近日会袭击凌王,我惊叹这隐士的魄力,但是想来能一人短时间解决掉那么多凌王的人,一定是位高手。
然而我想的更多的,是珏儿。我总觉得我忽略了什么,我有些害怕,却不知道害怕什么。
一日,深夜子时,我正在凌王府的书房里翻阅着书。蓦然看到了那首《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我缓缓念出第二首词,珏儿最爱的那首。蓦然想起了在杭州和珏儿在一起的日子。我突然想放弃这些,即便天下易主,江湖还是江湖。
耳边传来轻微地动静,窗外忽然有人影闪动,我跟着追了出去,一阵风吹过,除了漫天的馨香,再无其他……
“珏儿……吗。”我突然有些无力,心中却仍然存有侥幸——也许,那是别人。
之后再也没有看到有人夜闯凌王府,即便是我整夜整夜的不睡,也没有看到那日躲在窗外的人。我想这样也好,若真是珏儿,我又该怎么办。
在我暗自庆幸那不一定是珏儿之时,突然传来凌王遇刺的消息。我赶到的时候,那袭红衣上下翻飞,宛如当日在杭州城外的情景。我呆了半晌,却迟迟迈不开步子。
“柳先生,快拿下她!她就是南湘王身边的隐士!”凌王见我赶到,连忙喊道。
她微微愣神,左肩被围着的士兵砍伤。她闷哼一声,凭空翻转,手中的剑准确地刺入士兵的心脏,又迅速拔出来。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是红色面纱,目光冰冷,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半步也动不得。
忽然见她于空中旋转开来,火色的红衣绽开成一朵石榴花,手中的剑几个轻挑,便见那些士兵一一倒下。她立于庭院之中,背对着我,轻声问道:“下一个,是谁?”声音冰冷,全然不似与我同处的模样。
在场的人无一人说话,却见她转过身,缓缓走向我——
“柳月清……你也是要来杀我的?”她声音低沉,听不出感情,一双杏眸平静地望着我。
我并未答话,她也静静地与我对视着。命运是如此捉弄人。眼前的人在半个月前还与我在一起,带着毅生欺负我,将那毛绒绒的桃子塞进我的衣服,看我出丑,笑地开怀。一眨眼,她便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也是要来杀我的?”
她沉了沉眸子,举起剑指着我,冷声道:“拔剑。”我并没有拔剑,任由她举剑刺向我,我只是躲闪,并不反击。
她说:“凌王贪得无厌,草菅人命,你为何帮他?!”
她说:“柳月清,为什么最后会是你?!”
她说:“柳月清,拔出你的剑,光明正大的和我打一场。”
我拔剑了,她一袭红衣,美的倾城,纵然醉了我一生,但我依然不会背叛凌王。珏儿说的对,凌王的确贪得无厌,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即使他贪得无厌,草菅人命,可他是我的恩人。
珏儿一定是对我失望了,她招招狠绝,似是再也不念旧情,一心要打败我。我说:“珏儿,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她一剑刺来,面纱下的唇抿成一条线,面如寒霜,冷冷地望着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红衣如火,却再也不如火一般温暖了。我轻轻躲过一击,想到师傅曾说的自古红颜多薄情。我想大概的确如此。我为凌王效力,她为南湘王效力。不过都为一个忠字。
她说:“你若不杀了我,我便会杀了你,也会杀了凌王。”
我看了一眼凌王,想起当日若不是他,恐怕我早已横尸街头,为此,我为他效力,一晃就是五年。我与珏儿,怕是缘分不够吧。所以老天,开了这样的玩笑。
长叹一口气,我举起剑挡住珏儿的攻击,顺势反击:“珏儿,若非如此,此事之后,我们定能做那神仙眷侣。天地之间再无人可分开我们。”
珏儿亦是惨笑,她忽然放弃与我厮杀,转身迅速一刺,红衣从眼前飞过,眨眼间她便刺向凌王。我一时情急,将剑用内力投了出去。
两声闷哼声同时传来——珏儿的剑刺进凌王的身体。而她的背后,是我的剑。
“珏儿!”我忽然不知所措,我竟然将剑穿过她的身体!
“哈……柳月清,这就是你的爱啊……”她背对着我冷笑。月华如银,披在她身上,宛若仙子。
“珏儿……”我上前想扶住她,她望着我泪流满面,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她却踉跄着躲开我,伸手将剑费力地拔出来。血喷涌而出,她笑地妖娆,我愣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变弱——
她说:“柳月清,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她说:“柳月清,在杭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为凌王卖命了……哈,果然到底是妇人,我下不了手杀你。注定,要被你所杀。”
她说:“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可是,柳月清,来世,我却再也不想认识你。告诉毅生,我不回去了……”
珏儿死了,死在我的剑下,许久之后我在想,或许,真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亦或许,是红颜薄命?
七天后,我返回杭州,带着珏儿的尸体。凌王死了,珏儿也死了,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明知我的底细却依然装傻地陪着我了。我将珏儿埋在城外的树林里,那里是一切的开始。我想珏儿应该会喜欢。
毅生守着我的宅子守了大半月,我回去时,他围着我的马转了一圈,抬头脆生生地问:“先生,师娘呢?十多天前她回来说她会和你一块回来的,先生,师娘怎么没回来?”
我的剑就那样掉下来,十多天前?原来那些日子珏儿没有去刺杀,是因为她回来了吗?
“师娘说,她若没回来,让我照顾好先生。”耳边传来毅生稚嫩地声音,我却再也无法思考了。仿佛这一切,珏儿都是知道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所以,你亲手杀了珏儿,还以为只是无心?”穆柒垂眸冷笑,轻声问道。
我无从回答,终究是我做错了,我为了报恩,助纣为虐,若不是珏儿一剑杀了凌王,只怕现在便是民不聊生的情景了。
“柳月清,珏儿既然不杀你,穆庄便也不会杀你。我想,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痛苦。”穆柒冷冷笑道,拿起佩剑走了出去。
我微微苦笑,是了,活着的人,的确痛苦。
再也没有如火红衣巧笑嫣然地站在我的门前与我说:“多谢柳公子昨日相救。”
珏儿如火一般闯进我的生活,绚烂了我的时光,又如火一般突然湮灭,带走了我的阳光。然而这一切,都是我一人造成的……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红衣似火,伴着落花于院中一舞倾城。她于风中笑成了花儿,她说:“清,这舞,叫落花归去。”
我知,珏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呵。珏儿。”
{四}江南红衣
我回到宅子时,毅生正在书房读书,手边是珏儿给他定做的剑。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桂花,没有红衣似火,没有一舞倾城……
毅生自从知道珏儿不会回来后,三年来很少言语,他也没再问过我珏儿何时回来。我亦是未对他说过。
七年后,毅生已将珏儿教的剑法练地出神入化。终于有一天,他说:“先生,我想去找师娘。我想带她回家。”我看着已经长大的毅生,恍然间不知所措,要我如何对他说,珏儿已经死了?还是死在我的剑下?毅生在一旁满怀期待地望着我,我暗叹一口气——“毅生,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拍拍他的肩,未再多言。他欣喜地点点头。
八月的天,金桂飘香,却再也不似从前。我望着一地的落花,微微苦笑。暗想这落花,到底还是没有完全归去。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他向城外走去。我已想好,要把一切都告诉毅生。他或许会恨我,但这些总好过,让他自己发现的好。我如是想着。
途经穆庄茶楼,想起穆柒曾说过这茶楼是给珏儿的。忽然想知道现在是穆庄的哪位在经营这诺大的一个茶楼。
我和毅生走进去,茶楼有些冷清。刚入坐,便有小厮过来,阴阳怪气地问道:“公子可是姓柳?”我点点头,小厮瞟了一眼毅生,又道:“这位公子可以在这儿喝茶,柳公子您就不行了。”
我哑然失笑,也不多问,料想多半是穆柒的意思。正欲拿剑走人,毅生拉住我,转过头看向那小厮:“为什么我先生他不可以在这儿喝茶?茶楼不就是给人喝茶的地方?”
“江湖中的茶楼可不是普通茶楼,我们这茶楼有一条规矩。就是姓柳的不给茶。”
毅生张嘴正欲反驳,我拉住毅生,示意他不可多言,与小厮道:“敢问茶楼主人是?”
小厮还未回答,便听一个温婉地声音从身后传来——“穆珏。”
我愣在原地,耳边只听到毅生激动万分地喊了声:“师娘!”我握紧手中的剑,迟迟不敢转身。
“这位小公子怕是认错了,你我不曾见过,我又怎会是你师娘?”
我闻言转身,依旧是如火红衣,红色的面纱遮住面容,唯独那双杏眸温婉可人——是珏儿。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与毅生,得体地笑着。毅生不敢相信地盯着珏儿,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茶楼有规矩,二位既是江湖中人,还望遵守小店规矩。请回吧。”她依然笑得温婉,我却是满心疑惑——珏儿死在我的剑下,那么眼前的人呢?是谁?
我带着毅生离开了茶楼,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城外的那个树林。那个埋着珏儿的树林。
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
毅生奇怪地看着我,他说:“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明天我去把师娘带回来。”
我思忖许久,沉声道:“毅生,你师娘,十年前就死了。”
毅生疑惑地看我:“可是,师娘不是在那个茶楼里吗?”
我摇摇头,那是珏儿没错,可我不知,她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我和毅生回家时,已是傍晚,杭州城里弥漫着香甜的桂花香。
深夜,我坐在书房内反复看着那首《忆江南》,想起珏儿也曾陪我到半夜,为我煮茶。
直到屋外的打斗声惊醒我,我执剑走出书房,夜空中,一红一紫两个身影上下翩飞,下方是一群黑衣人。倏尔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馨香醉人。
是穆柒与珏儿。耳边传来脚步声,扭头看到毅生快步走到我身边,正欲拔剑上前被我拦住。
“毅生,我们帮不上忙的。”
“可那是师娘啊!”
我摇摇头,示意他看着。那穆柒不知使的是何种剑法,速度之快,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竟皆受伤。珏儿于空中舞着,飞舞的红绫看似轻盈却藏满杀机。
“破!”一声轻喝,数名黑衣人胸口皆绽开一朵血花,继而倒地。
待她们落下,毅生快步上前——“师娘!你为什么不回来?”
珏儿微微蹙眉,穆柒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轻声道:“珏儿乃穆庄弟子,还请柳公子别再纠缠。”
我握紧拳头,看了一眼珏儿,珏儿眉头紧蹙,似是不快毅生如此。
“毅生,回来。”我沉声唤回毅生,珏儿对我略一施礼,转身离开了。穆柒仍站在原处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柒姑娘,请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不用问了。穆庄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药,世间只有我制的出,用药者会断情绝爱,忘记何谓情爱。请柳公子以后别再纠缠珏儿,你的珏儿十年前就死了。”说完,她转身追上珏儿,留下我和毅生茫然地看向她们的背影。
“毅生,你师娘,真的不会回来了。”我深呼吸着,艰难地对毅生说道。
毅生迟迟不语,默默地点点头,低着头转身回房了。
恍惚间,好像又看到珏儿在那纷飞的桂花中翩翩起舞,盈盈地笑着对我说,这舞,叫落花归去。
“落花归去……”我呢喃着重复,终是归去了。
耳边再响起的,是珏儿临死前说的那句:“柳月清,来生,我却再也不想认识你。”
我苦涩地笑着,望着珏儿远去的方向,那里除了黑暗,再无其它……
细雨轻洒,润湿了八月芳菲,海棠花零落了一地,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桂香缓缓沁入心脾,久久不散。
“恰是江南,细雨渐入夜。庭前枯树解语落,不知何人自伶仃。江南风景好,最好是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