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凝琰

1、序＋01

　　序

　　雷鸣远远传来回音，大雨倾盆而下。青年看着眼前的山川，毅然从雨幕冲了进去。

　　这是一座神女祠，供奉着洛阳口口相传的洛水之神，虽门户大开，却依然看得出还是香火鼎盛，正中间的大鼎里火光已经熄灭了，空气里还满满的都是香火的味道。入得殿去，正面便是洛水神女的雕像，两旁垂下巨大的盘香，青年看了一眼，便绕道走到了后庙。

　　后庙向来无人，地面纤尘不染，想来是这里的大巫每日洒扫。青年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符纸一闪，点起火光。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青年一顿，警觉地看向神龛附近，那声音似是衣料抖动，带着滴滴答答水落的声音。半晌，神龛附近才人影一闪，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夜里孤魂野鬼最是繁多，青年抬头看了一眼，这里是洛水之神的神祠，香火鼎盛，颇有神迹出现过的样子。有正神在，即便是有些能耐的妖魔鬼怪也会天然避着这里走。这女子……应该是人。

　　果不其然，女子抬起眼睛地看了他一眼，湿漉漉的头发与冒着大雨而来的青年不遑多让，许是看到了人，女子怔了一下，重新低下了头。

　　青年心念电转，只怕这也是来避雨的，便浅浅笑道，“打扰姑娘，夜深雨凉，来烤烤火吧。”

　　女子再次抬起目光，正好对上青年含笑的眼眸。半晌，她点点头，坐到了青年对过。

　　这是个极年轻的少女，纤秾合度，明眸皓齿，只是衣衫单薄，一头乌发凌乱地散下来。青年和她默然对坐许久，将手里方烤干的外衣递过去，“天气尚寒，姑娘若是不嫌弃，先披上在下外衣可好？”

　　少女抬起头，默然接了过去。青年打量了她一眼，便坐下来，就着火光翻出书卷。

　　雨下了很久，虽然已到山脚下，雨势却不减反增。洛神祠周围种植了大片芭蕉梧桐，此时却全无青阶梧桐雨打芭蕉的诗意，反倒是扰人清梦。青年一抬头，对过的少女显然也无一丝睡意，抱膝蜷靠在神龛上，正出神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书卷。

　　两人坐得不近，火光并不明亮，少女却看得极认真。青年顿了顿，试探地问到，“你喜欢？”

　　少女默默地点点头。不知哪儿来的想法，青年脱口而出，“那我念给你听？”

　　仿佛是月光照进了眼中，少女眸光顿时闪出光彩，半晌，她浅浅绽出一个笑容，仿佛一夜骤雨初歇，刀山戟林中刹那催出绚烂花海。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青年轻声道，缓缓展开书卷——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01

　　01
　　初春，山风料峭，薄云舒卷，时光昼永，气序清和。古老的钟声响起长长的回音，震碎一地透雾的阳光。

　　蓝忘机进入寒室的时候蓝曦臣正俯身落笔，狼毫流畅地扫过一笔兰叶，丛生的兰蕙便只剩点蕊，蓝曦臣却放下笔，冲弟弟一抬手示意，兄弟二人绕过书案，在正堂跪坐下来。

　　“兄长。”蓝忘机静静开口，却并没有下一句，蓝曦臣点了点头，“那东西果真是山鬼？”

　　蓝忘机道，“嗯。”

　　蓝曦臣问，“你我都未见过山鬼，如何认得？”

　　蓝忘机看了一眼窗外，蓝曦臣一笑，“夷陵老祖见多识广，想来不会认错。”

　　竟是再无下文。

　　蓝曦臣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才开口问，“可还有其他线索？”

　　蓝忘机颔首道，“有，我与魏婴在冥室对山鬼进行了问灵，并无收获，它不通人语，但……在它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说着，从胸前掏出一方手帕，在案上慢慢展开，竟是一根老旧的木簪，紫檀木老料，簪头刻着三个镂空的卷云纹，侧面刻着两个漂亮的簪花小楷——山鬼。

　　山鬼浑身潮湿，怕是这木簪原本有香味，也被这山林的湿气给晕没了。

　　卷云纹，正是姑苏蓝氏的家徽。

　　“这木簪我也曾检测过，上面有极细微的蓝氏的气息，这只山鬼也曾被度化过。”

　　蓝曦臣拿起那根木簪打量许久，“你是说，也许有姑苏门生，曾经度化过它。”

　　“不无可能。”

　　寒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兄弟二人都没有开口，蓝曦臣目光闪烁，不知此刻神游物外想到了什么。蓝忘机则一侧目，目光落到寒室屏风上新绘的丹青。画屏中间一幅显然是更换过的，月照星河，水映灯影，烟花璀璨，桂叶疏枝，一人立于桥上，玉笛横吹，屏风上题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兄长。”蓝忘机唤道，蓝曦臣回过神来，却一抬手，反问道，“如何度化山鬼？”

　　他问的并不是蓝忘机，而是站在门口的蓝思追和蓝景仪。这两个孩子方才进门，突然被泽芜君一问，竟是一下子问住了。

　　山鬼本是山中精怪，传说堕落的山鬼会成妖，而妖化后的山鬼经过度化依旧还可以竞神。这样的问题对于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真的有些太难，含光君都未必见过，蓝曦臣本也没指望他俩能答出来。

　　有微风透窗而来，蓝曦臣并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只是转向蓝忘机，“唤魏婴用饭吧，你二人一夜未眠，辛苦了。”接着又转向两个小辈，“你二人跟忘机去吧，思追，你好好修一下问灵。”

　　两个小辈微一拱手，无声退了出去，一路走到冥室外，景仪才开口，“泽芜君是因为里面那个，才问我们山鬼？”

　　蓝思追摇摇头，“可能是，不过昨儿个你也听含光君说了，他和泽芜君都没见过那东西。”

　　“魏前辈总认识吧？”景仪看了一眼冥室，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蓝思追却没跟上来，微微叹了口气，“景仪，你不觉得近来夜猎……不太平么？”

　　几个月前松江沿海方出食魂煞，恰逢泽芜君还未出关，云深不知处的担子便落到蓝启仁和蓝忘机暂时顶着，食魂煞一出，魏无羡就带着一群小辈去了松江平城。哪知碰上相柳作祟，好不容易把相柳骗去乱葬岗，魏无羡一奏陈情，来帮忙的却又是一只山鬼。

　　事情平息了，山鬼却不走，无论是魏无羡发火，吹哨，甚至摸陈情，都不走，许是怕避尘一剑斩了它，始终没离魏无羡太近。蓝忘机看出这山鬼有灵性，说不定有些内情，便将其带回了云深不知处。

　　先是相柳，又是山鬼。人间真这么多牛鬼蛇神，恐怕是朝代更迭乱世烽烟了。可此时太平盛世，何来上古凶兽？恐怕大部分人眼里，那都应该是大荒时代的东西了。

　　若不是有什么征兆，便是这些东西，都是有人放出来的。

　　景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拍拍思追的肩膀，宽慰道，“别想了，真要是那样，就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儿了。走吧，叫魏前辈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