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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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丝丝寒气攀附着地表踽踽而上。
林树拢了拢颇为厚实的外衣，下意识哈了口气，一团白雾便从口鼻处逸出，飘飘渺渺地向四周散去。
林树纳闷的喃喃自语：“最近这真是奇了怪了，还没入秋的天气，怎么晚上就这么冷。”
说罢用力跺了跺脚，顺势抬了一把抗在肩头的锄头，不大的动作却引得锄头尾部挂着的物件儿叮叮啷啷，突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小巷里一下子传的深远。
林树顿足，待身后的嘈杂平静下来，才悠闲地迈着步子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这里是一个比较偏远的村庄，平时并不怎么和外来沟通，村民们大都循着古训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除非是必要的一些物品，村长才差使着村里的年轻人骑着摩托去临近的县城购买。因此整个村庄直至现在，也仅仅是家家通了电有了信号，而村里为了省事，一些偏僻的地方更是连电都没有，村民们能够依赖的，除了自古便有的泠泠月光之外便再无其他。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村庄才能保有着千年前的风貌。
农田、院落、炊烟，青石铺就的长街窄巷，随处可见的淳朴笑容，大概对于日日忙碌于车水马龙的人们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桃花源。
林树的先祖便是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到了林树这自然也是承着父业看顾着家里的几亩良田，日子不说过的富足，也算是别有滋味。
照往常来说，林树也该是随着乡邻们一起赶在日落之前从农田中起身，和着飘来的饭香说些乡间的趣事，而后回到家中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的。
然而近来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媳妇温柔又持重，对待自己也是极为上心，把这个家上上下下操持地更红火了几分。
对于媳妇，林树自然是千百分的满意，平时面对邻里的夸赞，林树虽然面上只是木讷一笑，实际上内心早就开满了一片花。
而且最近家里还添了一件喜事，某天回家媳妇一改常态的没有张罗自己吃饭，反而是一边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边颇为羞涩地看着林树。
此种情形，再不懂就是傻了。林树只感觉有一股冲劲顺着就往脑袋冲去，庄稼汉木讷久了，激动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张开手臂就把媳妇抱了起来转起了圈，脸上的傻笑是怎么也止不住。
当时的林树只有一个想法，上天这么眷顾自己，他怎么着也要更努把力不是。
于是便在田里忙到了现在。
林树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锄头上的两尾草鱼，月光照在其上还映得出满鳞的水光，时不时还不甘心的扑腾两下。
想到这鱼回家在媳妇手中变成鲜美的鱼汤，自己再跟着喝上一碗去去满身的寒气，真是再滋润不过了，于是想要归家的心情不由得更急切了几分。
“走咯，回家！”
林树抬了一把锄头便迈开步子往前走，脚步也随着心情越发有力，然而还不等走出几步，林树脸上扬起的笑容就像卡了带的影碟一样戛然而止。
林树左右环顾看了一眼周身，一股朦胧的雾气不知何时聚拢在自己身边，远处砖瓦之间的纵横沟壑也变得不甚清晰。
“这……大晚上的，怎么起雾了？”
林树小心地抬手挥了挥，雾气随着挥动的幅度稍微被驱散，然而片刻又重新聚拢在一起，就像某种懒惰的生物，慢悠悠地舒展着四肢。
在雾气被挥散的间隙，林树看到了前方。
青石砖巷连得极远，最里面被黑暗吞噬的地方仿佛是暗夜蛰伏的一只巨兽，它大张着口，凄寒的月光照在青石砖黑暗的边缘像是为其加镀了一排利齿，直等着将自己吞噬进去。
林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外婆讲的那些故事。
低头，用力攥紧手中的锄头，林树不再去管围拢在周身的白雾，在这青石的长巷里狂奔起来。
往来的风声和愈加粗重的喘息声不停回荡在这条小巷子里，林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白雾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而眼前的昏暗逐渐被明亮代替。
慌乱的脚步逐渐找回节奏停了下来，原来不知何时已经快回到家了啊，林树看着那方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院，唯有胸口大幅度的起伏见证了刚才的慌乱。
再回头，哪还有白雾的影子，月亮也好好的悬在天上，半点没有让人联想到凄惨的样子。
未拿锄头的手抬起摸了摸脑袋，林树不禁喃喃的暗自哂笑。
“什么啊，原来是看花眼了。”
然而此时他只要再回头就会发现，之前的白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后背，颜色深重了许多，看样子竟像是在极力压缩自己，强迫自己形成林树的轮廓。
刚要抬脚往家走去，一股奇异的香味突然从背后弥漫开来，闻着不像媳妇惯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啊，林树正要思考，却发现脑袋不知怎的变得格外昏沉，浑身上下就像生了锈的机械，抬起的腿怎么也迈不下去，地面也好像与自己越来越近。
咚的一声，惊起了一片犬吠。
……
月至中天。
林大叔急匆匆地往村子的东北角赶去，眼见着那几阶台阶往上，斑驳的木门中间漏洒出几缕暖光，林大叔的心稍稍定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接着便赶紧抬手敲响了眼前的木门，连带着敲碎了这满室寂静。
大门向里便是方方正正的一方院子，院子中央是一棵枝叶繁盛的桃树，两边用砖石砌成了细长的花坛，院子的边角处放着两个齐腰的水缸，里面围着荷叶游曳着几尾通体纯红不过寸余长的小鱼。
大门正对的是一个长廊，正中的门里便是正堂，然而本该坐在椅子上的姑娘此刻却直直的跪在屋子中央。
再往上，漆黑的乌木蟠螭桌上端正摆放着一个牌位，上书“父卿礼之位”，字迹娟秀飘逸，便是出于此时端正跪于桌案下的卿若瑶之手。
明明院内有光却许久不见人出来应答，奈何家中的事情实在等不得，林大叔思量了片刻便放弃了礼数，抬手便推开了眼前的门。
伴着门扉吱呀的响声，林大叔怎么也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翻情景。
卿若瑶一身缟素，额上一条三指宽的麻布随着披散的长发一起随意的垂于脑后。她身前摆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盆，旁边规规整整的放着一摞剪出铜钱形状的黄纸。
“林大叔。”
卿若瑶缓缓起身，语气柔软却明显透着一丝疲惫。
看到对方脸上明显的讶异，卿若瑶一点也不意外，“林大叔此时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事发突然，卿若瑶从姑姑那里听到父亲出事的消息之后便抓紧从学校赶了回来，谁知道回到家中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狼藉。
家里就像被洗劫了一样，花坛中的花就着泥土被胡乱扔了一地，平常摆放整齐的桌凳也像散了架一样堆叠在地上，再加上地上随处可见的桃树枝叶。
卿若瑶愣愣地走进院子，低身拾起了搭在倾倒石桌上的那件外衫。
那是父亲最常穿的外衫，然而此时上面却布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那些血迹的颜色已经发红发暗，若不是卿若瑶知道那件衣服是父亲惯常喜爱的淡雅，怕只会被当做一件普通的衣服略了过去。
再也顾不得其他，卿若瑶略微颤抖的手用力攥紧父亲的外衫，之后便风一样跑到了屋内，然而待她跑遍了所有房间，却丝毫没有发现父亲的踪迹。
林大叔盯着眼前的姑娘，虽然脸上还是照往常一样挂着笑意，然而那眼底的青黑却让人怎么也忽视不掉。
比起今天晚上家里遭遇的一切，卿家的变故更让人喘不上气。
毕竟同村多年，大家都相互知根知底，况且卿礼为人温和，又是有本事的，大家这么些年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帮忙。
到了如今这个岁数，面对昔日好友的突然离去，虽然没有了年轻人的不甘与怨怼，但林大叔还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口闷气。
“哎。”
林大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个长长的叹息。
感受到头顶的发丝正在被一个宽厚的手掌拂过，卿若瑶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热。
林家大叔把目光转到那方小小的牌位，继而扶着大腿慢慢的矮下身子，直到把全部的重量卸到木板上。
抬手拾起一张黄纸，林家大叔神情严肃地将其放进面前的火盆。
火舌迅速的吞噬着纸张，蒸腾的热气带着点点灰烬盘旋上升，此时屋内又回归了原本的安静。
两人长久没有交流，卿若瑶就这么静静看着林大叔将那一叠叠黄纸捋开抚平，继而一点点将其放入到火盆之中。
“若瑶啊，虽然自打你出去读书以后就很少回来，但我怎么也是看你从小长到大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别自己一个人担着，村里这些乡邻们多少少少都会帮衬着你的。”
火光明灭，林大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说着：“要不是大叔今天过来，还不知道你爸爸他……，哎。”
卿若瑶略微垂眸，默默地听着林大叔的那些语重心长。
她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虽然一直在这个村子住着，实际上就像林大叔说的，自打她上学以后就鲜少回到这个村子，对于村子里的人除了相熟的几家以外，对于其他人其实并不熟悉。
况且这次的事情很突然，细想起来有很多地方实在蹊跷。
不待深思，前方木板吱呀的声音便唤回了卿若瑶的思绪。林大叔一手撑着地，一条腿蜷起发力，慢慢地站了起来。
林大叔看了眼对面这个孩子，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水灵灵追着自己喊大叔的小丫头，变成了如今这个比自己都要高上一头的姑娘。
想了想，还是决定就此告辞，林大叔下意识瞥了一眼卿礼的名字，便开口：“若瑶，今天大叔就不打扰了，一个人别死撑着，有什么事就来找大叔。”
本以为会得来对方的道谢，谁知道许久没有动静，林大叔抬头，一下子便被对方的眼神吓到了。
那双眼睛平静的可怕，林大叔不知怎么，觉得对面这个姑娘一瞬间十分陌生。
也仅仅是一瞬，对方马上柔和了表情，轻声应答着：“好，林大叔，我送您出门。”
并肩走在院子里，林大叔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想着刚刚自己一定是老眼昏花，对方的下一句话便把自己打回到了之前的感受。
“林大叔，您的儿子真的不要紧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