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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詹红袖 ...

  •   投石车的两只前轮陷入在青稞田的深坑中,往前倾斜着,摇摇欲坠。两根儿臂粗的麻绳被牢牢绑在三角形的支撑杆上,几十名兵士各拽着一根麻绳,正拼命的朝后拉,试图将两只前轮从坑里拖出来。掌车在一旁喊着号子指挥,兵士们憋红了脸,将体重全部压在麻绳上,可是庞大的机械仿佛死了一样纹丝不动。罗子风骑着马站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
      攻占□□之后,他血洗了城池,然后停留了大半个月之久,才继续进发。中军只损失了不到一千人,可是黎广德的北路军全灭,邹铭的南路军伤亡过半,必须等待援军到来重整军力才能继续推进。而失去左右两路大军的协同进军,罗子风不愿意让中军孤军深入,只能在□□等待。他本来的计划就是三箭齐发,齐头并行,同步推进。援军在半个月后才迟迟抵达金戈和龟伏,金戈尤其慢,因为还有供应雪虎的庞大的粮草车队随行。不过虎骑军倒也没饿肚子,北路央骑军的近一千匹死去的战马让他们撑下来了。等所有补给增兵到齐,中庭征讨军才同时重新开拔。
      □□城是青稞高原的门户,它的身后就是西石的粮仓,成片成片的青稞田。中军出发没多久,就进入到了一望无际的黄色海洋。冬季,青稞的茎秆变得枯黄,原本绿油油的田地,瞬间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初入青稞田时,连罗子风都惊叹天空的蓝色和青稞的黄色构成的绝妙景致,战争的阴霾似乎被涤清了。然而并不是,中庭军的噩梦开始了。广袤的青稞田里,西石人挖了很多深坑,这些坑不破坏地表,而是从旁边掘进去掏空,留下厚厚的一层泥土覆盖其上。人或者马匹走上去,安然无恙,但是沉重的投石车经过上面时,地表塌陷,投石车就被牢牢陷住。为了将投石车拉出来,行军的速度不得已放慢。尽管如此,最终还是损失了七架,实在无法从深坑中拉出,只能放弃掉。
      加上眼前这一架,应该是八架了,罗子风心里默数着。兵士们已经努力了半柱香之久,掌车的嗓子都喊哑了,一点用都没有,这一架又丢定了。罗子风的中军一共带来五十架投石车,面对西石坚固的石头城墙,这是最有效的武器。西石人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冲着投石车来的。没有了它们的帮助,即便攻到城下,也只有干着急的份,想单靠云梯攻上城楼,付出的代价将是难以想象的。让罗子风心惊的是,这些坑绝不是仓促挖就,它们是经过精心考虑,充分估计了自己的行军路线后预先挖好的。根据数量和分布来看,至少得花几个月时间。很有可能青稞田秋收完成后,西石就动手准备了,而那个时候,西石大军还没有抵达开山峡呢。如此多的坑洞分布在青稞田里,对田地的破坏是明显的。西石预谋已久,而又如此不惜代价,罗子风深感忧虑。
      “算了,别管了,继续前进。”罗子风终于下令。
      听见总领的命令,掌车只得让兵士们住手,解开麻绳卷拢收好,各自回到队列中。蜿蜒的大军绕开深陷的投石车不断朝前蠕动,飞马旗迎风猎猎作响。掌车把手掌放在投石车上,来回摩挲,心痛之情形于言表,对他而言,每架投石车就跟他孩子一般无异。
      “就没有办法提前发现坑洞?”罗子风拉动马头来到掌车身边问。
      “报告总领。”掌车抬头,“我已经调了十辆装运粮草的马车,卸掉粮草堆满石头,在头里开路。但是有时候能踩中,有时候却不行,然后后面的投石车还是陷下去,我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罗子风点头,掌车的办法已经相当高明了。
      “别难过了。”他安慰掌车,“西石人不可能把所有青稞田弄得像筛子一样,我相信越往前走,坑洞就会越少。尽量减少损失吧,继续前进,我们离今晚扎营的地方不远了。”

      天快黑了,队伍停止了行进,仿佛一条长虫到了睡觉的时候把身子蜷曲起来,蜿蜒的队伍收拢,一顶顶营帐被撑起,形成一个密集的帐篷群,由内至外层层分布,井然有序。罗子风的中军大帐,辅言阮世军的帐篷以及粮草车队在最中心,然后是卫戍兵,其他随行人员,投石车队,最外层则是央骑军。夜晚的巡逻由央骑兵全权负责,而卫戍兵的职责是保护粮草和将领。
      中军大帐很快就搭好了,罗子风从马背上下来,将马匹交给护卫兵,走了进去,发现阮世军已经在里面等他。今天一下午都没看到辅言,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现在突然出现,必定是有重要消息传来。
      “子风,今天南方和北方都有传令兵到来。”阮世军站在桌边看着牛皮行军图。
      “情况如何?”罗子风也站到了桌边。
      阮世军用手指着地图上龟伏泊的所在。“南路军深入龟伏泊,不断遭遇袭击,推进极慢。”
      “损失大么?”
      辅言摇头。“损失倒不大,每次来袭都是小股敌人,打不过就立即撤入湖中。”
      “撤入湖中?”这倒大出罗子风所料。
      “是的。龟伏泊是一百五十四座湖泊聚合而成,湖泊间往往有水道连接。石甲军借着湖岸绕行发起攻击,然后又顺着湖岸逃遁。有时候被追的紧了,湖中有船只接应,他们就往湖中心撤退。我们没有船只,无法追击。然后他们从另一边登陆,继续骚扰。”
      以重甲步兵称雄的西石竟然玩起了水战,也算得上煞费苦心,罗子风不由冷笑。
      “邹铭有估计出敌军的数量吗?”
      “是的,邹将军估计,西石在龟伏泊里布置的兵力跟南路军差不多。”
      “什么?”罗子风有点吃惊,南路军已经得到增援,兵员恢复到原来的水平,拥有两千央骑军,四千卫戍兵共计六千人。而石甲军刚刚在龟伏损失了五千人,现在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这么多?
      “既然兵力对等,为什么石甲军不正面接战?”罗子风问。
      “这也是邹将军迟疑的地方。他觉得西石的目的似乎只是想拖延他的行军速度。明知如此,他还是不敢贸然深入。龟伏泊地形复杂,石甲军有船只的便利,在湖泊水道中机动性高过我们,万一钻进他们的口袋,会吃大亏。所以目前南路军步步为营,推进缓慢。”
      “知道了。”罗子风点头,“辅言,北路军如何?”
      阮世军指着地图上丘陵石海上的某个位置。“差不多到这里了。”
      罗子风看了看,离铁壁城还很遥远。“为什么这么慢?他们也遭遇到了抵抗?”
      “没有,北路军跟我们一样,路上基本没有抵抗,他们慢的原因是因为辎重和粮草,而且丘陵石海不利于行军,如果光是虎骑军的话,现在恐怕已经杀到铁壁城下了。”
      罗子风理解了,粮草车队行进慢,虎骑军的速度就发挥不出来,但是没有吃的喂雪虎又不行,所以只好陪着车队在石海里慢慢爬行。
      罗子风沉思了会儿,问阮世军:“辅言,我们中军这里跟南路军的感觉是一样的。敌人似乎只是想拖慢我们,可是为什么?开春了即便虎骑军撤去,南林军也马上会到来,拖时间对西石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清楚。我想过这问题,我们所付出的最多是消耗,多费些粮草和军饷,可是不会影响整个局面,我不明白西石在想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想拖,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拖。”阮世军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今天从凌日镇加急送来的,来自于铁壁城。”
      “哦?您的探子终于想办法送出消息了?”罗子风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铁壁城只有两千守军,下面的落款是一把黑色的剑。
      辅言略感惭愧。“鹞鹰是我的探子的,不过信是其他人想办法送出来的,我的探子基本都被限制住了,送出信的人是影子剑卫。”
      好家伙,罗子风心道,藩王也真不含糊,竟然把影子剑卫派到对方老巢里去了,而且收到了奇效。
      “您觉得消息准确吗?”罗子风有些怀疑,铁壁城可是对方最重要的城池,从未被攻陷过。
      “我认为准确。整个下午我比对了最近几天收到的所有消息,以及我们对西石已知兵力分布的了解,铁壁城有极高的可能兵力空虚。再说了,影子剑卫可靠的很,他送出来的消息,值得信任。”
      罗子风立即查看地图寻找刚才辅言指给他看的位置,从这个位置,以虎骑军的脚程赶到铁壁城只需要四天。
      “您觉得七百虎骑军对两千石甲军胜算如何?”他问辅言。
      辅言微笑:“绰绰有余。别忘了,北路军中还有新增的一千央骑军。”两人显然想到一起去了。
      “可是如果想要快速行军就不能携带投石机,他们怎么攻打城墙?”罗子风皱眉。
      “虎骑军有自己的攻城方式,只要他们有巨弩。”
      “他们有么?之前你让他们急行军,重装备都丢弃了。”
      “有的,援军给他们带去了。他们背着巨弩赶路的话,最多也就晚一天到。”
      罗子风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辅言,您的传令兵网已经布好了吧?”
      “是的,最快三天能追上北路军。”
      “好,就让我们先拿下铁壁。辅言,请立即把传令兵派出去吧。”
      突然,大帐的帘子被掀起,一名护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看到辅言也在,本想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回事?”罗子风有些不高兴,护卫兵慌的连规矩都忘了,“说吧,没事。”
      “总领,辅言。”护卫兵恭敬的一一行礼,“詹姑娘出了点事。”

      詹红袖自从来到罗子风军中,便一路随行,每日颇多辛苦,她并无怨言。藩王派自己来慰藉罗子风的丧父之痛,希望让新任总领定下神来,安心作战,这份苦心她很理解。并且她本来就喜欢这位英俊的年少将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罗子风那虚假的笑容下藏着一颗并不那么坚强的心,好在自己来了,来到了他身边。每天扎完营后,罗子风都会和辅言大人商讨军机,有时候在中军大帐,有时候去到辅言的帐篷。所以她都会趁这个时间随意四处走动,活动一下在马车里窝了一天的身体。几乎所有的兵士都认识她,知道这位留春阁头牌的来头不小,是王上亲自请到军中的。她会来到卫戍兵的营帐区,为他们弹奏一曲,她的歌喉和琴技如此出众,打动了无数兵士。每每当她弹到中庭的乡谣,都会有人落泪。
      但是几天前她忽然发现多了几辆囚车,马车上的铁笼中,关着不少西石女人。一名卫戍兵告诉她,这是在青稞高原上俘虏的来不及逃走的西石住民。
      “只有女人?男人呢?”她天真的问。
      卫戍兵作了个砍头的手势,呵呵的笑。
      “他们只是平民啊,为什么杀他们?”她有点恼火。
      出于尊重,卫戍兵没有嘲笑她,只是淡淡说了句:“詹姑娘,这是战争。”
      詹红袖低头不语。她不是没见过杀人,罗子风下令在□□屠城的时候,她和粮草车队呆在城外没有进去,直到一切结束。等到她进城,街道上到处是血迹,成堆的尸体被兵士们放在马车上拉去城外。虽然没有看见,她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她询问罗子风的时候,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这是战争。”
      不,这一切是错误的。就算是战争,也不能把生命当成儿戏。敌人也是人,更何况这些人只是平民百姓。
      她走到囚笼旁看着里面的人,女人们衣不蔽体,嘴唇干裂,头发凌乱,露出的手臂大腿上满是淤青。詹红袖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并且还会继续下去。
      “水,求你,给我点水。”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从铁笼中向她伸出手。
      “拿水来。”她吩咐卫戍兵。卫戍兵默默的递过牛皮水袋,她把水袋穿过铁笼塞到女孩手里。女孩拧掉盖子大口的喝着,然后传给其他女人。一些女人喝着喝着失声痛哭起来。
      “你是个好人。”女孩对詹红袖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只是普通的牧民。”
      詹红袖无言以对,默默的离去。
      第二天她又去看她们,给她们水喝,给她们食物。女孩隔着铁笼拉住她的手痛哭。“我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那么多男人,一次又一次,求求你,杀了我。”
      詹红袖每天都去看这些女性俘虏,女孩一次哭的比一次凄惨,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哀求着自己杀了她,可是自己不能。“我没有这个权力。”她告诉女孩,在女孩绝望的目光中离去。
      今天,当她来到囚车旁,发现女孩两眼失神的躺在里面,没有哭着来拉自己的手,也没有伸手要水要食物。
      “她疯了。”囚车里另一个年长的女人说。
      詹红袖看着女孩,罪恶感从周身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她觉得让女孩遭受痛苦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她绕到囚车另一侧,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有着纯金的握柄。这是罗子风送给她防身用的,也教会了她如何使用。她伸手到铁笼里,刺死了女孩。善于拨动琴弦的手很稳,詹红袖没有一丝胆怯。
      “给我也来一刀,求你。”刚才说话的女人低声恳求,然后旁边的女人们纷纷加入。卫戍兵吃惊的看着她杀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有别的卫戍兵推他。
      “快去报告总领。”他们不敢去碰詹红袖,告诉总领是阻止她的唯一方法。
      罗子风赶到的时候,詹红袖几乎陷入疯狂,她把囚车里的大部分女人都杀了。罗子风夺下她的匕首,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子风,答应我,不要再屠城了,也不要允许兵士们胡作非为。”
      罗子风看着怀中原本知书达理,才艺高绝的红袖,沉声说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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