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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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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莱伊出门时的心情是轻松加愉快,他没有把买死刑囚犯当回事儿,反而把这次下船当做散心,放松一下自己从蹬船起就过于紧张的神经。因此他并没有很着急的前往交易区,而是一路走一路看,甚至还停下来买了几样小吃,其中买的最多的还是当地的一种粉红色、半透明、看起来肉肉的甜果子。
这果子外形像桃子,水分大甜度高,森莱伊很喜欢。他拎着一小袋子食物,从里面掏出果子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一下,开始一路走一路吃,哪怕是那些来自不同嘴巴中的赞美也没能让他停下嘴,他的手里一直拿着一个小小的、胖胖的果子,保持着与果子一样甜美的好心情。
——不过那是转身前的事了。
转身前面对的是一个世界,转身后面对的又是另一个世界,就好似前方是艳阳身后是阴雨,一路保持的好心情在转身的时候碎了一地,还被吓了一跳,导致他捏碎了手中的果子,粉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低落到地面,画出一个个深色的圈圈,如同他此时的眼睛。
瞪圆的眼中是一见他捏坏果子便开始微皱起眉毛的俊脸。
身后的人不知道可不可叫做尾巴。
不过这条尾巴存在感倒是比主人强上许多……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的市集中从不缺任何带着不同气场的身影,可来往的人却没有一人能拥有他的脸与气势,他就那样格格不入的站在这里,与周围的环境清楚的划出分界线,线外是亲切的俗世烟火气,而他则是一身不沾染尘世的贵气,脱俗的看上去不太适合这种环境。
森莱伊尴尬的将烂了的果子扔掉,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一下,心想:早间看到的反常在这里得到了解释,原来索希斯一早起身是准备出门……可他出门就出门,干什么一言不发的跟在自己的身后,下船之前什么也不说!
勇者怎么这么别扭呢?!
森莱伊揉了一把脸,忍住拿鞋扔过去的心,不去问对方像鬼一样跟着自己是为了什么,他猜测勇者多半是觉得他会跑所以才跟了过来。
其实这个举动完全多余。按照勇者的能力他就是坐在船上也可以监视自己,何必又要跟上来?
不过知道与要不要直接说出来,明白是不是要直接指出来是个问题,他很快的做好了表情整理,故意装作不懂:“你出来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勇者瞥了他一眼,目的明确地说:“交易区。”
“……”还是真的要跟他去交易区。
森莱伊哦了一声,别别扭扭的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果子,接着往勇者面前一送,表示出他不是一个吃独食的人。
勇者很高冷,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见状森莱伊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随后将果子扔给刚才一直在看勇者的女孩儿,拎着袋子跟上了勇者的步伐。
每一个城市的西边都有一条见不得光的街道,不同于玛丽港口的是,玛丽港口是全城都见不得光,暗区域随处可见。其他地方没有玛丽港口那么嚣张,一些当权者默许的事件还是要在暗处发生,需要盖上一层大家都知道的虚伪遮挡布。
森莱伊跟着勇者来到西街,左拐右拐从暗道中来到一条看似冷清,实际上却满是污浊的热闹之处。
一踏入这条街巷周围的气氛立刻变了,森莱伊一开始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渐渐消失在脸上。他们站在街口,迷茫的将眼前的世界送入心底。
这条街上有着十多家店,每一家上面都画着不同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不同的沉重意义。
这里是交易区,魔鬼的舞台。
森莱伊有点慌了,他曾以为他在玛丽港口已经看尽了世俗,也以为这世间的脏乱在那个臭名昭著的地方已经全部展现在他眼前,他以为他能很从容的面对任何突发情况,直到他来到了这里,森莱伊才知道他完全想错了。
这里有很多生意;
是玛丽港口从没有的生意;
这里也有很多声音;
是玛丽港口从未有过的声音。
这里没有玛丽港口空气中淡淡的烟酒味道,没有玛丽港口码头上粗俗的话语,没有玛丽港口街头上衣着暴/露的人,却有着更多哭叫的嗓音。
发出声音的人如同置身于地狱,永不见光明,吼出的不止是痛而是绝望的愤怒。
愤怒到森莱伊不用看也知道现在在每一家店中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这里,忽然有点迷茫,到底哪里才是最乱最脏的城镇?他知道原著中有些地方是黑暗的,但是那些内容在原著中是一笔带过的黑暗,他知道这个世间有着很多不公不平,但却从未有一次真正接受过黑色洗礼。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看到的最可怕的是勇者拎过来的“礼物”,他那时虽是慌,但并不怕,他甚至可以挥刀杀死那些准备伤害自己的海盗,在那些伤害自己的海盗倒下时心中很平静,平静的让他开始有了错觉,他觉得他自己有一颗强大的心,可以面对接下来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勇者要他来买罪人,他来了,他来的轻松,到的却很可恶。
白熊人是半兽人,兽人的听力很好,真的特别好……好到他现在有点反胃,更有些难受。
周围的声音全部进入耳中,吹奏着一曲曲残忍的真实,拉扯着他发麻的头皮,力气大到即将掀开他的头顶,查看现在的内里。此时此刻他方才觉得,玛丽港口的晴天虽是有股子酒臭味,但至少太阳照在身上的时候是暖洋洋的;这个城市的晴天味道是淡雅的花香,但是太阳照在人身上的时候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森莱伊站在这里,他的脚有些发抖,他非善良,但他也非无心无情。敏锐的听觉在这一刻成为了折磨,前进的步子如同有针在扎。
他闭上眼睛抬起头,想要努力伸长脖子呼吸上方的空气,灰茫茫的眼中是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影。
上方的世界是何等宁静。
下方的空气又是何等浮躁。
那些如同贴在自己耳边叫喊的声音到底在经历什么事情,是生长在和平时代的森莱伊第一次接受到的世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受到的黑色冲击。
他不是很善良的人,但他也没有残忍到底,听着周围的惨事他想要上前,可店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阻止哪一家发出的声音,而且……这里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交易区,这里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店内有各种人物花着重金雇佣保安,每个店门口守着的人都在用着凶恶的眼神,沉稳的表情,向他表示出他们不好惹的地方。
他们每一个都是森莱伊打不过的敌手,让森莱伊清楚的知道,他就算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冲了上去也没有用,他的力量解救不了任何人,他谁都打不过,最后他只会死在店门口,连进入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不想死。
他不想在这个异世中死去,他不想为了任何人丢掉性命,正因为他比谁都想活着,所以才会格外的在意勇者的一举一动。
所以。
所以……
森莱伊僵硬的跟随着勇者的脚步往前走。
现在唯一能够改变店内羔羊命运的只有勇者,不过勇者并不愿意去伸手,所以他没有反应。
勇者不愿意伸手的原因很简单,无论是哪一个人有着勇者的经历他都不可能再生出任何仁慈的心,勇者在死的时候就注定他的内心会开始封闭,上一世的勇者死于背叛与抛弃,背叛他的是他的亲人友人,抛弃他的是他要保护的人,他一个人死在荒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唯有孤寂。
所以,他现在这样的态度完全正常。
森莱伊是觉得勇者的力量可以解决一切,但那不是他理所应当的利用勇者的力量,直白的开口质问勇者为何不救人的底气。毕竟他也没有勇气冲上去,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又何必去指责他人。
如果他的力量不能为他的善良负责,他的力量扛不起他要做的事情,那么就不是他的善良。
他有多弱,他就有多胆小。
胆小到他不敢不去选择保护自己,担心死亡。
他沉默的跟随着勇者走到第三家,袖中藏着的匕首一直紧握在手中,当他们刚离开这间店门一步时,有一位中年女子被粗暴的推出店内,她的衣衫破旧,脸上带着尘世所给的沧桑;她的手很脏,布满了老茧与伤口;她的眼睛清亮,可里面布满了泪水;她的嘴唇干裂,口中吐出的是乞求的话语;她的背脊弯着,只希望手中的金币能够换回自己的孩子。
她被推搡着从店内赶出来,嘴里嚷嚷着什么,勇者的脚步没停,森莱伊却扭过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前画面就像是一部电影,但他在事后有点记不住电影的内容,他看到女人双手颤抖地掏出袋子,看着袋子被人抢走,看着有力的拳头以极快地速度在他们的身后伸出,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下子砸在了女人的头上……他看到了那个劳苦的母亲倒下,勇者的脚步顿了顿,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一起看着他们拖着她的尸体扔进垃圾桶,将女人带来的钱分了去买上一杯美酒。
他看到了许多,袖子中的匕首在此刻重达千斤,隐隐发热。他想不起来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在这一刻他和勇者都停下了脚步。
有些情绪在冲击着大脑,在即将做主的一刹那被人叫停。
勇者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又似乎又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有些缥缈,又有些轻。
“曾经……”
森莱伊回过头。
勇者说:“我曾经看尽世间一切,我曾经因为拯救而选择出发,我知道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有人的地方就有影子,暗处的影子一直在掩藏所有人内心的恶,用光鲜亮丽的外表伪装自己。”
“现在的世间很乱,当权者的放纵与各个种族之间的调节并不完美,导致现在出现了很多阴暗的故事。”勇者头也不回的重新朝着前方走去,这次的脚步没有片刻的犹豫。
“我将一切看尽眼里,便想着去改变这一切,世人都以为我象征的是人类,代表的是神殿,其实我一直都是代表着我自己,无论是遭罪的是人还是兽人我都看在眼中。这么多年,有人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可他们没有选择去改变,因为偏执的恐怖故事在第一次上演的时候就打下了底子,就像是房子的墙砖,刚开始是一块,接下来是一点点的砌起。第一个人看到的人嫌麻烦,怕碰上一手灰尘,之后的人嫌弃更麻烦……所以到我这里的时候,简单的房子已经变成了城堡,里面是各个种族的高位者。更麻烦,也更加不好解决。”
“不过,如果所有人都嫌麻烦,那么这座城堡永远都会成为毁不掉的压力,悬在所有人的头顶,而我不嫌麻烦,我做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别人的赞美认同,一切只是因为我想做。那城堡我看不顺眼,我便想毁掉。所以,为了毁了城堡我离开象征着圣洁不沾血的神殿,只拿了一把刀就走了。我想,如果祈祷着不能带来希望,那我愿意去当可以带来震慑那些畜生的屠夫。”
“比起安抚我更欣赏畏惧。”
“我来到了俗世,遇到了我以为跟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我眼中,他们是我的伙伴是我的后盾,在他们眼中我却只是人类胜利后的缩影,他们看不到我这个人,也不想知道我要说的话语。”
“我曾经有一位白熊人……朋友,我很在意他,我知道白熊人生活不易,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格局。白熊人在内陆上的地位很低,即使他们是唯一与人类签订和平公约的半兽人,那都并未为他们赢的什么有利的条件,甚至因为所谓的和平公约被扣上了懦弱者的名号。他们在兽人中生存不下去,在人类的世界中受到歧视。当然事情往往非单方面的发展,各族在人类的世界中遭受到不公,人类也在各族与人类的世界中遭遇到不幸,这一切只因为没有更完全、更有威慑力的‘规矩’。”
“我一路走来见过的黑暗,我每走一步每次遇上都会毁掉我发现的阴暗,但那又有什么用,就像是大树一样,只要根部还在,那么无论我斩断几次枝叶,当第二年的时候该发芽的新枝叶还是会有。毁坏的速度很快,可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重建的速度更快,因为有很多人在期望。我无法保证在我走后我解放的人还会遇到什么,后来我想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这个话语权只有当我做成功某件事情的时候才会到我的手中,只有当我打到某个人取代他成为最强的时候,我才有别人都不会轻易拒绝的地位,才能改变现状。”
“我曾经想过对我的队友说出我的想法,我曾经为了他们的同族制定好了一些计划,我曾有很多次想要跟他们说起这件事,可在我们一次要讨论这些事的时候,他们都会一副很相信的拍拍我的肩膀,我曾以为那是他们绝对相信我的意思,事后我才知道以为、觉得是最可笑的想法。”
“从未有人期待过我,也从未有人相信过我,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需要我的帮助,他只需要我死。”
“所有人都想要我死,人类的上位者嫌弃我挡了路,在各族的眼中我是神殿的走狗。”
“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直到最后我才知道,我身边其实一个人都没有。”
森莱伊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不用勇者说,他说的这些森莱伊都懂,森莱伊曾经无数次翻看过他死亡时的描写,森莱伊也曾因为书中的他死去而无比的愤怒,因为他被辜负而伤感,就算不想承认,就算心里一直害怕他,森莱伊也不能否认他很……喜欢勇者,无论是那个满心光明的勇者,还是重生后取代了魔王手段残忍的勇者,他都……很喜欢那个敢爱敢恨,从不会停下自己前进脚步,谁也打不到的勇者。
勇者很坚强,勇者的身上有着他所有喜欢的一切。
他曾渴望成为勇者,但他知道没有人有底气会成为这样的勇者,有着索希斯这样的心态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依然能站起来狠狠地还以颜色。
森莱伊不知道勇者为什么今日对他说了这么多,也许是现在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了感触,也许是那时初遇他对勇者说的话,让勇者觉得他的付出很可笑。直到今日他才知道,他说的那些不是出生在神殿的勇者没想到,而是没有人会去相信勇者想到了。
也许他一直都想要说出这些话,也许他已经压抑了太久才会选择诉说,找到了他这唯一的聆听者。
此刻的勇者很平静,就算在诉说他被背叛的经历,他的语气依旧没有过激的变化。森莱伊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也知道转身之后他会回到之前的状态。
他的道路向来孤独,而他也习惯了孤独。
“也许。”森莱伊张开嘴,像是脑子抽了一般无法控制的对着勇者说了一句话:“你以后的身边还是会什么人都没有。”
索希斯没有回答,也没有一丝反应。
“但要是你不嫌弃你的身边可能会有只熊。”他磕磕巴巴地说完这句话,此刻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太清楚,只知道心底有个声音要自己表达出他的想法。
“他也许不会很强大,他也没有什么擅长的本领,他什么都不会就会吃饭睡觉……”他越说越没有底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除了吃饭睡觉,他也许还很会花钱……这么一看……也没什么养着的必要,但是……他心态好,脾气好,在你无聊的时候他也许还能、还能给你劈个叉……你怎么发脾气都没关系,只要让他活着,他就不会离开也不会背叛。”
他说这话也有点小私心,虽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勇者可怜,可活着也是他强烈的渴望,真诚的想法。
他没有对勇者说谎。
只要勇者不杀他,他就会一直陪着勇者。
他永远都不会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