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11、丹红子

　　小议事厅的会议结束之后，李远辞别辰仲牙和列位大臣，离开藩王宫。他站在街道上犹豫着，自己第一次来龙歇湾，是停留两天逛逛，还是即刻返程回定海向叔叔复命呢？

　　“李副将。”身后有人招呼自己。
　　李远回头，看见朝宰薛仪和炼丹师落星子快步走向自己。
　　“两位大人，有何指教？”
　　“李副将这是急着赶回定海？”薛仪问。
　　李远摇摇头：“我还没决定，朝宰大人。”
　　薛仪走到他身边，亲热地挽住他手臂：“如果不是特别着急，呆两天再走，我们带你逛一下。”
　　“我说朝宰大人，你就别逗他了，哪有时间逛啊，我们赶紧走。”不苟言笑的落星子一本正经地说。
　　薛仪朝李远挤挤眼：“跟我们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说完不由分说把李远推上一边等候的马车。
　　“这……”李远有点无所适从，“我们去哪？我的马怎么办？”
　　“你的马我派人照顾了，我们去大通殿。”薛仪答道。

　　大通殿是炼丹师的最高管理机构，中央大陆上一共有五座。五藩的王城里各有一座，各自管理本藩境内所有炼丹师，龙歇湾自然也不例外。最优秀的炼丹师，最齐全的资料，最完备的器械，最古怪的技术，全部汇集于大通殿中。

　　马车很宽敞，三人坐在里面一点不显局促。薛仪甚至拉开一块折叠的木板充当桌子，取出三只杯子斟上酒。
　　李远轻轻呡了一口，忍不住赞叹：“好酒。”
　　薛仪开怀大笑：“我特地收集的龙歇湾最好的桂花醉，可惜落星子大人不领情。”
　　确实，炼丹师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完全无视杯中酒。
　　“其余几位大人呢？”李远边喝边问。
　　“他们可有的忙咯。陆清将军正加紧布置城防，增派人手，毕竟事态蹊跷，王城守备可丝毫松懈不得。辅言大臣的鹞鹰正飞往四面八方，打探消息。最忙的大概是吴开山了，要找养马翁的孙子，还要搜捕黑鹰，他的骁骑师全出动可能都不够呢。”
　　“那么你呢，朝宰大人，竟然有空陪我喝酒，参观大通殿？”李远笑。
　　“哈哈，他们忙他们的，我是干这个的。”薛仪指指自己的脑袋，“何况去大通殿也不是去玩儿的，咱们去瞧瞧能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烧了望月塔。”

　　马车穿过热闹的市集，绕开大片的民居，逐渐把繁华的中心城区撇在了身后。
　　“大通殿竟然在城郊？”李远看着窗外诧异的问。
　　“是的，紧挨着城墙，离西城门不远。因为我们厉害的炼丹师们经常会搞出一些爆炸啊，鬼火啊什么的，所以不能建在闹市，容易扰民。当然，离王宫也是越远越好，不然藩王觉都睡不好。”
　　落星子丝毫不理会薛仪话中的揶揄，他早都习惯了。

　　不多久，李远看到一座石制建筑出现在前方路的尽头，深灰色的墙体显得年久失修，周围几乎没有其他房屋，零星的分布着几个马场和一些兵营。龙歇湾里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制，包括藩王宫。唯独这大通殿全部由石头搭建，原因大概就是薛仪所说的那些爆炸和鬼火，李远揣摩着。

　　在大通殿门口，三人下了马车。落星子当先领路，两人紧随其后。大通殿的正门像一个张大的嘴巴，李远惊奇的发觉这竟然只是一个门洞，因为根本没有门扉。进入殿中，阳光从头顶笔直洒落，毫无遮挡。大通殿竟然是一个没有门，没有屋顶的用石墙围起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李远看不懂的文字。
　　“这边。”落星子在前方的石墙旁站定，手在墙上按了一下，一道暗门出现。两人赶忙跟上进入墙内的甬道，视线非常昏暗，甬道两边烛台上跳动着微弱的烛光。甬道在石墙的夹缝里不断延伸，逐渐进入地下。
　　看着李远不解的神情，薛仪拍拍他肩膀：“龙歇湾大通殿的主体在地下。”
　　李远的眼睛开始适应昏暗的光线了。他发现甬道渐渐变得宽阔，两边时不时出现一道石门，一些门后隐隐传出古怪声响。
　　“到了。”终于，落星子在一道石门前停下，推开门，三个人一同步入房间。

　　相比甬道而言，石门后的房间显得开阔异常，而且更为明亮。这个房间几乎有一个小的校兵场一半大小，石壁上数量众多的人臂粗的牛油烛熊熊燃烧。房间四周到处是柜子，矮柜，高柜，以及好几排木架，木架上堆满瓶瓶罐罐。石屋的正中央，是一张与上面广场石台差不多大小的石桌，只是没有铭刻任何文字，光滑平整，桌面上是各种李远看不懂的装置和器皿。一些瓶中有不明液体在沸腾，下面是小火炉在烘烤，上面则腾腾冒着水雾。
　　石台边，两名白袍炼丹师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水晶瓶。听到身后响动，其中一人回过头来，看见李远后打了个招呼：“李副将。”正是在望月塔现场勘探，后跟随李远一同来到龙歇湾的定海城炼丹师明溪子。
　　此时另一名炼丹师方才收回视线，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乌黑的长发，桃花般的面容，明亮如夜星的眼睛，炼丹师宽大的白袍也难掩其曼妙的身姿。眼前的炼丹师居然是一个年轻姑娘。
　　李远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都忘了回应明溪子的招呼。
　　落星子咳了一声：“薛朝宰，李副将，我给你们引荐一下。这位是丹红子大师，乙段炼丹师，目前常驻龙歇湾。明溪子就不介绍了，两位自然认得。”
　　“果然名不虚传，丹红子大师。”薛仪恭敬地施了一礼，由衷赞叹。
　　丹红子神态自若：“礼重了，朝宰大人。”
　　李远更弄不明白了，面对藩王薛仪似乎都没有如此礼数周全，这不就是一个乙段炼丹师吗？而且还是一个少女！
　　落星子注意到了李远的疑惑，重重拉了一下李远的袖子：“丹红子大师之前是中都的高阶炼丹师，最近因为一些事端，被贬为乙段，派驻龙歇湾，她到这里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李远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合不拢。

　　也不怪一向沉稳的他如此失态。自古以来炼丹师在世人眼中一直非常神秘，或者说古怪。他们拥有渊博的知识，通晓奇闻异事，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技术和手段。绝大部分炼丹师都是男性，因为炼丹师不事嫁娶，对于中央大陆盛行以多子多女为贵的民风，女性几乎不会被接纳，除了极个别少数。并且炼丹师修炼极为艰苦，也不适合女性。通常普通的炼丹师分为甲乙丙丁四段，刚刚准入的自然是丁段，像落星子这样的甲段炼丹师，没有个二三十年的积累和勋绩是不可能获封的。甲段之上另有一个封号就是高阶炼丹师。高阶炼丹师从来没有数量限制，只是看是否有获得的资格。据说曾经有一个百年，没有一名高阶炼丹师，被称作炼丹师的黑暗纪元。现如今中央大陆上的高阶炼丹师也不过寥寥三人，却没想到其中有一个竟然是如此年轻的女性。

　　“我现在只是个乙段而已，落星子大人，别吓着人家孩子。”丹红子的声音轻柔悦耳。
　　孩子！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居然把自己叫作孩子。方才还手足无措的李远瞬间恢复了常态。他暗自搵怒，去他的狗屁孩子。
　　薛仪憋住笑，手搭在李远肩上以示安慰。他问道：“大师，查出粉末是什么了吗？”
　　丹红子秀眉微蹙：“我刚刚有了一个猜想，还没来得及验证，正好几位在，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吧。不过请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石门被推开，一个低段弟子捧着白色瓷盆快步进入。看到房里突然多出几个人，他微微一愣，然后将瓷盆放到了石台上后迅速离去。
　　瓷盆中是一坨方方正正的冰块，在明亮的烛光下闪着宝蓝色的光芒，十分美丽。丹红子将瓷盆放到一个炉架上，下面有微红的炭火。冰块很快溶化了，变成了清水。她将融冰得到的水仔细倒入一只水晶瓶，然后朝明溪子打了个手势。明溪子从石台上一个扁碟中舀了一勺粉末，慢慢放入盛水的水晶瓶。李远认出了那红色的粉末，正是望月塔残骸中发现的东西。

　　“各位大人，请仔细看。”丹红子轻声说。
　　众人凑到水晶瓶旁，红色的粉末入水后，吸水膨胀呈油滴状，晶莹剔透，在水中上下漂浮。丹红子比所有人看得更专注，夜星般的黑色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喜悦，有惊奇，有疑惑。
　　“大师。”落星子轻声提示丹红子，打断了她的沉思。
　　“哦。”少女意识到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结论。
　　“我觉得，我们眼前的东西是火鲨粉。”她轻声道。

　　这下纵使渊博如薛仪也完全没听过这名字，更别说李远了。然而，其他两名炼丹师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他们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薛仪侧过脸朝向落星子:“望指教。”
　　落星子点点头，为薛仪作解答：“几本最古老的炼丹术典籍都提到过一种引火物，可以持续燃烧的时间惊人，并且产生难以想象的高温。记载称一小勺这种物质就可以溶解一口青铜大鼎。这种物质叫火鲨粉。据说它是由海中一种名为火鲨的鲨鱼血肉里提炼出来的鱼油，离水收干后成粉末状。这种火鲨栖息于海洋无尽深处，在黑暗中能燃烧自己吸引猎物。可是，这几本典籍对火鲨粉的援引来自一个共同的源头，就是《神史》。所以，大家自然又把它归为一种奇谈杂说。”
　　可是，这奇谈杂说现在就在面前的瓶子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大师，火鲨粉毕竟是《神史》里的玩意儿，要想证明这粉末就是的话，需要万分的把握。”落星子谨慎地提示。
　　“我明白。”丹红子点点头，“你们在藩王宫的时候，我用这粉末熔掉了所有我知道的最难燃烧的物质，其中有花岗木，有羽铁。根据我的用量以及花岗木，羽铁燃烧的时间，我推算的结果和典籍中记载的完全一样，一小勺就可以熔掉一口青铜鼎。再加上它遇水后的形状，你们自己都亲眼看见了，这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如果这真的是火鲨粉，岂不是说明《神史》也许真的存在？”
　　丹红子深深地望进落星子的眼睛：“我从来没怀疑过。”

　　落星子默然。各个领域的古籍都不断提到《神史》并且引用其中的内容，但是一来在这个世界有记载以来，就没找到过这部史料，其次《神史》中呈现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因此一直被视为古时先民虚妄的幻想，是口口相传的对于神明的向往，而非真实的存在。

　　“大师，你的意思是《神史》的记述都是真实的？”薛仪问。他对于《神史》也是从来抱着积极的态度，毕竟不久前他论断的海鳄就是出自《神史》的记载。
　　“不错。它记述了所有我们已经遗忘的和尚未发现的东西，但都是真实的。”
　　“好吧，不管怎样，我们先不要忙着下结论。”落星子依然谨慎，“我想中都也会很快有判断，他们也拿到了这种粉末。”
　　丹红子嘴角浮现出微笑：“那可不见得。他们即便能推想出，却无法证明。”
　　落星子看着眼前的美丽少女，感觉深不可测：“为什么？”
　　“他们没有海水。只有在海水中，火鲨粉才会变成油滴状。”
　　众人恍然，原来刚才那坨宝蓝色的冰块是海冰。
　　“你从哪弄来的海冰？”落星子不禁佩服。海洋可是被隔绝在龙骨防线之外的，更不用说凝结成冰后的保存和运输了。
　　“我自己带来的呀，中都也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收藏。”丹红子巧笑嫣然。
　　好吧。落星子想起了之前属下的报告，中都派驻来的少女炼丹师随行了一整个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