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雪》冷浮屠

1、南阳雪 南

　　南阳一直都不喜欢雪。

　　因为雪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冷冷的，让人想起冰冷的冬季。

　　“阳子啊，你站在外面杵啥呢，快进来，大雪天的不好好呆在屋里，非要跑出去……”

　　老妈唠叨的声音自屋里传来，却一句也没有传进南阳的耳朵里面。

　　她伫立在这雪天，凝视着漫天的白雪，眼神恍惚。

　　“白夜……”

　　喃喃的话语，像热恋情人的私语，在雪天中徘徊，渐渐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那是一个满是蝉鸣的夏天。

　　“阳子啊，回老家不咯。”

　　老妈一句话就把她打发回了山中的老家。

　　老家里没有别人，只剩下爷爷一个人，在半山腰上建了一间木屋，守着漫山的树林。

　　夏天的暑假，南阳总觉得，不光是时间，好像连天空都是透明的。就这样待着，什麽都不用想，不用去做，听着蝉鸣声，就感觉世界都停止了呼吸一样。

　　她整天无所事事，只有盯着山上的树发呆，等盯久了，她就老是觉得，山上好像一直在下雪，漫天的雪。

　　她不喜欢雪。

　　不知道这是为什麽。

　　两个月的暑假转眼就过了大半，时间像是艳阳下的冰块一样，片刻便消融了。

　　眼见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爸妈来接南阳回家，中午陪着爷爷吃酒说话。

　　大人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南阳一个人瞧得无聊，干脆出门散步去了。

　　爷爷的木屋建在半山腰上，一出门就是满眼的绿色，南阳慢慢地走着，远远又看见山上下雪了。

　　现在可是夏天，这是什麽诡异的情况。

　　南阳皱了皱眉，干脆就往着那下雪的地方走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面前，就全是飘飘洒洒的雪花。

　　一个从来也不曾见过的村落出现在她的面前。更让她感觉奇异的是，这个村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天空中也时刻纷扬着漫天的白雪，将整个村落，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雪村。

　　在雪村的村头，牌坊早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支撑的木棒，歪歪斜斜地躺在一边。

　　“……这里，是哪里啊……”

　　她好像是迷路了。

　　不，她应该确确实实的，是迷路了。

　　山中有村落？这个她可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过。

　　南阳脑中尽想着有的没的，一点也没有发觉，村口走来了一个女孩子。

　　“你叫什麽名字？”

　　“恩？”

　　“你叫什麽名字？”

　　“哈——”

　　“你叫什麽名字？”

　　这是白夜问南阳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就问了三遍。

　　多年以後，南阳还在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想别的事情，而是痛快的回答了白夜，是不是之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当时的南阳，除了脑中的奇怪想法，就再无其他的东西，留给白夜的，除了沈默，就是沈默。

　　“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没关系，我带你走。”突然出现的女孩子一身白衣，赤裸着白嫩的双脚，亭亭玉立於南阳的面前，一脸的天真无邪。

　　她拉着南阳的手，一双澄澈的眼神，一直盯着南阳，像是认真到极致的孩子一样，让南阳忍不住一呆，竟然真的跟着白夜走进了村子里面。

　　这个村子也怪，站在外面的时候感觉安安静静，像是破败了很久一样，但是一走进来，南阳就感觉周围热闹极了，好些村民还热情的凑上来，对着南阳叽里咕噜的说话。

　　许是村子与世隔绝得太久，南阳竟然听不懂别的村民说话，只有这个特殊的女孩子，嘴角一直禽着笑意，说出的话也宛如莺鸣，让南阳竟然生出几许脸红来。

　　这是怎麽回事？

　　她有些不懂。

　　出来这麽久，她该回去了。

　　正要说话，南阳却听见那女孩子又开口了：“叫我白夜就好。”

　　“白……”南阳下意识地开口，白夜却不听她说话，将她拉到一旁去看小孩子堆成的雪人。

　　很漂亮，精致的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南阳讨厌雪。

　　雪一直都是冷冷的。

　　但是看白夜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她也只有跟着在旁边看着。

　　看够了雪人，白夜又拉着南阳去看村後的小树林。白雪在树梢上静静地睡觉，看的南阳也有些困了。

　　不过手心传来的白夜手心的温度，却让南阳的睡意全无。她的体温本就偏低，白夜的体质却似乎是温热型的，让她感觉有些微微的灼热。

　　白夜就这麽拽着她，到处跑着去玩，就像小孩子一样。而南阳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居然也跟着胡闹。

　　两个人一直胡闹到晚上才算完，白夜连忙带着南阳去房间里面睡觉，当然临睡前还帮她美美的弄了一餐食物吃下。

　　南阳没有在意这麽多，只是突然发现她居然要和白夜同睡一间房间。

　　额……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只是侧过身子去看白夜的睡颜。

　　老实说，白夜长得很美，而且还给她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让她不自觉的有些恍惚。

　　已经是後半夜了，她仍然毫无睡意，她并没有认床的习惯，或许是因为身边的白夜吧。

　　南阳辗转反侧，还是没有睡意，只好披了衣服走出房间。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露出深灰色的天空来，暗暗的，什麽也没有。

　　看来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明天也许要下雨吧。

　　南阳暗想。

　　她转过身子，正打算继续回去躺着，身子却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而身体僵直的罪魁祸首，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对面好像什麽都没有……

　　没错，什麽都没有，包括本该有的村落，本该有的白雪……什麽都没有……像是被什麽啃噬掉了一样。

　　那些村民……他们都去哪里了？如果真的什麽都没有，那他们是不是也没有了？

　　南阳的背脊一时发冷起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连忙冲进房间里面，拽醒了白夜就往外跑。

　　“怎麽了？”

　　白夜还睡得很熟，揉着半睁的眼睛。

　　南阳哪里来得及解释？只有拉着白夜没命的跑。

　　山中常有诡事，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当自己碰到的时候，她这才会感觉惊慌。

　　尤其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白夜的身上。那吞噬了整个村子的奇怪物事，万一将白夜所住的房子也吞掉怎麽办？

　　南阳从不曾感觉过，自己居然也会这样害怕。

　　在几年之前，她还因为叛逆，因为种种原因，爬上高高的塔，幻想着能够一跃而下，乘风飞翔。

　　村口已经近在咫尺。

　　南阳拉着白夜的手，在一瞬间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凉。

　　“白夜。”她诧异地转过头去看她，正看见白夜露出温暖的笑容来。

　　“嗯？”

　　南阳楞了一楞，已经带着白夜跨过了村口的那个破旧牌坊。

　　她们这一步刚踏出去，身後的一切就像是有什麽消融了一样，牌坊也渐渐消失，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灰色。

　　“这是……”南阳还在惊奇。

　　白夜已经先走一步，义无反顾地往着村子外面的这条小路上走去。

　　“白夜。”

　　“你能带我看一下日出吗？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了。”白夜顿了顿，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来，说道。

　　南阳犹豫了一下，连忙点点头：“好。”

　　後半夜的星星耀眼极了，就像白夜不时扑闪的眼睛一样。

　　南阳不时擡擡头，没发觉什麽不对，只是因为白夜总是时不时地擡头，眼中的羡慕和满足，让她有些不懂。

　　日出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来，南阳和白夜却还在半山腰上，根本没有走上多远。

　　她心中焦急，但是白夜却好像一点也不急，脸上挂着笑容，身体的动作却越来越缓慢。

　　南阳正觉得奇怪，白夜却突然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

　　她一个箭步，连忙将白夜抱在怀里。

　　白夜的身体冰冷，简直像雪一样。

　　“我大概……是看不到日出的了……”

　　她笑嘻嘻的表情，让南阳忍不住鼻子一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麽才好。

　　“喂，你叫什麽名字啊？你还没有回答我……”白夜说着，一只手开始拨弄着南阳肩头上的长发。

　　“我叫……”南阳还没有说完整句话，白夜却又开口，打断了她，“你挡着我看星星了！”

　　南阳：“……”

　　她突然很想笑，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却笑不出来。

　　身子一挪，南阳干脆坐在了白夜旁边，静静地陪着她看着满天的繁星。

　　“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真美。”白夜说道。

　　“恩。”

　　然後她们就再也没有话说。

　　寂静的夜里，连风儿都不忍心喧嚣。

　　***

　　第二天一早，南阳是被冻醒的。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

　　难怪昨晚没有星星，其实白夜注定也看不到日出。

　　南阳抹了抹眼睛，不知道为什麽，眼睛里会有眼泪流出来。

　　她回头看了看身後，漫天的大雪早就覆盖了一切，并没有什麽村落，也没有什麽白夜。

　　或许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花了半天的时间，南阳总算是走出了那场大雪，回到了山腰处的木屋内。

　　大人总少不了一顿训斥。

　　一星期之後，南阳回到了A城，继续上学。

　　但是也只有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山上的大雪，雪中的村落，还有村落中的白夜。

　　在冬天的时候，A城偶尔下雪，她也会站在室外，盯着天空，好像是要从雪中看到漫天的繁星。

　　“阳子，回老家不咯？”老妈一如既往地问她。

　　南阳摇头。

　　然後老妈又是絮絮刀刀地说爷爷一个人很孤独之类的话。

　　南阳一直都记得的。

　　爷爷很寂寞，所以她小时候常常回老家玩，然後就听爷爷给她讲故事。

　　他说，很久以前，老家的山上住着一个种族。

　　叫做白夜族。

　　因为被神诅咒，所以整个种族的人都不可轮回，不可往生，以一种死去的灵魂的状态存活着，白天如常人一般，晚上则是什麽也没有。

　　就像是虚无一样。从不曾存在，也不被谁挽留。

　　而白夜族的圣女，每过50年，就会轮换一次，一个人守护着整个村子。

　　圣女不可离开村子，否则就会化成漫天的白雪，以白雪的姿态，继续守护着村子，永不止歇。

　　就如同山上下着的那种白雪。

　　南阳永远都记得，爷爷伸出手指，指着山顶上的时候，她真的看见了漫天的白雪，飘飘洒洒。

　　就像是眷恋人间的精灵。

　　“我讨厌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