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短篇》李小六

1、短篇 婚礼 二零零

　　二零零六年五月二日，我和涛涛结婚了。
　　至今，我仍能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天很灰，昏沉沉，仿佛随时都可以降下一场瓢泼大雨。酒店房间里灯开得亮亮的，刺着大红的喜字份外刺目。透过落地玻璃窗，我看到自己的倒影，一袭白纱，朦朦胧胧的，像山谷间涌起一团明亮白雾。眼前的世界有一种不真实的陌生感，心里不由一阵的仿惚。半日方回过神来，我不由暗自好笑，这也许就是婚前恐惧症吧，一会要是说给涛涛听，他一定又会笑骂道，傻丫头。想起涛涛，心里忽然一阵软软的。和涛涛是在南下的火车中相识。阳光洒在缓缓前行的列车上，洒在他的微微笑起的唇边，只一眼，就失了心。随后不惜放弃家人，放弃朋友，放弃工作，像扑火的飞蛾般向他奔来，留在这个只有他的南方小城里。涛涛，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现在我们要结婚了……
　　门铃响。我过去开门，化妆师来了，看到她的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我笑，大约她是没有见过这样冷清的新娘吧，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亲人，更没有铺天盖地的祝福声。只有满屋子的喜字和我身上的白纱证明我确实是她要化妆的新娘。她道了一声恭喜后，就快手快脚的帮我上起妆来。”咦!?”，化妆师忽然低呼了一声，把我从太虚境中唤回。 “你脖子一圈红红的，昨天吃了什么，好像过敏了？”她赶忙又接着安慰我说，“不要紧不要紧，一会用粉帮你盖一下看不出来的。不会影响整体效果的。”我对着镜子愣愣地看着脖子上隐隐浮起的一道红印，昨天吃了什么？昨天，昨天涛涛陪我去买东西——婚礼总是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锁碎小东西。天很黑，人很多，然后呢？
　　脑袋里乱得像一团浆糊。看来我是太紧张了。我深深的呼吸了二下，化妆师也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我仔细的端详着自己，镜里的那个女子明媚如花。化妆师的手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平日看上去极锐利的眉峰也被她描的柔柔和和。我笑着道了谢，并递上了一个红包。然后安静的等涛涛来接我。

　　。数个月前，我定然想不到自己的婚礼会如此潦草简单清冷——没有亲人，朋友，没有祝福，但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只要有涛涛就够了。这只是我们的婚礼。
　　和涛涛约的十点已到，房间里极其安静，雪白的婚纱勒得我的腰开始隐隐作痛，我微微仰起头，窗外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景。涛涛还没有来。按下心头隐隐的不安，打开床边的报纸。“台风将于明天登录南台岛……今日，海交会顺利在会展中心举行，……太平洋百货优惠大筹宾，刷卡机刷到系统崩溃……”报纸是昨天的，服务员还没有把今天的《每日要闻》送过来。这五星的酒店有点虚有其名。我烦燥地丢开报纸。房间里的电话突然急促的响起来。铃声尖锐地划过空气。是涛涛？！
　　我一把抓起电话：“涛涛？！”
　　话筒那端却只有无尽的电流盲音，和一声隐约的泣声，然后“啪”一声，电话断了。
　　怎么回事？是恶作剧？挂错了？还是涛涛…………他……出事了？？？？？我呆呆的立着，冷汗一点点冒出来。涛涛不会出事的。我转身拎起大大的白纱长摆。飞奔出去。我不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我要到大厅里去等他，哪怕只有早见到涛涛半分钟。
　　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厅，时间还约还早，大厅里并没有几个人，只有二三个服务员闲闲地站服务台后聊天。她们对我的样子见怪不怪。这年头结婚的人太多了。穿着婚纱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这样怪异的新娘。对涛涛的太在意让我有一些的神经质。刚才只不过是一个打错的电话而已。我暗笑自己。不想再回酒店的房间，那里太冷清，太寂静，太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我在大厅的隐蔽的角落找了一个沙发坐了下来。一会涛涛进来，定要吓他一跳。想到得意处，不由嘴角自己弯起来。
　　为自己倒一杯热水，我随意翻看着今天的报纸。耳边若有若无的飘过来服务员的对话。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这么多人结婚？听客服的陈姐说，晚上有六对呢！”
　　“是啊，今年结婚跟赶场一样。”
　　“对了，对了，你听没有听说昨天晚上太平洋百货地下商场失火了？今天的报纸都登出来了。”
　　“我也听说了，死了好多人…………”
　　“啊！？”…………
　　“小钟，你的电话……”
　　“喂，是，是我。陈先生的婚礼取消？？？好，好，我知道了”
　　…………

　　“啪”——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几个服务员回首一看。大厅角落的沙发边上不知何时滚落了一只白瓷杯子，里面水濡湿了边上的一小片地毯。一份《每日要闻》摊入在茶几上。“这些客人真是的……”服务员小钟嘟嚅着，上前收拾了。《每日要闻》正摊着太平洋百货失火的报道。
　　《每日要闻》第三版
　　本报讯：2006年5月1日晚22：00。本市太平洋百货发生一起重大火灾。由于当晚是五一黄金长假第一天，商场人数众多，所以伤亡惨重，所幸救援及时，截止发稿时间，已有十五人死亡，重度烧伤十七人，轻伤五十九人。这些伤员都分别被送往省人民医院，市人民医院，协和医院烧伤科抢救。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中……

　　“你脖子一圈红红的，昨天吃了什么，好像过敏了？”她赶忙又接着安慰我说，“不要紧不要紧，一会用粉帮你盖一下看不出来的。不会影响整体效果的。”

　　其实，昨晚我什么也没有吃，我轻轻抚摸着脖子的红色浮肿。
　　昨天晚上——我约了涛涛去了太平洋百货——我说过的，结婚前总有太多的东西要买要准备……涛涛让我先进去，他随后就到，然后火突然的扑了上来，火很大，烟也很大。出口不是被人堵了，就是被火封了。根本无处可逃。我很痛苦。没有氧气，我掐着脖子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可是真的无济于事。涛涛不在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绝望，绝望…………

　　涛涛，你说过你一定会娶我的……

　　10：00AM
　　省人民医院烧伤科
　　重度病房，随着一声急促的嘀嘀声，太平洋百货送来的伤者又一个因抢救无效死了。医生检查确认无生命指数后，挥手在死亡证书上签上了名字。旁边的实习医生迷惑不解，这个男人实际上是送过来的伤员中情况最好的一个，一个晚上伤势都很稳定。他摇摇头，合上了这个男人的病历本。本子封面上的陈涛涛三个字也随之黯淡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