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66、辰世杰

　　辰世杰在自己居住的狭小山洞中挥着剑，汗如雨下。辰之焕拿着书卷，喝着酒，坐在石榻上读着，偶尔抬头看看自己的孙子。自从柳非离开之后，辰之焕就代替柳非坐在了那张石榻上，最初几天，辰世杰总会无意识的认为那个端着酒杯的人是柳非。玉柱峰里的生活安静，枯燥，但是并不无味。辰世杰上午练剑，下午读书，辰之焕可是藏着好几山洞的书籍。
　　“柳非把你教的不错，你出剑已经有点样子，并且收招也很快。”祖父大人点评着。
　　辰世杰朝他看看，他记得柳非离开时候辰之焕告诉自己今后他来教自己练剑，结果就是始终坐在一旁看着，从来没教过。
　　辰之焕放下书卷，从石榻上下来，感觉到周身一阵酸痛。果然是人老了，坐久了身上每个关节都在示威。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对孙子说：“先练到这里，跟我来。”
　　老人佝偻着背走在头里，辰世杰默默尾随在他身后，两人在山腹复杂的通道里穿行。这些通道是如此难以辨识且四通八达，辰世杰住了这么久，依然有很多地方未曾去过，并且时不时会迷路。辰世杰意识到他们在一路上行，因为他们经过了好几道向上的阶梯。走了大约半柱香时间，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座石门边上，祖父大人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推门进去。”辰之焕示意他。辰世杰推了一下，石门竟然纹丝不动。
　　“这扇门叫阴阳闸，左半扇朝外开，右半扇朝里开，你推右半扇。”辰之焕气息平复了些，微笑着提示。
　　辰世杰又用力一推，还是没有动静。辰之焕脸上浮现一丝嘲弄：“柳非告诉我你在安乐镇赢了掰腕子，这么点力气，你怎么赢的？认真点推。”
　　辰世杰深吸一口气，只伸出左手，猛然发力，石门终于缓缓开启。
　　“别松劲，不然门就弹回来了。”
　　辰世杰感受到左臂上传来的巨大压力，他咬着牙坚持，赤裸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凸了起来，最终将右半扇门完全打开到底，停住不动了。开这半扇门竟然足足花了一盏茶功夫，他躺倒在门边，几乎累得虚脱。辰之焕慢悠悠跨过他身体走进去，一边说：“快起来，想趴到什么时候。”辰世杰喘了几口大气，从地上爬起，进入到里面。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山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四周的洞壁上坑坑洼洼，还有些窟窿眼。没有烛火，但是有微弱的光亮。头顶有冷风吹来，辰世杰抬头看，上面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一路向上，可以看见惨白的天空，冷空气和光线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辰之焕走到一角，从洞壁上的一个窟窿里抽出一柄铁杵，丢到他脚下。
　　“捡起来。”祖父命令孙子。
　　辰世杰捡起铁杵打量，上面锈迹斑斑，杵头浑圆，分量不轻。
　　“你的力量在左手，用左手拿着铁杵对着洞壁击刺，记住，是击刺。”老头子吩咐。
　　辰世杰依言左手拿着铁杵，随便对准一处洞壁刺去，石屑飞散，洞壁上留下一个浅坑。现在他明白了那么多坑坑洼洼是怎么来的了。
　　“看见那些窟窿么？”
　　辰世杰点头，那些窟窿很深，像一只只黑色眼睛。
　　“什么时候你能用铁杵捅出那么一个窟窿，就算成了。”
　　“什么？！”辰世杰尖叫，“不可能，这么钝的铁杵，怎么能办到？”
　　辰之焕似笑非笑的看看孙子。“你以为这些窟窿是怎么来的？”
　　辰世杰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拿着铁杵对准一个窟窿塞进去，严丝合缝，刚刚好，看来确实是用铁杵捅出来的。
　　“这也算剑法？”
　　“当然。”辰之焕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柳非教你的是正常的剑术，讲求灵动，轻巧，快速。不过我辰家的剑法并非如此。你天生神力，是得益于辰家的血脉，只有辰家的子孙才能使用我们的驭剑之道，看好了。”他从辰世杰手中接过铁杵，对着洞壁凝式不发，颤巍巍的老头子一下子散发出凌厉无比的气势。他猛然出手，铁杵深深没入洞壁中，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是捅进了一堆木屑中。辰世杰看得目瞪口呆，走路时间长一点都会大喘气的祖父竟然露了这么一手。
　　辰之焕拔出铁杵，扔给他。“自己好好练着，学不会这个，你当不了藩王。今天是第一天，你先练到天黑，摸索一下。以后每天只需要练一个上午，下午依然读书。”说完老头子背着双手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午饭。”
　　关门很轻松，一旦将门推离位置，在门后巨大的铰链缓缓作用下，石门慢慢弹回去。辰世杰拿着铁杵，找了一处角落，开始练习。
　　铁杵刺在石壁上，一个坑，又一个坑，发出咚咚的碰撞声，石屑雨点般扑簌簌的往下落。辰世杰机械的驱动手臂，把铁杵送出，一下接着一下。情况没有任何改善，越来越多的坑洼似乎张大的嘴巴不断在嘲笑他。他努力思索着该如何使劲，尝试着变换角度。快还是慢？或者先快后慢？或者先慢后快？然而一切都徒劳无功，铁杵造成的凹陷哪怕连变深一点点的打算都没有。他感觉左臂越来越沉重，刚才推门造成的酸痛不断在放大。辰世杰不断击刺，汗如雨下，头顶灌进的冷风很微弱，根本不能给他的身体降温，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钟圣公出现在他脑海中，喊着：“世杰，世杰。”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关于钟圣公的梦了，自从知道自己并非圣公的孙子后，关于他老人家的一些真实面目开始浮现，这是他下意识回避的原因。他想起了赵大满，郭雨桐，柳非，梅正同，简巨…….
　　因为钟圣公，柳非被关在黑牢六年，只为了某一天可以护送自己，如果这一天再晚点到来，那么也许柳非还会被关得更久。
　　因为钟圣公，郭雨桐被迫与赵大满分离，即便赵大满获得了自由也不能相认，就为了赵大满可以照顾自己逃亡，而最终两人生死相隔，赵大满至死也没有原谅郭雨桐。
　　因为钟圣公，梅正同被迫答应护送自己穿越死木林，并对着巨人许下了某个承诺，除此之外，他一定还付出了别的更高昂的代价。
　　至于简巨，接受了铁钱，被迫释放了柳非，将永远愧对亡妻。
　　钟圣公多年前已经完成布局，一切都是围绕自己的安全展开。但是这些布局，全部建立在无视他人感受的基础上。在这位古之贤者眼里，人似乎就是和动物没有差别的普通生命，生或死，快乐还是悲痛，都跟他无关，只需要完成他所安排好的一切就行了，就好像让狗去把骨头叼回来，让马驼着自己奔行几百里，让北地羚忍冻挨饿穿越风雪。钟圣公，不，古之贤者对人没有情感，所有人都只是工具。那么自己呢？钟圣公对自己呢？那种关切，那种疼爱是真的还是假的？圣公对灰点也很疼爱，还有白星，红河，花花，他总是半夜里起来不辞辛劳的给它们喂夜草，仔细的刷洗，眼里充满着热忱。他刷洗马匹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灰点，快点长大，明年满六岁了就可以出售了，这之前要好好吃，长的壮壮的，未来可以卖个好价钱。自己是不是跟那些马儿是一样的？对钟圣公来说，自己是不是只是另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东西，需要精心看护，以免将来能更好的使用？辰世杰不愿意相信，眼角有泪水渗出，可是最近他越来越体会到了其中的滋味。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大声告诉他，是的，你想的一切都是对的，你对于圣公就是那样的意义！他猛然摇头，发出怒吼，左臂肌肉绷紧，铁杵前伸。噗的轻响，铁杵头微微没入石壁，比之前的浅坑略深。练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微弱的进展，他的手臂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铁杵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辰世杰转头望去，石门顶上挂着的一只小铃铛在不断晃动，门外传来轻微的呼唤声。他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旁大声询问：“谁？”
　　“是我，蓝铃。开门，世杰。”蓝铃是辰之焕最宠爱的妃子，自己和小柔的初夜就是她在一旁教授渡过的。
　　“祖父说没有他允许，其他人不能来这里。”他高声回答。
　　蓝铃咯咯的笑：“当然是辰大人叫我来的，给你送饭来了，快开门吧。”
　　辰世杰注视着石门，真要命，又要来一次，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剩余的力气打开它。结果比想象中轻松，他花了比上一次短的时间推开了另半扇门，蓝铃和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一个人手上端着盆热水，布巾搭在盆沿，另一人手上拎着食盒。东西放下后，蓝铃冲妇女点点头，示意她离去。
　　“把门关上。”蓝铃穿着件很透明的薄纱，里面赤裸的身体几乎完全看得见，散发着无限成熟的热力。
　　“你留在这里？”辰世杰感到诧异，顺手关上石门。
　　“等你吃完饭我再走。”蓝铃点头，“你身上出了很多汗，吃饭前先把身体擦干，不然这里的冷风有可能让你着凉，你站好。”
　　蓝铃将布巾蘸上盆里的热水，水温刚好。她给辰世杰擦拭额头，脸庞，胸口，背部，手臂。然后她将布巾丢进水盆，去解辰世杰的腰带。
　　“干什么？！”辰世杰一把抓住她的手。
　　“给你擦拭啊，你全身都是汗。”
　　辰世杰红了脸：“我自己来。”
　　蓝铃又咯咯的笑：“那天晚上不早都看过了，害什么羞。这是规矩，我们就是这样服侍辰大人的，你也是一位辰大人，不能坏了规矩。”
　　辰世杰松开手，任由她将自己湿透的丝绸单裤脱下，赤裸的站着。蓝铃一边为他擦拭，一边说道：“辰大人让我转告你，以后推石门要左右手换着来，练剑也是一样。还有，你不能只有小柔一个女人，你必须习惯有很多不同的女人，才能确保王室血脉的存续。你父亲因为宠爱你母亲，没有其他妃子，所以最后只能暗中在民间把你生下来，这也间接造成了世子之乱，你不能再重蹈覆辙。”她缓缓站起身，轻轻搂住辰世杰。

　　辰世杰没有按照祖父的吩咐练到天黑，而是早早结束了。蓝铃早已离去，在跟他好一番缠绵之后，蓝铃陪着他一起吃饭，然后提着食盒走了。辰世杰漫无目的的在迷宫似的山腹里漫步，心里充满了罪恶感。然而他无法否认蓝铃带给他的巨大欢愉，他肯定自己会想念这种欢愉，也毫不怀疑蓝铃会继续来找自己，说不定祖父还会安排其他人来。可小柔怎么办？自己怎么对她说？他路过一些山洞，里面或年轻或年长的女人看着他。他感觉她们的眼光中充满莫名的渴望，嬉笑，挑逗。哦，龙神在上，我怎么会在这里？辰世杰突然无比想离开，就像柳非一样。不，如果我要走，我会带上小柔。
　　他回到了自己的山洞，小柔坐在石榻上等着。看见他进来，小柔轻轻投入他怀抱，吻他的嘴唇。
　　“这么多汗？我陪你去洗个澡，晚一些和辰大人一起用饭。”小柔笑着说，脸庞散发着美丽的光晕。
　　“小柔，陪我坐会儿。”他拉着小柔坐在石榻上，“今天，我和蓝铃……”
　　小柔用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下去。“我知道了，辰大人告诉了我。世杰，没有关系，你是世子，你将来会有很多妃子。只要你心里对我好，就够了，我不在乎你有其他人。”
　　辰世杰将她一把拥在怀里，小柔几乎透不过气。
　　“世杰，你要把我勒死了。”
　　辰世杰松开手，望着她，小柔的眼里满是欢快。“世杰，辰大人今天说，等到了夏天，会送你离开，我可以跟你走，只有我一个，陪你去龙歇湾。”
　　龙神在上，谢天谢地。辰世杰长出了一口气，心情一下子明朗了。
　　“走吧小柔，陪我去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