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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师 海伯吃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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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吃了一憋,只能赔笑。九伏山初见把人当成神棍得罪了一波,结果真叫齐先生说中家事,如今只能奉为高人,极尽殷勤客套的本事,欲将人好生招待。
可齐佑到底没打算在顾府过夜,于是婉拒了。
海伯送客,领着人绕过盘盘囷囷的回廊,到处白布摇曳。
海伯这才意识到一个挺严重的问题——齐先生竟着一大红袍来办丧的府宅……他犹豫着是不是开口说这个事,但一想反正这就送走了,便放弃提及,免又得罪了人。
海伯说话有顾忌,齐佑却没这觉悟,走着走着,还不忘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句,每人一年三回机会,你若再踏入我九伏山一次,需得提着万两黄金入门,否则免谈。”
这话自然是吓唬他的,防止他一有点芝麻蒜皮小事就往山上跑。
接下来的发展就有点像脱缰的野马,至少对顾府来说,从管家少爷自外回府开始,一切就特别不顺。
顾左本意是想学习些本事,为日后查明父母死因,铲除杀亲恶人,于是差由管家海伯外出打听哪里可以修习玄门之术。
海伯再次充分发挥他非常没有眼力的本事,找上了钟岐道观。求学先交付学费千两白银,直接几乎搬空了顾府所剩。
第二日他带着小公子上山,道观说是谁来缴费就只能谁来学,以此防止冒名顶替,并指着贴在墙面的观规给二人看。因此小公子要报名,需得再砸银千两。
对方有理有据,顾家老小只能吃了这不看规矩的暗亏。
这边顾府吃尽哑巴亏,那边九伏山听了却一通爆笑。
“海伯果然自己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伏山上树木繁多,品类更全,皆豢养了诸多树灵。齐佑颇能享受,在屋舍外的两棵粗大结实的树间悬挂了张吊床。今日阳光正好,他便躺在上头午憩,并且还是裹着他那一床绣丝厚衾。
直到有树灵传音入耳:“主人,顾府来人了。”
齐佑把手枕在后脑,眼睛张都不张:“还来?这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给我吊起来。”
话是这么吩咐的,可说完嘴角偏偏含笑。
树灵领命。
数个时辰过去,烈日已收,连天边云霞都疏淡了许多。
齐佑慢悠悠地从吊床上下来,随口问一句:“人走了没?”
“没,还吊着呢!”
他有心为难,但也怕玩过了头,要是明天不过来了呢,那是不是还得再等个把月。
他远远就看见山脚的一棵树用藤蔓将人吊在半空,竟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这回来了俩呀!
“混账!怎么把人吊着?!速速放了贵客!”人未道而声先至。
藤蔓一抖,忽地松开。眼见一个老伯一个半大孩子就要被摔地上……
“接着啊!”这都养了什么树哩,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另一棵老树上甩出两根藤条,将将把人揽了正着,轻轻将两人安稳送在地面。
齐佑这才信步到山下,向顾家老小赔了张不是很有诚意的笑脸,又当着人的面将树灵一通训斥。
“哎,你们果然不是做人的料,一点礼教都没有,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两个老弱病残呢?!”
两个“老弱病残”:……
树枝无风摇曳。
“你说过的,三次。”
清瘦的少年笔挺地立在齐佑面前,眼神坚定,却语带不满。说好的一年三次机会可上山,却在山脚将他们拦住,吊在树上,言而无信!
“我这不是不知道小公子亲自来了嘛。”齐佑低头盯着顾小公子的双眸解释,又扬头责备树灵,“你们怎么报告的,顾小公子来了都不说声。”
用藤条吊着人的是新树灵,闻言很委屈:不认识啊,而且明明报了顾府来人了。终究无可奈何,忍痛背锅。
周遭老树灵装聋作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齐佑想领顾小公子上山,海伯自然地就想跟着走上去。
齐佑举起三根手指,头也不回:“慎重啊!”
海伯抬起的一条腿就僵在半空中,看向小公子的眼里写着“爱莫能助”。
顾左没空跟海伯做太多眼神交流,急忙追上去了。
齐佑已长成大人模样,身材颀长,一双笔直的长腿一迈,顶得上小顾左的两步。
他当先走在前面,像故意折腾顾左似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走。走得太快了,把人远远落在后面,就偷偷散起步来哼哼曲不成调的歌。等顾左拉近和他的距离,又坏心眼地快步走了。
顾左饶是从小接受教育,修养极好,也被耍出一股气,隐忍着不发,却气闷得头疼,再听前方飘来的乱七八糟难听至极的哪门子山歌,真就想掉头就走!
齐佑步伐轻快,转过一个逼仄山路,留步等待,却多时不见人来。
不会跑回去了吧?
齐佑戳了下身边的树:“人呢?”
树灵间交换了情报,再报给他的是:“他不走啊!要把他拖过来吗?”
“拖什么拖,再拖下次完犊子了。”
齐佑原路返回,就在一块大石旁看见了顾左,他立在原地。
“你……”顾左欲言又止。他此次前来自然是有事相求……求他借钱,他知道他有很多钱,至少从海伯那里就已经收了两百两黄金,不定还有多少往年积藏,不过这话从上山开始,他一直说不出口。结果,他现在哽在喉咙里的是另一件更加难以启齿的请求。
顾左微低着头,个子又只及齐佑的胸口,因而齐佑只能对上他头顶的发旋。
齐佑轻笑,扭捏个哪门子?
顾左心里狠狠下了决定,猛地扬起小脸,语速飞快:“你能教我本事吗?”
他方才其实也思量了一路,那人能提前说中他的家事,又有和树交流的本事,一句话就能让树把他们放下来……应该是有玄门术法的人。
齐佑见他一副堪比“视死如归”的表情,心里别提多乐了,却摆起谱来道:“有求于人是你这个样子的?我都没见着丁点诚意。”放开嗓子吼一吼就完事了?想得容易!
“……没有钱了。”
他看着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对吧?齐佑冷笑一声,心道:我要不拿钱当个幌子,无缘无故替人办事,聪明的就当我动机不纯,傻了吧唧的还不得当我冤大头?
当然,最后他确实感受到了金钱的好处,比如他那五大厢不带重复的服饰,再比如他出门想吃就吃的山珍海味……他就是什么时候兴起买座宅子买几个姑娘丫鬟都不成问题。说到这个……
“没有钱,那就拿你家宅子来抵。”
顾左毫不犹豫立马回绝:“不行!”顾府中有父母生活的痕迹,有一家三口幸福的回忆,说什么他都不会拿来给外人的。
“嗯……没钱又不肯抵了宅子……我也不是什么无偿奉献的慈善人士……这样吧,我看小公子人长得挺机灵的,抵给我当个使唤的小童如何?”
顾左闻言心里自然好一番斗争,先想给人当小厮的话,海伯要知道了怕是要气晕过去,可是,如果能学点真本事,做什么其实他都是愿意的。
齐佑见他沉默许久,心想可能“使唤小童”确实比较为难了一个矜贵小少爷,照海伯尽心尽力的那程度,顾小公子可能起夜都要任伺候。
再来以己度人,谁要敢差使他做什么事,他怕是一巴掌就给人拍飞了。于是他又善解人意地改说:“要不,小徒弟?”
“……行。”
齐佑暗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这个更能接受吧。
交易既然说定了,再往半山走的时候,齐佑收敛许多,没再故意折腾人,两人不尴不尬地走,在积雪半融的山路上留下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
齐佑先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顾左则还站在屋外观望四周。
“吱呀——”一声,面对顾左的一面窗应声被推开,齐佑手里举着一根毛笔,指着顾左说:“把那床被子给我抱进来先。”
行嘞,说是小徒弟,其实跟小厮也没差别吧,立马就给使唤上了。
顾左已经注意到那张吊床了。他走过去,抓了几乎垂地的一角衾被掀回吊床,入眼是两只野鸭图纹,入鼻是一阵雅淡的清香——真是那人睡的,味儿都一样。
顾左抱着裹成一大团的被褥往木屋走,屋里其实不大,而且还称得上简陋,一眼就看见一张毫无装饰的床,于是他走过去丢了被子。
这木屋除了同他身上以及被子上有一样的香味,并且更加浓郁以外,其他的摆设真不像那人给人的感觉,他以为怎么也得是奢华的——毕竟他那么多钱,谁曾想才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大箱子。那几个大箱子里装的是金银珠宝吧!
两眼就看完的木屋,真没什么值得探究的。顾左几步走向提着毛笔龙飞凤舞的某人。
不消看内容,只评这字,虽说潦草,却别有风韵。不多会儿功夫,齐佑收笔。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他把笔往顾左手上一塞,客客气气:“小公子请……呃,需要给你拿个什么踩么?”
苍天可见,他是一片好意,他这一应家具都是自己亲自做的,因此也是照着自己的身量来定。他平时懒洋洋爱躺着坐着,偏有写字绝不坐着的怪癖,所以桌面之高,正及他腰,此时来看,顾左的一颗小脑袋也就比桌面高了那么一两寸。
顾左不满,回瞪了一眼,又去看字。简洁大意就是一个付出体力劳动,一个付出心术才学的交易。字据最后,齐佑签了字,还剩一半空白。
顾左将被齐佑塞在右手的毛笔换回左手,半踮着脚签下规规整整的名字。
齐佑注意到顾左是左撇子。
“是因为你惯用左手,所以才叫的顾左吗?”
顾左小心放下毛笔。
“……婚生三月,家父取名之时,尚不知手的惯用倾向。”
“……”一时忘了,齐佑自觉略过这尴尬的一茬,“还差最后一个。”
不知从哪摸了把匕首和一个小碗,向顾左递了过去。
顾左眉头一跳。
“歃血为盟听过吧,割吧。”
“歃血为盟不是割自己的手。”这年头孩子都不好忽悠了。
“嗯?”
不过顾左还是乖乖把手割了,眼睛眨都不眨就把食指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接连冒了出来,盛了三分一的碗。
齐佑接过碗,先往桌上一放,却道:“嗬,也不用这么狠的。”
顾左觉得他其实有点假惺惺的吧?
“叫声师傅来听听。”
“师傅。”
齐佑觉得,拜了师的顾左比他想象中的乖顺许多。
他吹干字据上半干的墨汁,才小心折叠起来,贴在怀里。
“大功告成,明天开始修炼吧。”
“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我……为师不可以,说了明日就是明日,且明日你不许过来,我自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