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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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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二十三个省市气象台同时发布暴雪红色预警,多数城市将迎来暴风雪,降雪量或达百年来最高峰,我市中小学停课,高速公路全线封闭,……”
“请公众警惕道路积雪、结冰对道路交通造成的不利影响,并做好防寒保暖措施,未来一周内或有大规模断水断电发生。”
“近百人死亡!暴风雪席卷a国中西部到东北部大部分地区,极端天气波及上亿人口,气温跌至历史最低点,死亡人数仍在持续攀升。”
“重返冰河世纪?c国下起蓝色大雪,引发民众恐慌,专家指出蓝雪由化学制药导致,并检测出雪中含有大量钴与亚甲蓝……”
越橘把头盔护目镜往上一拨,鼻梁上已经蒙了一层晶莹的白霜。口罩与镜片之间露出了一线柔软的皮肤,零下十度的寒气单刀直入,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就被冻成了一条狭长的红线。
好在越橘早就被冻得迟钝无比,也没觉出痛来,只是抱着保温箱,在楼道里跺脚。
他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扣出来只手机,裹在皮革手套里的五指早就冻得失去知觉了,打字的时候轻飘飘的,仿佛按在云上,一连滑出去一串错别字。
“老板,我到了,”越橘道,一边揉了揉鼻子,“几楼?我给你送上来。”
下单的是个年轻妹子,穿了件衬衫就来开门了,袖口折到手肘上,脸颊被室内充足的暖气烘出一种鲜润而柔和的肉粉色。
“来了来了,总算是把你等来了,”妹子说,打了个哆嗦,“小哥,你身上好重的冷气啊。”
越橘试图去扯保温箱的拉链,皮革上蒙了一层滑溜溜的水雾,像浸了油一样,怎么都捉不住那枚小小的拉链扣。里头食物的香气欲盖弥彰,勾得妹子忍不住道:“我来吧。”
—刺啦。
保温箱应声而开。
“龙虾盖浇饭,小份酸菜鱼,大杯珍珠奶茶……”妹子解开塑料袋,几乎把脸埋在里头,一一点过去,“好香!就是不够热乎,下次送快一点。”
越橘身上有些回暖了,这才解开防风帽,压低厚围巾,拉下口罩,像剥笋一样艰苦卓绝地露出一张脸来。刚刚被割出的血口子,横拉过鼻梁骨,这会才后知后觉地淌下血来,他皮肤雪白,只有鼻子尖是通红的,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滑稽的血迹。
妹子正巧抬起头来,被他逗笑了:“小哥,你也在画断鼻妆吗?”话音未落,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两颊更是慢慢变红,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越橘的脸。
越橘把口罩拉了回去,当即疼得嘶了一下:“啊?还没断,不过快了。”
“我家里有红药水。”妹子道,“你再等一会儿,别走啊!”
室内的暖气仿佛熔化的糖浆,黏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酥酥麻麻地发着痒,越橘像火炉边的猫那样打着转,试图把自己烤得均匀点,但旋即又后退了几步。对于像他这样在严寒中跋涉的人而言,一旦适应了这样的温暖,接下来的戒断反应就会像褪皮那么难捱。
沾了红药水的棉签在伤口上滚了几趟,妹子还意犹未尽地拆了个创口贴,仔仔细细黏在他的鼻梁上。
越橘飞快地拉上口罩,扣好防风帽,瓮声瓮气道:“谢谢老板!”
“等等!”妹子叫住他,“下次再点这家,还会是你送吗?”
越橘抱着保温箱,逃出了楼道。
他其实有家小饭馆,只是店里的电脑总是出问题,时不时跟外卖平台断联,暴雪预警又是突如其来,外卖小哥那头和他断了联系,他这是迫于生计,不得不送货上门。
这一年的冬天,被笼罩在暴雪红色预警中,不过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该送的外卖还是得照送不误。
送完最后一单,下午三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变了。
他第一次看到膨大到这种地步的太阳,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非常近,近得能清楚地看到太阳黑子的不规则暗区,在一片铁锈红的幕布中,烧熔出黑红色的边缘,像信封舌页上新落的火漆印。
这一天,不再是人类仰视太阳,而是太阳逼视着人间。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尚且没有人意识到,这是落在人类史最后一页的铅印。
它空前庞大的体积,并没有带来剧烈的烧灼感,相反,它的光亮只在周围烧出一层鬼雾般的红云,目光所及,都被阻隔在暴雨前夕般迷迷蒙蒙的暗黄色光线中,街道,电线杆,建筑物,灯光牌,都像是隔着一层铜版纸,连红灯的光照都无法穿透这阴暗的封锁线。
越橘把着方向,把脸埋在重重衣物的封锁线里,防风帽压着双眼,几乎全凭条件反射在街道上穿行。
他对城市的街道了如指掌,但他没有自信能和暴风雪赛跑。在冲到转角处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是雪籽打在了冲锋衣上,巨大的冲击力竟然令他前冲了半米,发出□□脱弹壳般的爆响。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像是在冲出枪林弹雨的封锁线,雪籽如爆豆般噼里啪啦冲击在他的脊背上,他一拧车把手,趁势冲进了小饭馆洞开的大门中,逼停在收银台前。
“苗姐?”越橘问,一面翻身下车,“今天天气不对,关门吧,别当着风口睡。”
刘苗苗趴在收银台前,一动不动,只露出一点发顶。她这阵子重感冒,嗜睡,坐在收银台前脑袋都会一点一点地往下啄。
越橘扯下冲锋衣的拉链,一振身上的雪粒,灯光下炸开一蓬莹莹的蓝雾。他愣了一下,用手指抹了一点,皮革手套上赫然是一层蓝色的雪末。
蓝色的雪?
外头的天色已经阴沉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咬下手套,一边用铁钩子拉下卷帘门,把玻璃门紧紧锁住。只是在关门的瞬间,他又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钢铁闸门居然被冲撞得变了形,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轮廓。
砰!砰!砰!是广告牌被狂风吹落的声音,伴随着行道树不堪重负的哭号。
仿佛有人正抄着机枪,肆无忌惮地扫射着整条街道。这哪里像是下雪,连重雹都没这么杀气腾腾。
越橘心里砰砰直跳,有些头皮发麻,店里的白炽灯咝咝作响,猛地晃了一下,露出氧化成黑红色的钨丝,又苟延残喘地亮了起来。电视屏幕上的女主持人如波纹般扭曲了一瞬,错位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播音腔里带着锋利的杂音:“强降雪……铁路交通……紧急……多处地面塌陷……水库……请市民做好……”
是电力系统被破坏了。
越橘关了灯,把冲锋衣一脱,又去叫刘苗苗:“苗姐,要断电了,我去开发电机。”
他趴在收银台前,戳了戳刘苗苗的头发,这才发现不对。她的额头滚烫,显然是因高烧而失去了意识。
显示器的蓝光落在她的脸上,透出一种奇异的青白交加来。她的眼睑烧得通红,越橘甚至听到了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越橘飞快地打开抽屉,摸出一板退烧药来,一边翻开她的眼睑。她的眼球都烧得通红了,血丝如蛛网般辐射着,几乎分不清眼珠和眼白。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骨,力道大得惊人。
“你醒了?”越橘道,单手给她倒了杯热水,“先测体温,压不下去就只能去医院了。”
“咯……咯……咯咯咯……”
还是牙齿打颤的声音,伴随着沙哑的气流声。
“我好饿……”她说,“好饿啊,有吃的吗?”她饿得声音都变调了,握着越橘手腕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徒手捏碎了:“老板,你闻起来好香啊。”
越橘说:“有啊。”
他眼疾手快地掰开刘苗苗的牙关,把退烧药推了进去,他的手指修长而秀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热度,刘苗苗像是追逐腥味的鲨鱼那样凑了过去,两排牙齿钢闸般猛地一碰,咬到的却是玻璃杯坚硬的边缘。
“咔嚓!”
钢化玻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越橘一脸直男地说:“多喝热水,不够再加。”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因为他发现钢化玻璃上,留下了一排深而尖的牙印,几乎将杯子咬穿。
而刘苗苗的门牙曾经摔折过,是后天补种的,吃东西总有点吃力,咀嚼的时候更是会下意识地避开。
这样的咬合力,还属于人类吗?
刘苗苗泄愤一般,将杯子咬得吱嘎作响,脸颊更是涨的通红。
“老板,你让我咬一口,好不好?”她响亮地吞着唾液,随着吞咽的动作,喉咙猛地一鼓,不,不对,她没有喉咙了,取而代之的是鸟类那样臃肿的嗦囊。
她的五官发生了微妙的位移,发际线后退,露出宽阔的前额,皮肤泛着肉酱红,那个奇异的嗦囊胖鼓鼓地垂吊到脖子前,看起来就海纳百川。
“苗姐,你在cos灭霸吗?”越橘道,“你饿的话,问刘师傅要点吃的啊。”
刘苗苗嘻嘻地笑了一下,嗦囊猛地一鼓,慢慢蠕动起来。
“我吃了,还是饿。”她道,“老板,我要吃东西,我要吃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一只暴怒的鹦鹉,震得越橘的耳膜嗡嗡作响。
越橘一只脚已经迈到了台阶上,正要一个起跳,心里却猛地一动,后颈爆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余光里缓缓蠕动着,喷吐出阴冷的气流。他的脚步快了,这东西就窸窸窣窣地跟着提速。
越橘额角渗汗,冷不丁回过头去,正撞上刘苗苗居高临下的视线,长卷发散落在两肩上,那只肉瘤般的嗦囊消失无踪,高烧时特有的潮红也消退了,她涂了口红,在这短短的十来秒里补好了妆,看起来像要出门约会那样容光焕发。
只是……一个一米六不到的女人,怎么才能在台阶下俯瞰一个一米八的男人?
随着那只嗦囊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下嘴唇,取而代之的是猪笼草肥硕的肉红色笼身,她的身体还端坐在收银台前,只是细细的笼蔓取代了她的脖子,打着转儿,蔓延出数米长,原本是颈窝的地方,赫然套着一个破碎的陶土盆。
收银台上,原本放着一盆猪笼草。
刘苗苗嘻嘻笑起来,花枝乱颤。属于女人的,保养得当的眉眼,和光泽柔润的嘴唇,现在已经是猪笼草的笼盖骨了。她一笑,就整个儿翻了起来,露出笼身深邃的内腔,和里头翻涌的腐蚀性液体。
她坐在收银台前,一动不动,但她的脸已经穿过楼梯转角,凑到了越橘的鼻子尖前。
“小老板,”她慢慢地,有点陶醉地说,“你闻起来,好香啊。”
越橘站着,任由她凑过来,嗅来嗅去。他鼻梁上的创口贴被热汗浸湿了,滑脱了一角,露出那条狭长的新伤,又被汗水一蜇,淌起血来。鲜活的血腥气显然刺激到了刘苗苗,她咆哮一声,弹出两排细细密密的利齿,像是猎食的河马那样,兜头咬下!
越橘闻起来像只甜甜的小蛋糕,鼻子尖上还裱了奶油和樱桃果酱。
她庞大的胃腔发狂抖动起来,喷吐出一股腥风。
牙齿合拢的瞬间,越橘撑着她变形的两颊,猛地后跳两步,用投手雷般标准的姿势,从她的牙关里推进去一个塑料瓶。利齿刮过脆弱的瓶身,瞬间犁出两道裂口,里头带着泡沫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
刘苗苗响亮地吞咽了一声,从嘴角漏出来两行半透明的泡沫。
与此同时,一道电子音从他的裤兜里响起。
“您有新的东风外卖订单。”
“目标客户饥饿值超出上限,开始绑定东风外卖系统,加载10%…50%…99%…100%。系统启动中,请勿进行其他操作。”
这个点了,竟然还有人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