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死麕》咕咕商店街

1、第一章 秘佛 01 局里开会，

　　局里开会，姜吉英迟到了，她看见坐在台上局长旁边的组长瞪着她做了个口型“西八”。还是挤到了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这样PPT上的罪案细节看的更清楚些。

　　是个杀人案，嫌疑人在牌档打牌，和牌档老板发生口角，于是怀恨在心捅死了老板夫妻二人。作案凶器是一把剔骨刀，被扔在凶案现场屋后的排水沟里。本来也不是需要局长专门开会的案子，毕竟作案动机、嫌疑人、被害人、凶器都明明白白。尴尬的是，1个月过去了人还没抓到。津口区这附近的住户都人心惶惶，网上谣言四起。局长被区里叫去开会，痛骂了一顿，自然是要回来再骂一骂刑侦组警员们。

　　说来奇怪，这小子作案时戴了一顶非常显眼的帽子，脑门上绣有一只很大的老虎。这顶帽子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屏幕上，是在地铁4号线珠山站的站台。嫌疑人四下张望见周围无人关注，便闪进监控盲区，下了轨道。民警一致推测是沿着4号线轨道跑了，因为珠山站到下一站的路程比较长，地形原因，中间有一段轨道是地上，且四周人迹稀少。但是民警把监控的每一帧盯得恨不得烧出洞来，也没有找到任何一点人的踪迹。这个嫌疑人就像是在轨道里消失了。

　　姜吉英觉得这个案子不是那么难破，似乎有一个关键点，只要找到了，就能迎刃而解。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个刑侦工作的信条，就是案件里受害人和嫌疑人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现场，不仅仅是凶案第一时刻发生的地方。散会了，看着气势汹汹走过来的组长，她知道大概要被狠狠骂一顿才能去重现犯罪嫌疑人走过的路。姜吉英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锁定屏幕墙纸是她、崔允和尹华平的合照。

　　尹华平不开出租之后，在津口区南边的小岛上跟着渔船老板捕鱼，顺便养了一只猫。租的房子很小，一进门就把所有构造看的清清楚楚。这只猫是自来猫，通体油黑锃亮，唯独一双眼睛瓦蓝瓦蓝的。本来是码头上的流浪猫，因为经常能吃到渔船上不要的小杂鱼，因此体型长的很大，和小狗差不多。按理说这种从小流浪的猫野惯了是不需要家的，但是之前有次吃生滚鱼片粥，尹华平片鱼的时候挑了块油脂丰富的鱼腹扔给黑猫吃。从此之后，这只猫放佛认定了他，每次上岸这只黑猫都会小跑过来冲他喵喵叫。

　　后来有一天，尹华平晚上被鬼压床，再次梦到当年的朴日图，厉鬼恶狠狠的朝他扑来，凄厉的大喊：“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尹华平动弹不得，在恐惧的快要窒息的时候，脸颊旁一阵温热粗糙的舔舐把他从梦魇里解救出来。他腾地坐起退到墙边，就着窗外的月光才看清，是那只黑猫。猫也没有被吓到，只是朝他喵了一声，然后慢悠悠的走到尹华平腿上躺下，讨好似得用头蹭他手臂。从此，野猫就变成了家猫，尹华平再也没有梦到过朴日图，他家的后窗也永远都留了一猫宽的缝。

　　有时候天气不好，不用上船，尹华平就在家里玩猫，看着看着他觉得这个猫像人。身条纤长，尤其是胸口到腹部的位置，是流畅收紧的线条，四肢纤细但是肌肉丰富而有弹性，皮毛光亮。脸颊不似品种猫，两腮是凹陷的，十分凌厉。但是亮蓝的眼睛又十分温柔。除了眼睛不像，其他哪里都像崔允。

　　尹华平从来不主动和崔允、姜吉英联系，不过他们经常回来似乎是确认尹华平是否还好好活着。崔允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没有规律，没有通知，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了。崔允现在不是神父，也不再驱魔，更像是教士，哪里有需要便去哪里给老人、小孩、各种机构讲圣经。因此经常全国移动，会买些各地的特产。

　　今天天气很好，也没有风，尹华平早上天没亮就跟船出去了，等他下船已经下午两三点了。一上岸手机就开始震动，他才发现有好几条移动公司的短信，崔允早上打了3通电话给他。老板娘做了饭，让他一起吃，尹华平心想崔允大概已经走了，就留下来随便划拉了两口，临走时带了点年糕、鱼饼和桌上没吃完的半只盐酥鸡。

　　尹华平远远的看见崔允背对着他蹲在家门口，黑猫看见他回来了，才从崔允手下站起来伸了个满足的懒腰，一路喵着朝尹华平跑过来。尹华平因为要给崔允开门没有来得及摸它，胡须只沾到尹华平的裤管，这让猫咪很不满足。崔允因为蹲的太久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朝尹华平趔趄了一下。尹华平闻到了好闻的香水味，干燥烘软，和这里咸腻潮湿的海风不一样。

　　“你怎么一直等到现在？还以为你肯定回去了，下次可以去店里等我。”尹华平把袋子里的鸡拿出来，问他要不要吃点。

　　崔允说他中午吃过了，然后拿出一个包装很精细的靛蓝色纸袋，里面是C市的点心特产，“我刚从C市回来，这个麻糬很好吃，中间是最近季节限定的柚子口味。我也给吉英带了一份。”

　　尹华平喜欢吃这些小点心，拿起中间那个淡黄色的咬了一口，恰到好处的甜味，香软的糯米粉混着清新的柚子味在嘴里蹦开。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小了，尹华平笑了，“好吃，但是这也太小了，还没尝仔细就滑进喉咙了。”

　　崔允笑着也拿了一个吃，有些细碎的糯米粉轻轻落在他盘腿而坐的黑裤子上。他觉得尹华平这几年状态好了很多，“我一会儿走了，还要把点心送到吉英那里，不然说不定明天又要出差。”他觉得华平好不容易从好朋友一个个死去的诅咒中慢慢恢复过来，任何的再次冒险都不适合他，从鬼怪，预见，到驱魔，甚至是自己梦中的小小困扰，都不应该再来打扰他。

　　尹华平觉得崔允今天有点奇怪，就像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自从进了屋就在尹华平的鼻尖绕来绕去。似乎香气在他的出租屋里缱绻留恋，不想离去。几乎是本能的想要挽留他，尹华平脱口而出：“留下来吧。”他又感到不好意思，自己一个大男人仍然需要陪伴，又窸窸窣窣的把塑料袋里的鱼饼拿出来，补充道：“今天刚做好的，很新鲜，比小时候放学的路边摊还好吃，不尝尝吗？”

　　崔允探身看了下窗外的天气，变得有点阴，“天变了，我还是赶紧走吧，不然港口的船开不了了。”这时，尹华平的黑猫走过来，跳上崔允的腿，转了一圈找到最舒服位置躺了下来。崔允想要站起来，膝盖稍微移动，黑猫就从腹部发出不满的低吼。尹华平看着黑猫的爪子踩在崔允大腿上，微微陷进去，猫爪踩在他的黑裤子上，就像盖图章，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爪印。他笑的前仰后合。

　　就在崔允和猫胶着的时候，窗外的雨迅速的冲破乌云泼了下来。崔允放弃了，两手撑到身后，笑着叹了一口气。岛上大雨下的乌蒙一片，尹华平打开电视，正好放着天气预报，说积雨云受风的影像正迅速的往市区方向进发。

　　姜吉英在地铁工作人员示意下跳下轨道，沿轨走出隧道，一抬头看见浓厚高耸的云团从天际线那边滚滚而来。为了不打扰列车正常运行，要掐准时间上来，这个现场队员看过很多遍了，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和不耐烦。本来到了该上来的时间，因为警员分神点烟，没有看见地铁员工的警示手势，姜吉英才发现列车灯朝自己开了过来，赶紧扑进了旁边的树丛里，谁知是个下坡，姜吉英滚了一身的草籽。

　　还是毫无所获。姜吉英只能再去看监控，然而这时她发现了蹊跷，刚刚监控只拍到了自己下轨，列车经过的瞬间她跳出去时，因为车体的遮挡，姜吉英在监控里就像是突然凭空消失了，直到她从旁边小坡的树丛里爬上来。并且因为太过茂密，姜吉英摔倒地方的植被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必须搜山！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妈的，都是那个姜吉英，下着暴雨还要搜山，全身都他妈湿透了，又冷又饿。”正抱怨着，警员被队长狠狠的打了头。

　　“一个月了都找不到人，不羞愧吗！如果山里还找不到人，都他妈把你们拖出去喂狗算了！还不赶紧找！”

　　警员骂骂咧咧的打着强光手电，扶着雨披帽檐往山里走。四十多人从傍晚找到深夜，一个毛都没找着。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加上山路太滑怕有危险，只能停在半山腰。下到山脚，刑侦队也顾不上泥水，三三两两坐在临时搭的雨棚下。雨水从山上刷下来，屁股下的雨衣滑溜溜的，根本坐不住。于是大家又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唯独队长坐的稳稳当当。

　　“不愧是队长，坐的都比我们稳。”警员见队长喜笑颜开，开着玩笑用手电照过去，“队长！累都累死，你可不能一个人坐着啊，也带下面的兄弟享享福。”说着便在队长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谁知道没坐稳，硬是滑下去几米，沾了一屁股泥。正准备回头破口大骂，却隐约看见队长坐的地方旁边露出了一段白色物体。在队友的哄笑声中，他走过去把泥水拨开，半个运动鞋跟从土里漏了出来。队长一下子跳起来，刚刚还起哄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姜吉英拿起铲子冲了过去，伴着挖土声四周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果然是那个嫌疑人。因为埋尸坑挖短了，所以他一条腿是翘起来的。不然也不会发现他。送去尸检才发现，这小子后脑勺都快被砸烂了，大概尸体是顺着地拖的，脸也被磨的稀巴烂，惨不忍睹。这下人是找到了，案件却进了另一个死胡同。谁杀了他？这次警察对凶手一无所知。向局长汇报后，局长要求暂时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消息，对外宣称还在寻找，明天继续搜山。

　　姜吉英几乎一夜没睡，她觉得这种一无所知的虚无感，不得不让她回想起和朴日图鏖战的日子。人们一个个死去，她一个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