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朵兰花 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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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他，是暮春三月里。
猝不及防地相遇，她来赴小姐妹的宴会。从下马车，走走停停，芳草池塘春蛙，黄莺鸣柳落花，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处处皆是小景，仿若令人忘忧。
可老天偏偏不肯轻易放过，偏要来造就这样一场相遇，像是才子佳人剧本里经常出现的桥段，也像是那年的惊鸿一面，一见倾心。
姜蕙听到自己的呼吸乱了几分，枝头海棠也颤颤袅袅，尤自孤芳。
姜蕙告诉自己要稳下来，可那人身姿挺秀站在花树下，面容沉静，一举手一投足便牵动了她所有的视线。
“阿蕙……，袁姐姐在东阁等我们，我们过去吧。”是阿姐的声音，姜芷把方才摘下的海棠簪到幺妹发间，笑问姜蕙。
“好，阿姐。”
风缓缓吹起轻柔裙角，柔宜的阳光透过枝桠晃动，仲春的天气舒服的教人忘却一切烦恼。可此时，姜蕙并不感到十分欢喜，她心里只有冷，极致的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里。
“过了三月，我便要走了。”
上次她约他在茶楼相见，猝不及防得到了这个消息。虽然早就知道他在京城留不长久，却没想到这么快。快地，好像她们的相识好似一场梦，一场春日海棠花下的浅酌，醉酒后的遐想。
姜蕙觉得，她可以理解他突然的告别，以及心中的信仰。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轻易地舍弃她。
三月二十二日的梨花清赏，是袁家姐姐袁楚玉牵头办的，设宴在开封府京郊的随园里。
随园建在东山下，是五代时政权遗留下来的园子。景致十分风流，且里边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颇为考究。袁楚玉的祖父袁修远是当朝太傅，为官清正，君臣得宜，为国为民造下无数福祉，在朝野百姓中声望很高。然袁太傅一生清贫，圣上数次赏赐都借故推辞，故圣上做主把随园赐给袁家，随园风景幽独，一如太傅高雅，一景配一人，相得益彰。
姜蕙携长姐行至东山下的凉亭，隔着老远便看到一群少女在谈笑，最中间坐着说话的就是袁楚玉。
姜蕙长姐姜芷与袁楚玉是闺中密友，二人自少女时代就十分要好，如今俱已嫁做人妇，然而交往却不减。姜楚玉为人温和，而姜芷却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两个恰好互补。姜蕙十分喜欢这个温柔的袁家姐姐，这次梨花宴，便借机出来散心。
姜蕙暂且把心事压下，去赴一场清和的宴会。
等姐妹二人相携走远，沈勉才淡然收回目光，拂袖离开。本就是来再见她最后一面，心愿已了。只愿她往后山长水阔，得拥欢悦。
事情源自两年前。
嘉祐五年三月，原为大宋藩属的党项首领李元昊自立为皇帝，正式建国西夏，定都兴庆府。次年又上表大宋要求承认西夏政权。
此举引起朝野震怒。
本朝高祖接连收复了汉北、南唐等几个南方的大小政权，实现了大宋统一。太宗和神宗朝三十多年与辽国的战争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最终把辽国稳稳压制在武川以北。北方其他小国也相安无事。
大宋建朝四十余年来，经济繁荣，国力昌盛，边境更是重兵相陈。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安分的党项政权会突然发动。
自从二十多年前双方议和后，边境一直修养生息，可以说是“有耕无战，禾黍如云。”此时党项叛乱，朝廷却不宜轻举妄动，时局未稳，轻言开战只会徒然劳民伤财。
最终，仁宗下诏剥夺李元昊爵位，终止与西夏的边关贸易往来。大宋边境屯粟立寨、增兵成守，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争。
此后西夏率军攻掠吐蕃、回鹘几个周边部族，全面控制了河西走廊 。今年三月突发奇兵，一举攻破北部金明寨，乘胜挥师南下，兵临延州城下。
西北加急战报传来，震惊朝野官民。
早朝上群臣意见空前地一致：扬我国风，出战西夏。
增募兵员、收括马匹、筑城修堡这些自不必说
最重要的，是陕西边帅的调整，任命了大将李元祁主持泾原路，刘邯主持鄺延路。
此举的根源在于本朝武官的特殊制度。
太祖吸取了前朝兵力分散导致藩镇割据的教训，把本朝兵权掌管在中央。枢密院掌管全国兵力分布，但只有皇帝有权进行派遣。另外，武将任职实行“更戍制”，将领和军士并不能在一个地方长久。这样的制度虽然有弊端，但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宋朝对内政治清明，对外兵力强盛。
建昌军司理参军沈勉上书《熙河策》，提出招抚西夏沿边部族，孤立西夏的策略。
“西夏可攻，必先取河、湟二州，使夏腹背受敌之忧。夏欲取青唐，以南下掠秦、渭二州……切渭道，征羌人，筑武胜城墙，则陇、蜀各郡将为之所迫。幸之各羌分裂，各个击破……直取河西李氏，令其次渭源城，习汉人之法，统各部族，助大宋之肘腋，使夏各部离散，当上策矣。”
圣上在早朝上谈到了这篇策论，问群臣是何看法，大学士张清延出列:“臣认为沈大人的意见可取，西夏贼子猖獗，我朝应该为长远计，先安抚羌族，以图增兵陕西，与之一战。”
圣上深允之。
圣上钦定沈勉主持拓边，任管勾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辅助大将军李元祁主持西北战事。又翰林院陈吉为秦凤路机宜，不日启程离京。
各路宣抚司都设有机宜文字官一职，相当于军队的军师幕僚，与帅将协同指挥战事。管勾机宜文字职权颇大，参与到各项军事机密中，在军队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且多由文官担任，朝廷直接任命或者帅将举荐任命。
四月初，沈勉奉诏离京，长长队伍经西城门一路北行。
又一月，行军部队到达西北，与西北大军完成交接。接下来面对的，就是铁马金戈的厮杀了。
沈勉最后一次把所有心念压到心下，此一别，真真是山海难平，马革裹尸。
他只希望，那人能够一世平安喜乐，像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灼灼妍妍，岁月静好。
春，三月十五，午后茶楼，姜蕙步入二楼雅间，看到沈勉坐在桌前，眉目沉敛，径自在思索什么。看到她来了，忙起身相迎。
“恒之，你跟我客气什么呢？”姜蕙抿唇偷笑。
谁知那人竟然未有半点开颜，依然皱着眉。良久，在姜蕙越来越莫名的视线中转目沉静注视她:“阿蕙，我有一事相告。现今边境未稳，我已得了圣上的诏令，不日边要动身去西北。”
“此一去，便不知前程如何，怕是相见无期了。”
“我知道，为国尽忠是你的信仰，是使命。”
“我会等你，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姜蕙坚定地看着他，家国家国，家之上为国。大丈夫保家卫国，她虽然不舍难安，却并不会阻止。
“不，阿蕙，你记着，你我二人，今日绝义。从前种种，皆化云烟，往后嫁娶，各不相干。”沈勉依旧面色沉静，好像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剜心断骨的痛。
姜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我放弃你吗？还是你放弃我？沈恒之，姜蕙在你眼里就这么毫无情义可言吗？”
从相识以来，点点滴滴，如蜜糖般的甜蜜，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吗？
那人闭目不答，侧脸如冰似雪，真是一片冷心的好颜色。
“过了三月，我便要走了。”
“往后余生，不复相见。”
姜蕙欲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静静看着那片衣袖在空气中划过好看的弧度，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朵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