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40、热泉谷

　　赵如烟的虎骑军在半山腰疾驰，雪虎显得略微有点吃力，脚下积雪松动，不时滚落。他们攀爬上这座雪峰已经两柱香的时间，眼前出了茫茫积雪什么都没有。丹红子感到大腿上的擦伤疼痛，只能咬着牙忍受。她从未骑行过这么长的时间，大腿与鞍辔摩擦处先是起泡，然后破碎。赵如烟一个晚上突然发现，责备她：“大师你怎么不早说？”她取出绷带，为丹红子擦洗赶紧，将绷带在擦伤的地方裹了一层又一层。尽管如此，每次骑乘，依然痛苦难当。赵如烟心疼她，命令虎骑军稍稍放慢行进速度，并且坚持每个晚上替她换绷带。

　　转过一处山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热泉谷到了。”赵如烟指给身后的丹红子看，显得很高兴。丹红子不敢相信看到的景象，她迟疑着问：“那就是热泉谷？”
　　三座雪峰中间，夹着一个谷地，绿草成荫，繁花似锦，周围雪峰上溶化的雪水流到谷地间汇聚成溪流，一座座小湖泊像镜子一样，湖面泛着热气，简直是人间仙境。自从进入雪线以来，除了白色就是白色，一下子这么多缤纷色彩迎面而来，丹红子感到眼前一片晕眩，非常不适应。
　　“那就是北原王城？可是城墙呢？”郑有闲在边上问，语气也有些恍惚。
　　“谁告诉你有城墙？我们的藩王是在谷中，不过这里从来没有过城墙。”

　　热泉谷曾经有很多名字，北原王城，不冻之地，雪原明珠，冰原画境等等，出现在诸多诗歌里。这里是雪线以北唯一不是冻土的谷地，地下有大量温热的泉水流动，渗透到泥土中，在接近地表处冷却，地面由此永不结冰或者积雪，植物得以生长。某些地方，热泉大量涌出，形成湖泊，谷地内大大小小的温泉湖有十几个。这里确实算是北原的王城，然而它从来没有被当作一座城市建造过，只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个超级大型的聚集地。房屋大部分是用采自周围雪峰山脚的岩石搭建，雪地松在谷地无法生长，所以木头的砍伐和运送耗费太大。谷地中有一些其他林种，都是从外面带回来的种子栽种形成，人们小心的看护，自然不会用来砍掉去造房子。热泉谷是唯一一座没有城墙的王城，也是唯一一座没有受到过战争影响的王城。即使最激烈的那场五藩混战，其余四藩的军队也没有能穿越茫茫雪原逼近这里，甚至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
　　“再往下骑一段路，我们就靠步行了。谷地太热，雪虎不肯进入。”赵如烟对丹红子三人说。
　　“那它们去哪里？”丹红子好奇。
　　“雪峰另一边有它们的围场。”

　　又奔行了一段时间后，虎群明显放慢了脚步，开始躁动不安，巨大的虎头扭来扭去，尾巴不安的摇动。
　　“呵呵，雪虎开始闹别扭了，就在这里下吧。”赵如烟，丹红子，郑有闲，商鹏，梅正同五人跳下虎背。
　　“您不会跑吧？”赵如烟看着梅正同。
　　梅正同苦笑：“都到了这里了，我跑的掉么？”
　　赵如烟朝一名虎骑兵挥挥手，虎骑军掉头而去，她骑乘的雪虎也跟着虎群一同离去。五人踩在积雪中下山，来到了平地，脚下已不再是皑皑白雪，而是黑色松软的土地。前方不远处有一栋孤零零的石头平房，平房边上围着一圈栅栏，里面放养着十几头北地羚。与苔原上不同，这里的北地羚毛皮柔软，浅浅的一层。

　　“掌羚。”赵如烟高声呼唤。石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走出来，看见赵如烟，满脸笑容：“哟，如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快给我准备五头羚羊，有贵客。”
　　“贵客？”老头子瞄了瞄她身后四个人，“不就几个南边来的吗？等着，马上。”突然，他盯着梅正同，两眼发直。
　　梅正同心中感慨。“羊老倌，多年不见。”
　　“真的是世子！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老头喜极而泣，跪地叩拜，“贵客，果然是贵客！”
　　不一会儿，老头给羚羊上好了鞍辔，交给赵如烟。五人骑上去，当即朝着谷地中央出发。丹红子皱眉，原来以为不用再骑行了，想不到离开虎背，又上了羊背。

　　谷地美如画。他们奔行在黑土地和绿草地上，望出去一片苍翠，与远处的白色雪峰形成鲜明对比。溪流中的溪水干净的仿佛透明，肥美的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鲜花盛开在溪边，迎风飘摇。偶尔一座石屋出现在路边，人们身穿皮裘背心，轻快的干着农活，这里的麦田一片接一片，与油菜花田混在一起，在绿色中点缀着黄色。谷地非常开阔，五人奔行了好久，房屋才开始逐渐密集起来。
　　“大师，你们今晚先在客栈休息，明天藩王会接见你们，然后，我陪你好好逛逛。明天一早，我来给你打扮一下。”赵如烟对丹红子眨眨眼。
　　丹红子还没来得及接口，梅正同问：“我也住客栈？”
　　赵如烟白了他一眼。“您还有心情开玩笑？马上跟我去见藩王。”

　　热泉谷的藩王宫大概是五大藩中最为普通的一座了，由几座高大石屋连接而成，其中最巍峨的一座是议政厅，门口有两座雪虎的石雕，栩栩如生。天色已经黑了，赵如烟还没到王宫，已经有两名骑着羚羊的兵士过来寻找，低声禀报：“赵将军快去吧，大人们都等着呢。”赵如烟领着梅正同踏上议政厅的石阶，雪虎雕像前有卫士手持长矛站立，向赵如烟举矛致敬。两人穿过高大的门洞，进到大厅之中。正如刚才兵士报告，大厅中齐集热泉谷的重臣，而北端尽头的石制王座上，坐着北原藩王梅逝怀，一个十二岁大的男孩。大厅周围挂了一圈巨大的铁制油灯熊熊燃烧，用的燃料是取自热泉谷地底深处的千年树油。

　　两人来到近前，高台上王座椅背上的雪虎头雕像巨嘴洞开，似乎要吞噬他们。
　　“王叔。”藩王的声音略显稚嫩，人懒洋洋的半躺在宽大的石座上，下面垫衬着厚厚的鹿皮。
　　“王上。”梅正同拱手行礼，端详着半大男孩。年幼的藩王拥有梅家典型的深目高鼻的特征，身材不高，相对瘦弱，一双眼睛精灵古怪，穿着褐色半身鹿皮裘，跟谷地中寻常百姓没两样。
　　“大胆，见了藩王还不跪下。”朝宰梅禄厉声说，他是个彪形大汉，四十来岁年纪。
　　梅正同瞥了他一眼，冷冷回答：“我是王家正统，可以免跪。”
　　“你早已经被逐出热泉谷，不是王家的人了。”
　　“辅言大人。”男孩问边上一个佝偻的高大老者，“王叔可以免跪么？”
　　辅言鲁世忠答道：“可以，北原律法，王家血统，一生一统。”
　　“那就不用跪了，站着说话吧。”梅逝怀换了个舒服的躺姿。
　　梅正同看着面前这个惫懒的男孩，惊讶他如何能够安然坐在雪虎王座上，北原向来只臣服勇者。
　　“王叔，他们告诉我你在我出生前就被放逐，怎么又回来了？辅言，被放逐后私自返回的人什么下场？”
　　“按律应当处死，尸首喂虎。”
　　“你看。”小藩王翘起二郎腿，“我是该现在杀你呢还是等到明天？”
　　梅正同从怀中取出柳非交给他的虎符。“我来归还这个。”他拿在手中扬了扬。所有人认出了他手中的东西，气氛愈发沉重。
　　梅逝怀从王座中站起，眼神中的慵懒不见了，目光锐利。他注视着梅正同手中的虎符，从高台上顺阶而下，来到梅正同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仔细端详。
　　辅言鲁世忠热泪盈眶：“恭喜王上，虎符终于重回热泉谷了。”
　　手中的虎符由血玉雕刻而成，通体雪白，虎眼处有两点红色，仿佛血滴，触手温润，不知道经过多少代人反复摩挲。它是北原历代王权交替的见证，藩王一旦指定王世子，这枚虎符就会传给他。
　　“当年果然是你盗走的。”梅禄恶狠狠的说。
　　“我没有，虎神在上。”梅正同语气坚定而平稳。
　　“那为什么会在你手中？”朝宰继续质问。
　　梅逝怀突然举起左手，制止了梅禄的追问。“这不重要，朝宰。这么说王叔，你想用它换回一条命？”
　　“不是，我只是把它送回来。北原的律法运行千年，不得更改。举头三尺有神灵。”
　　“举头三尺有神灵。”包括年轻藩王在内的众人也低声诵念。
　　梅逝怀将虎符紧紧攥在掌心，绕着梅正同走了一圈，好奇的看着自己的王叔，他比梅正同矮了足足半个头。
　　“那么你是把虎符送回来，然后等我杀你？你是回来求死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按照北原律法，我是王统，我可以选择死法。”
　　“哦，说来听听，你想怎么死？”
　　“我请求进入虎王谷。”梅正同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反对声汹涌。
　　“够了。”男孩藩王等众人稍微平息了点，问鲁世忠：“辅言，按照律法，进入虎王谷算一种死法吗？”
　　“这个……”辅言犹豫了，秃头泛着油光，“律法没有具体定义。不过进入死地算是一种死法，而虎王谷几千年来被公认为死地，所以老臣认为，可以算一种死法。”
　　“绝对不可以，虎王谷是圣地，他这样的放逐之人没有资格进入。”朝宰大声反对。
　　虎骑军总领梅昌越也表示异议：“藩王，当年他也请求进入死木林，现在他好端端站在我们眼前。”他是个强壮威猛的老人，浓密的络腮胡全白，裸露在羽铁甲外面的胳膊极其粗壮，他是梅阔海的父亲。
　　听到朝宰和总领带头反对，其余大臣又开始高声议论，大厅中一片吵闹。
　　梅逝怀头发突然变白，脸上白毛涌现，口中獠牙伸出，发出一声惊人的虎吼，两侧油灯熊熊的火焰几乎熄灭，大厅中一下子变得昏暗。毛发尖牙嘶吼一闪即逝，他恢复成正常模样环视四周，小小的男孩身上突然笼罩着无上威严，大厅中重新明亮起来。群臣肃然，闭口不语，梅正同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能安然坐在虎椅上了。

　　他慢慢走回高台，在王座上再次懒洋洋躺下。“你不是真正的虎骑兵，你还没拥有自己的雪虎吧？”
　　“是的。”梅正同回答。
　　“北原律法称，如果有人能收服虎王谷中的那头，就可以打破传统登上王位。所以经过那么多年，你还是想坐我身下的位子？”
　　“不是。”梅正同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侄子，是的，那是他亲侄子。“你拥有为王所需要的一切，你会是一个最好的藩王。我想去虎王谷，只是为了履行一个约定。如果我死在那里，那么至少也算是遵守了诺言。我们北原男儿，把诺言看得比什么都重，不是么？”
　　梅逝怀从对方眼睛里能看出说的是真话，思索了许久，最后他点头：“我同意你进入虎王谷。如果你能活着出来，我免去你的放逐，任命你为虎骑军将领，为北原效力。赵将军，我把王叔交给你了，你负责送他到虎王谷，亲眼看着他进去。”
　　“是。”赵如烟大声领命。

　　一名兵士飞快奔进大厅，将一封书信交到藩王手中。男孩打开看了一会儿，把信交给身边的辅言。
　　“梅阔海率领虎骑兵杀了西石藩的九世子，石甲军大举进攻，西拒要塞已经失守。”年幼的藩王平静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