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鹢退飞片段一》葵之上

5、第 5 章 。

　　【即使是大大咧咧从不怯场的我，在当时仍保有小男孩的生涩与懵懂。何夏扬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们之间相隔了一张书桌的距离。她走得很慢很慢，像空中走钢索的杂技演员一样小心翼翼。整个过程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我是一向难以在这种氛围中沉默的，于是我便随便扯了几个话题，想要打开她的话匣子。我早就记不清我一开始说的那几个话题的内容，只记得我的目的并没有达成。何夏扬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应付我天马行空地胡乱说辞。
　　说来也奇怪，那本该是六月初，夜晚的空气却像盛夏时般闷热。空中的星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头顶的月亮也几乎被厚重的云层掩埋，远远望上去像是一幅迷蒙图案。那个夜晚的一切似乎都及其沉闷，更准确地说，它们在沉闷中慢慢酝酿着，为即将在某一瞬间爆发做好充足的准备。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默了，恶毒的种子在我心底萌发，随之转化为熊熊的烈火，促使我说出那些话——那些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的锋利言辞。
　　“喂，何夏扬，你怎么老是不讲话啊？是不是听习惯了我叫你何**，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啊？”我想逗一逗她，便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激怒她，以达到我取乐的目的。这时我早已忘了跟着她走这条路的初衷是什么了。
　　“何夏扬，你别这样”，我说着说着用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夸张地在自己面前扇了扇，沉浸在自我表演中，“咦，怎么有一股怪味呀？一定是你又放....”
　　“宁峥嵘！”一声几近咆哮地声音打破我阴阳怪气地自弹自唱，在那一瞬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声音从何而来。我看了看四周，只有何夏扬一人。她的嘴唇微张，胸口微微起伏。她本就白净的脸颊在月光余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无力。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穿透了我的皮肉甚至骨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囚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无法弹动，也无法移开与她交汇的目光。那短短的几秒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我不能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汇形容她的眼神——愤怒、仇恨、失望、无奈都存在于她的瞳孔之中，当然还有一点晶莹的泪光。
　　“宁峥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小学的时候，你和钟佳琪一起欺负我，你们骂我，给我起最难听的外号！我记得我刚开始跟你同桌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你是她的狗吗？这样做是不是会让你们特别开心？会让你们长命百岁？你知道在小学最后的两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们把我的外号告诉更多的人！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去上学！我不敢把外号这件事告诉家人，你知道我一个人默默忍了多久吗？你很奇怪为什么在最后一学期老师给我们换座位吧？是我去说的，我受够你这张恶心的嘴了！好不容易上初中了，你竟然还企图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初中同学！你非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才罢休吗？你就是一个最无耻最下流的混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带着哭腔几近沙哑的声音划破我的耳膜。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何夏扬。在我的印象中，她安静、内向、温和，像一只温顺的兔子，不管别人怎样耍弄都不会还手。而在那天晚上，我亲眼见证了她瘦小单薄的身躯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那个肮脏而丑陋的外号是长在我与她心灵接口处的一颗毒瘤，五年来，它一直在那里顽固生长。而今天，她用尖锐而锋利的刀子将它捅破，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感弥漫开来。只可惜，那伤口还未愈合，终究没有新鲜的血液流淌过周围的皮肤。
　　她一口气说完了对我的控诉，脸早已涨得通红。晚风吹起了她鬓间的黑发，一缕头发贴在她的在嘴角，像是抹了一笔青色的颜料。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低下头去不再看我，转身推起自行车，义无反顾地朝道路的尽头走去。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何夏扬。

　　那天晚上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家中的。只记得在何夏扬走后，天空中传来隐约的雷鸣声，空气也越来越燥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达到了饱和点并且即将在一瞬间爆发。当我回到家后，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静静聆听漆黑的夜色中，豆大的雨点击打玻璃发出的清脆鸣响。风在呜咽着，为这欢快的节奏加上一点凄凉的和弦。我不知道这样一直坐了多久，直到我昏昏沉沉地睡去。突然间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那天是结业考试过后，原本我的兴奋应该达到了顶点。而现在，我只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包裹，一呼一吸都在艰难地挣扎之中。
　　在这件事过去不久，我的高中三年生活以亮丽的色彩开始，我逐渐被周围的新鲜感吸引，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也在悄然转变。我开始褪去儿时的幼稚无知，我懂得了世间各种各样的人情冷暖，懂得了如何珍惜身边的人。我开始对从前的自己嗤之以鼻，为我曾以为有趣而在别人心中犯下的罪行后悔不已。我对于何夏扬的印象被时间慢慢冲淡，但那个晚上的影像却始终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说话的声音时常在我耳边萦绕着，仿佛她就在我身边，从未走远。有几次我在梦中见到那条街道，空气中的沉闷感无比真实。何夏扬的玫红色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我奋力呼喊她的名字，却早已来不及了。
　　二零零八年，北京奥运，我们高考。我去了北方的一座城市，并打算在那儿扎根。我拥有了全新的生活，故乡的人和事渐渐被我淡忘，当然也包括何夏扬。我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也早已模糊了她的长相。只是在任何地方看到、听到“江临”这座城市的名字时，或是在某些寂静的深夜里，我有时候会想起她，胸口仍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