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珊波斯到长安》水星菇

20、夜游

　　距离西市命案案发三个月后，大理寺终于抓了一个人，根据证据指认他为谋财害命的凶手。

　　可尚未来得及审判嫌犯，就又出了命案——一夜两起，这次不在西市，而是在城南两处，唯一与上次血案有相似的是，死的都是波斯胡商。

　　不管已被缉拿在案的那人是如何证据确凿的被认定作凶手，全长安城的百姓都一致认为，大理寺抓错了人，凶手尚在长安城中逍遥。

　　这当然是令人恐慌的，尤其是城西与城南的胡商，乃至全部居住在长安城的波斯人。

　　更有甚者，将不久前皇帝驱逐波斯幻术师一事与城内凶案联想起来，认为这一切都是宸朝皇帝想要驱逐所有波斯遗民的阴谋。

　　长安中暗流涌动，可皇城之中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临近冬至，不断有外邦使者抵达长安，大大小小的宴会以迎接使者的名义在几处宫殿内夜夜举行。

　　这么冷的冬夜里，即使是风寒早已痊愈，即便是穿着最厚实保暖的紫霜裘，婵衣也是不愿在室外吹风的。

　　可自从贵妃被幻术师烧了衣裳，渐渐对纳尔希耶疏远，他也就少入内廷了，这大大小小的欢宴中，有一部分她在，有一部分他在，重合起来的又少之又少。

　　有什么办法呢？纳尔希耶举起的灯火照开了沿路的梅花，她却只能将手凑近了取暖。

　　“大理寺抓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是个突厥人。”

　　“突厥人？！”

　　“还记得那日石皮奴说过的那几个逃离军队的突厥俘虏么？他们穷途末路，杀人也并不奇怪。”

　　婵衣面露纠结，还未开口便被纳尔希耶猜出了疑惑。

　　“延英也知晓此事，正在与鸿胪寺的人一同斡旋，他只是不想让此事累及突厥汗王，并不为偏袒凶犯，我们二人之间也没有嫌隙。”

　　婵衣点了点头，“那便好……”

　　“只是我担心，如今大理寺查案毫不经心，只想在开春前尽快结案了事，让胡商们寒心。”

　　开春时会有封后大典，大理寺自然不想给贵妃添堵，如若皇帝不过问，想来几个胡商的性命也不够让他们警醒。婵衣沉吟片刻，转头对他道：“不如再去查一查，那几个遇害的胡商除了生意外是否有其他联系吧。”

　　“其他联系？”

　　“他们不都是从波斯来的么？他们家乡都在哪里？是否出自同宗？都是何时来到长安的？以你的身份，总能查到一些吧？”

　　纳尔希耶受了启发，“我试试看，萨宝府的人应该可以帮我。”

　　“那便好。”她又说了一遍，便走到了灯火前方，准备回去殿上了。

　　“对了，那个方士，还在为你看病么？”

　　眼看婵衣停下了脚步，纳尔希耶赶忙将灯烛避开，毕竟已经有一位幻术师烧了贵妃的衣裳而被驱逐，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她的细眉又拧成了个死结，显然那个立志成为国师的术士是她近来最大的烦恼。“他是经常来清思殿，有时父皇也是在一旁看着，母妃也十分尊敬他，还每次都会给他准备很多精美的吃食。”

　　不过，说到此处，她又笑开了眉眼，明知宫中没几个人能听懂自己的话，却还要小心翼翼的凑近了他身边，才得意道：“可是等父皇走了，我便将方士给的药偷偷倒掉了。”

　　纳尔希耶愣了片刻，迟疑间开口问道：“或许那逻迩娑婆寐只是一个没有真本领的骗子，可是……你不会希望自己被治好吗？”

　　婵衣还未及开口，他便赶忙又补充道：“我、我没有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好的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

　　婵衣倒没他想得那样抵触，只是云淡风轻道：“连你都觉得他是个骗子，我又怎么会将如此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不如……明日，我帮你赶走他。”

　　他眨了眨眼睛，婵衣不解，他便将灯盏暂时交到了她手中，对她低声耳语起来……

　　商量好了明日之计划，婵衣察觉到周围一些风吹草动，便留下了灯盏，让纳尔希耶先行回去。

　　这也是常理，纳尔希耶不曾怀疑什么，便一个人趁夜色离去。

　　“臣不明白，为何十七公主不安享自己的富贵，倒要费心思只为破我们大理寺的案子。”

　　又是他，果然是他，在黑暗之中窥视着自己。

　　就算他是韦家人，也没有资格对自己做什么指手画脚吧？

　　她的背影被映照成了温暖的橘色，影子却是冰冷。

　　韦琢似乎很享受这样不通畅的交流，又上前一步问道：“臣也不明白，一个已经国破家亡的王子对公主来说有何用处？”

　　婵衣的手颤了颤，他还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他这样内心阴暗之人，自然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真心，只会以功利揣度。

　　“不过今夜臣也看明白了些，就如同贵妃喜爱豢养那些幼犬，自然是有些乐趣的。更何况他今夜可以帮您提灯，明日还可以帮您驱赶身边的宵小之辈，不也是很有用么？”

　　婵衣自幼就会谨小慎微的隐忍，如今却也是再也忍不了，也不管他是否能听懂，便无声的斥责。

　　“我与韦郎君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诬陷于我？”

　　韦琢的脸被她的灯光照亮，想不到一直口出阴鸷之语的他，竟然一直在和煦微笑。

　　婵衣又上前一步，怕他看不清自己的唇形，还特意举起了灯火。韦琢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微微俯下身来凑近来看，只是看的是灯下人肤如凝脂眉眼如画，不曾留心她对自己的诘责。

　　婵衣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你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竟然还敢揣测我的想法？”

　　他猜得没错，如细柳扶风一样的小公主果然是有凶狠的一面的，韦琢心想。

　　“等到韦郎君有一日能看懂我所说的话，才有与我争辩的资格，否则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个自大又狂妄的疯子，告辞。”

　　他可不打算就这么放人走，出声道：“公主怎知我不曾看懂你说的话？难道你不知道陛下曾经夸奖韦家唯有我一人勤恳好学胜过诸多皇子吗？”

　　她的脚步凝滞，进而迟疑起来，她说的话他都听得懂，倒显得方才因无所畏惧而来的威风呵斥全都变作了愚蠢。

　　“不知如今的我是否有资格同公主……争辩？”

　　婵衣只踯躅了片刻，转身便步履飞快的跑走了。

　　韦琢愣了片刻，扬起嘴角，跑便跑了吧，只要她今后依旧时常与纳尔希耶私会，他自然会有机会。

　　翌日，那逻迩娑婆寐再次来为十七公主诊病，与来看望女儿的皇帝在清思殿不期而遇。

　　方士治病往往有自己的一套神奇操作，在室内点燃呛人的香料，大声进行没人听得懂的祷告，甚至给公主吃各种奇奇怪怪的药……

　　起初皇帝与淑妃对这夸张的疗法都有些担忧，但自从婵衣的风寒痊愈，也就权当有效了。

　　婵衣无奈，又总不能说自己每次都悄悄将药扔掉，风寒是不治而愈吧？

　　此时的她也只能无助的接受新一次的治疗——由竹梨代劳，将那逻迩娑婆寐新熬制好的汤药端了来，此时就摆在她面前。

　　那药的气味有些像清思殿后历经夏日风吹雨打后倒折在泥土中，埋了半年又被挖出来的那枝花。婵衣被药气一熏，不仅咳了两声，连眼睛都发酸。

　　“请问大师，小女已经受您医治有一段时日，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发声？”

　　显然，皇帝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他想尽快治好自己的女儿，一方面是想弥补多年前的遗憾，另一方面也是要他精心筹划的封后大典上没有一点残缺。

　　皇帝身旁那个充当御用翻译的少年此时闪身出来，向那逻迩娑婆寐善意发问，顺便还偷看了婵衣几眼。

　　婵衣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今日殿中人太多了，她平日里的伎俩恐怕不能让这碗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那逻迩娑婆寐面露为难之色，只能先行尝试。

　　“这个……公主，请您试着发声。”

　　婵衣心下为难，起身来到窗前，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能发出的那些“声音”是怎样的，自然不愿意当众出丑。

　　纳尔希耶徘徊到她身边，趁着皇帝与淑妃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使出了偷天换日的力气，将竹梨手中的药悉数倒到了旁边的盆栽中。

　　没人留意，那便是公主已经喝完药了。

　　淑妃知她不愿，柔声劝道：“婵衣不怕，只是试一试，就算不行也不会怎样的……”

　　婵衣皱着眉躲到了淑妃怀中，连连用眼神询问纳尔希耶，不是说好要帮我摆脱这个骗子方士吗？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众人皆在盼望公主出声，唯有纳尔希耶无聊与那逻迩娑婆寐攀谈起来，“听闻大师是高将军从摩揭陀寻访请来的，但您却是波斯人？”

　　“郎君说得不错，十数年前我的国家被一朝覆灭，像我这样为了保命而逃到摩揭陀国的术士与祭司不少。”既然同为一族，那逻迩娑婆寐倒也不介意与他说起此事，还反问道，“郎君也是波斯人，不也是身在异国他乡么？”

　　纳尔希耶一笑，掩藏起收获大鱼的喜悦，悦，答道：“我年纪小，自幼便已经虽父母是定居长安了。哎，大师，听说您已经寿数两百有余，是真的吗？可活了两百岁还有道行的，在故国应该也很有名气吧？”

　　那逻迩娑婆寐生了气，吹胡子瞪眼睛，“一个人的岁数还能有假吗？不瞒你说。遥想百余年前，我为萨珊最后一位皇帝医治疾病，甚至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的儿子……都受我祝福，尊我为萨珊第一国师，若非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