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今图南

1、First Snow 十一月总让

　　十一月总让人想起寒冷，黑暗，抑郁一类的词，实在不讨喜。
　　连宸戴上帽子，捂紧棉袄的领口，在迎风的路口奋力拖着大箱子前行，轮子和水泥地面发出的摩擦声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或许是寒冷所致，不过谁知道呢？此刻她正满心欢喜地等待和基拉见面，后者刚刚从莫斯科演出回来。
　　基拉是想要见到我的，她想。此刻站在公寓楼下的连宸还在犹豫应不应该往上走，闭着眼，风吹过她的脸，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手上。
　　她朝前走去。
　　距离地面300英尺的空间里，基拉再一次被撞上玻璃墙面，她晕乎乎地转头看向窗外，却只看到了厚厚的酒红色遮光帘，悬在她耳边的呼吸声依旧厚重，基拉有些不耐烦，微微皱了皱眉，伸出手推了推声源，“纪，我该去舞房了。”
　　连宸从包里掏出钥匙，拧开把手，推门。
　　3秒，只花了3秒，她转身冲到电梯口，心跳得厉害，红色数字一直不到89，她猛然蹲在了电梯外，看着咫尺的倒影，与之对视，“对不起。”她小声道，“这是对我自己说的。”
　　基拉还是在11点的集训中见到了连宸。
　　首席，第一个节目是她的solo。
　　《红宝石》，是基拉选中这个孩子后让她在公开场合跳的第一支舞。随后的名声大噪让这个濒临解散的舞团再一次绝处逢生。所以，她们需要不断地巡演。
　　然而在连宸第三次起跳旋转错误之后，基拉忍无可忍地拍了拍手。
　　“天使们，让我和连宸单独呆一会儿好吗？”
　　众人幸灾乐祸地走出排练厅。钢琴师冲连宸撇撇嘴，自觉塞上了耳机。
　　基拉坐在地板上把手里的芭蕾伶娜狠狠地敲软，认认真真地穿上，走到镜子前，看向钢琴，“皮特，慢四板，再来一遍好吗？”
　　“没问题。”
　　镜子里，基拉像个假人一样，机械般地把所有动作示范给连宸，然而后者抱膝缩在角落，盯着镜子，失语似的。
　　“到了这里要用腰部的力量带动身体向后转，而不是直接用胯向右旋转，这样可以帮助你省力。”
　　“连宸，连宸，不，孩子。”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星星今天很不乖。
　　“皮特，抱歉，可以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吗”
　　“没问题。”
　　小老头的脚步声消失在舞房，基拉收起了最后一丝笑意，撒落在大厅里的细碎阳光也一点点消失不见，碰巧罢了。
　　她难得快步走向连宸，一把将她拉起，后者惊恐地睁大眼睛，随即被迫正面直视镜面，“看。”基拉慢条斯里道。
　　“美丽的脸，好看的脖子，完美的体态，灵动的舞姿，然后他妈的连发色都是最棒的亚麻棕！中国梨园有句古话，叫祖师爷赏口饭吃，连宸，你拥有的一切，是祖师爷赏的不假，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物资充足设备高端的船，航行还得有风，而我们的风，不是自己能随随便便刮过来的。”
　　镜子里，基拉的脸在连宸旁边，唇瓣一张一合，说尽她不太想懂的话。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我只是，想要快一点见到你。”
　　“不。孩子，见我这件事，不是因为要见我，而是这件事情能带给你快乐，但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你明白吗？”基拉死死盯着镜子里连宸的眼睛，后者不发一言。
　　5年来第一次，连宸学会反抗，即使是沉默着的，但也算是爆发的某种形式。
　　基拉猛地从后方伸手掐住了连宸的脖子，用力至极，“连宸，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学，KBC的未来不可能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需要像你刚刚那样吗？”她满脸通红且费力地说出一个不带任何语调的问句，随即又自己回答，“那就是我的命运。”
　　“对。”基拉的手松了下来，放在她的肩上。眼里浮现出偶有的柔和目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支口红，旋开盖子，就着镜子给连宸描摹唇瓣，她的音调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听起来有点拿腔拿调，可是连宸喜欢她那样，“这个颜色我看了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名字也好听，叫First Snow,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冬天，那时候你看起来真像一只小鹿，而且是那种难得见到的白色的麋鹿，我也是这样，一眼就相中了我的星星。”
　　所以，她选择我，就像随便选择一支口红那样，她想。连宸开始觉得真实的人生有点绝望，缓缓蔓延开来的恐惧失望和反感化作泪水刹那涌出眼眶。
　　“我会的。”她应道。
　　会像你一样，会让KBC名扬四海，会找风来的方向，会让我自己像个物件一样，只要你还爱我。
　　“哦，我的小星星，一会儿和基拉去纳库瓦家参加个派对好吗？”
　　基拉开心的时候就喊她星星。
　　“好。”
　　“皮特，劳驾~”基拉提高音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连宸完美地跳了一遍《红宝石》，她第一次觉得跳舞让自己很辛苦。心脏有点酸，感觉特别怪。
　　每件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妆容精致的KBC当家和首席出现在纳库瓦车库一样的大型算命派对现场时，还算是抓人眼球。一个通身黑，一个满目红。在人们大部分都裹得像熊一样的季节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所以，她们又要来炫耀自己了吗？”纳库瓦懒洋洋地趴在自己花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毛，尖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他喝光手里最后一口马提尼，揉了一把花豹的头，“斑斑，扶我起来。”那只叫做斑斑的胖花豹像它的主人那样烧包地扭了扭屁股，一个用力从纳库瓦的肚子下边蹿了出去，后者直接摔下了沙发，“天老爷啊，你这个混蛋！”
　　连宸走过去扶起他，顺势坐在了纳库瓦旁边，基拉满场周旋，暂时顾不得管她，“好久不见了，库瓦。”连宸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些欢快。
　　“这是谁家的小星星啊，来，让我好好看看。”纳库瓦眯着眼凑近她，“嗯~今天喷错香水了哦我亲爱的。”
　　“我喜欢这个味道。”她说。
　　“小姑娘怎么喜欢喷男香？”
　　“因为熟悉，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好像认识的某个人那样。”
　　“好吧，好吧，看来基拉最近没工夫太管你。我的小星星只要开心就好。说吧，找我干嘛？”
　　“库瓦，我觉得心脏很酸。”连宸开始在脑海里回顾记忆碎片，“应该是会痛的，但是我只觉得酸，又哭不出来。”
　　“基拉又给你上她的人生哲学课了？”
　　“还没有开始，我就已经觉得累了。”连宸把头靠在了纳库瓦手臂上，后者太高，就连坐着都比连宸高出一个头。
　　那只可恶的胖花豹非常谨慎地在审时度势之后回到了连宸脚边，嗅了嗅她的裙摆，故作姿态地将前爪拍在连宸腿上，连宸俯下身子将脸贴着斑斑的耳朵蹭了蹭，后者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呼噜声，连宸靠回沙发，和纳库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所以，我说过，你就像一只独角兽。”纳库瓦做了总结陈词。
　　“基拉说我是小鹿。”她随即反驳。
　　“不。”
　　另一边的基拉，则不动声色地转身摆脱了某位女士想要放在她腰上的双手，后者企图比较一下她们俩的腰围差以告诫自己要尽少摄入碳水化合物和反式脂肪酸，“金太太真是说笑了，您这样的身材哪需要再节食，我这是工作需要，说白了就是劳碌命。”
　　“基拉你真是太能吹嘘了。谁不知道你现在都难得登台了，老实告诉我。”她贴着基拉的耳朵，“你压根就是个吸血鬼，每天只喝血，就像女伯爵那样吧？”
　　周围一圈人非常配合地笑做一团，基拉更是笑得欢快，直到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一个面孔。
　　漂亮的东方男孩，总是在昏暗的场合闪闪发光。
　　“我可能得失陪一下了，我们巡演时再见。”
　　坐在吧台的男孩不过12、3岁，轮廓还没长开，大体可以看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即使故作镇定，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还是显得局促。光看他紧握住桌沿的手就能得知。
　　见到基拉朝自己走来，他的眼里有了一些神采，“基拉！嘿！”
　　“这一点也不巧，你怎么进来的？”基拉双手抱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哥哥带我来的，他说我只要坐在这里就好。”温柔的绿眼睛看起来是那么委屈。
　　“他还是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和纳库瓦谈话的连宸走过来，她笑着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嘿，远远。见到你真好。”
　　“老师好。”这个被叫做远远的孩子明显蔫了下去。
　　“跟老师去看看斑斑好吗？”连宸企图带他快速逃离犯罪现场，“那是一只漂亮的花豹，平时只能在动物园里看到哦。”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跳下高脚凳，拉住了连宸的手。
　　基拉看着两人的背影，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法平静，该做选择了，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派对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夜，连宸没有等待跟纳库瓦聊天的基拉，带着远远走出了大门，老套的场景，路灯，街道，寂静一片。
　　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
　　一星凉凉的触感从脖子发散开来，远远抬头，细细碎碎的雪花漫天飞舞。
　　“哇！”
　　“下雪啦老师！”他兴奋道。
　　“真好啊！”连宸晃了晃两人拉着的手，笑得眯起眼睛。
　　远远大概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都能记住老师的这个笑容，因为看上去是真的快乐，并且柔软。
　　一束强光直直地射了过来，他们下意识地挡住眼睛，逆着光走过来一个人，透过指缝，连宸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一个身形，她骤然紧张，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哥哥。”远远怯怯地喊道，“我和老师一起回家，可以吗？”
　　对面的人因为太高，挡住了对面的光源，连宸抬头看他，眼神聚焦后脊背发凉。声线开始发颤，“你好。我是连宸。”
　　“纪英泽。”他说。“是我的名字。”
　　“冬天就要来了。”他说。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作者有话说

　　《骨肉之躯》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