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吾至吾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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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做了梦。
她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
从她诞生在家主手中开始。
她只是那天诞生的数个新生儿中的一个。
诞生之初家主大人就对他们说：
“你们是不同的。”
“和那些人类相提并论是耻辱。你们是注定站在高处的人，因为你们姓荒芜。”
她被放置在金色的液体里徒劳地看着因为雏鸟情节无比眷恋的家主大人淡漠走远。
接着学习各种知识，理论的、实用的；打败各种对手，一开始并不会有太离谱的对战，彼此之间往往旗鼓相当。谁都没有特殊的能力，打斗仅仅是天赋和运气的较量，缺乏系统的技术和足够的忍耐力往往使战斗演变成野蛮地撕咬和嚎呼。不需要考虑太多，将对手制服，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就是她唯一要做的事。他们从未想过那些被淘汰的孩子去了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杀人，也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当对手倒下去，不会再动，不会再和她对抗的时候，她赢了。她直到这一刻都是合格的荒芜家族中人，她获得把这种生活继续下去的资格。
淘汰一部分人后就是永无休止属于成长的梦，家主大人为了他们编织的一个个绚丽却单调的世界。是的，如此绚丽但却因为永无休止的重复而如此单调。
但至少她在那些虚假的世界里明白了何为生命，何为死亡，何为人类。
手直直穿过对方胸口，血液第一次顺着心脏巨大的缺口喷涌而出的时候她怔在了原地。
缓缓举起自己的手掌，神色僵硬地看着自己沾满了那种粘稠的猩红色液体的纤细手指。她的神色古怪，这是人类……太奇怪了……拥有她们这些灵体所不具备的□□的触感和温暖的血液却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存在。
对方倒下得如此轻易让她甚至不愿承认那是一种战败，那只是死亡，对，只会属于人类的死亡，死亡也只属于脆弱的物种。所以那时她甚至认为荒芜家族的他们是不曾也不会拥有死亡的。
完成家主大人的任务，达到家主大人的要求，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做下去，以为这些就已经是她的全部。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没有知道的那个必要，身为荒芜家的新生儿，到那时为止他们甚至没有欲望。
身为灵体的他们在家主大人所提供梦境一般的“世界”里从不会有太多顾忌，付出所有能够付出的代价来完成任务、来战胜对手永远是第一位的事情。反正在他们证明自己尚是一个合格的荒芜族人后就会从那个“世界”中脱离，再度回到容器中的他们又是完好的灵体。
家主大人的要求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家主大人的话就是他们所信遵循的真理。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你自己是真的。”
“什么都是虚无的，都可能在下一秒转瞬即逝，只有你存在着，只有你活着才是永恒的。”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接纳。”
她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她出生在这里，和所有的荒芜者经历同样的“生命”，这一切都是姓荒芜所带来的理所当然。
偶尔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遇到一个人类，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荒芜……”她愣住，荒芜是她的姓，可她……不记得自己的名了……拥有绯红宛如暮色天光般眼眸的少女歪了歪头，疑惑地皱了皱鼻子，算了，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未弥是她的世界被打开的第一个缺口。
“十月，他是你的灵体双生，以后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不会站在自己对立面，不会和自己分开，紧密和自己相连的存在，用那般热烈的眼神看着自己，颤抖着喊自己的名字……属于自己的，从出生就注定了分享一切的人。
十月对着那个浅色精致的孩子伸展开了双手，她想要拥抱他，期盼感受灵体之间的温暖，就像她唯一一次从家主大人那里感受过的那样。
也是从那一次十月知道了，她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家主；她知道了自己对一个人所能够付出的并不是只有戒备和攻击；她知道了这个世界留给她的只是多么有限而狭小的空间。
她有了欲望。
在家主大人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们“真实的世界”的存在时，她终于还是在容器中感到了窒息。
离开荒芜家族，遇到小瓷，她在世界拓展的欣喜中晕头转向。高高捧起的心和满胀的欲望都在小瓷的死亡中重重坠落崩毁。
在十月最为恍惚的那一天里大雨倾盆，伊苏走近斜倚在沙发上搂着小瓷尸体发呆的十月，她低下头在十月的耳畔低语浅笑。音色悦耳宛若歌唱，却在十月的耳朵里模糊一片，伊苏微笑着将獠牙埋入十月温热的肌肤，十月没有反抗。伊苏初拥了她，但将属于吸血鬼的一切深深封印。
十月在一场从未有过如此深沉的梦里再次梦到了家主大人。
十月曾问家主大人：“我曾经碰到过很奇怪的人类。他们从来不杀人，总是对我微笑。他们说我做的不对，他们说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很像……太阳。但他们那么脆弱，那么笨拙甚至愚蠢……可是……家主大人……
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温暖？
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我不是那样的人？
可如果说他们才是正确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够活下来？
如果我是正确的，他们又为什么不和我一样做呢？”
家主大人笑了，他摸着十月的头说：“十月不用追寻阳光，十月是被黑暗厚待的孩子。不用光芒也能起舞，是夜的妖精。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们和那些人类是不同的，他们太过低贱脆弱了，所以也就需要这些脆弱无谓的法则。十月，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十月睁大了她血红的眼瞳。
之所以生于黑暗是因为她是适合黑暗的。一切的生死输赢没有任何的对与错、善与恶，这只是身为强者与弱者之间的理所当然。
她忽然记起了很多事，很多她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家主大人告诉她的事，然后又发现这些东西实际上已经被自己印刻在了骨头上。
她姓荒芜，她生长于容器，她经历了荒芜家族的人都会经历的近千百年相同的成长岁月，这些都是不能够改变的事实，所以留下的也是不可磨灭的印记。
安妮伊苏是第一个看到十月流泪的人。
家主大人对十月说过：“看到你流泪的那个人就一定发现了你的弱点，要抹杀。”
可她没有做到。她尖利的刀刃停留在安妮伊苏的血脉旁，看着伊苏近在眼前似笑非笑的面容她僵立到最后也没有再做什么。
那时的她未必能够杀了安妮伊苏，但她知道不管怎样自己确实是放过了伊苏。自诞生以来，她第一次违背了家主大人的要求，第一次没有遵循她的真理。她并没有多少恐惧慌张只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身体就像火烧一样疼痛，灼热的仿佛永远不会减轻分毫的痛没有任何预兆地席卷而来，意识在梦和现实之间沉浮挣扎，最终因为非人的疼痛完全清醒。
唯一完好的血色眼瞳没有焦距地瞪大，目龇欲裂，她张大了嘴巴嘶哑地呼号，非人的疼痛让她本就惨烈的脸扭曲到了极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头颅到脚趾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呼号很快变成了无声的呻吟，她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息，汗水划过伤口带出新的灼痛。她仿佛瞬间失去了一层保护膜，之前尚可咬牙忍受的疼痛忽然加倍地作用在她单薄的躯体上而她连麻木都做不到，疼痛每一分钟都在加剧。
伊尔迷在她呼吸不稳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反常，甩出一个钉子打开灯，沉默些许稳定下因为十月骇人的样子而有些空白的脑袋后立刻着手检查十月的情况。
伤口并没有恶化，相反还好了不少，十月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怀疑除了伤口之外的因素。伊尔迷把十月小心地压制在怀中，不让她在失去理智的时候再伤害到自己。
不过显然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怀中的女孩很快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事实上她几度因为忘记呼吸而窒息。
伊尔迷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僵硬着身体把目光长久停留在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上。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十月。一直以来十月都是沉静优雅的，她安静迅速、进退有度。他很奇怪，一个没有揍敌客家父母的孩子，又没有库洛洛那种出生究竟是怎样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的？
揍敌客家的孩子并不是对世界一无所知，奇犽尚且如此叛逆更不用说身为长子的自己了。只是自己能够明白家族这种特殊也是无奈的保护方式从而认清事实迅速地适应和接受，可是十月呢？自己在顺从这份黑暗的同时也不能完全否认心底对自己的那份质疑和渴望，每每看到那些平凡孩童脆弱但是快乐地奔跑时自己心底仍然不能够彻底摆脱那份不甘和骚动，那么十月呢？
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每一次和十月见面他都要感叹，怎么能够有人如此完美融于黑暗之中却还拥有如此清澈的眼神？
自己在见到幻影旅团的时候就知道，旅团喜欢十月，就像自己家人一样，那种喜欢是只有身处黑暗中不断挣扎陷落着的他们才会拥有的共鸣。
他们不是感觉不到痛，他们只是习惯将之作为唯一的生存手段。伊尔迷因为出生而不得不屈从黑暗，幻影旅团则因为被遗弃而只能坠落于黑暗。可十月却说：“身处黑暗不是堕落，而是因为适合。”
她是如此坚定而纯粹的黑暗，轻易填补了他们与现实之间的那些灰色与空白。十月就像白纸，没有善恶，没有准则，也就没有犹豫和挣扎，一切都是遵循着自己的真理所得到的理所当然的结果。如此美丽，如此决绝，如此令人恐惧和向往。
伊尔迷不能否认，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从最深沉的黑暗里走来，带着最为浓重的血色和最为清澈的眼神；当他第一次听到有一个女孩和自己一样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个杀手；她数次挡在自己身前，和自己并肩作战；她用曾沾染了无数血色的白皙小手捧着冰激凌送到自己面前，她颠覆了他对于美好本就残缺的定义，他觉得被安慰，她的存在他从未有过的安心。
所以当他发现带走十月的时候旅团里最反对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库洛洛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吃惊。可伊尔迷依旧以强硬的姿态在明显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带走了十月。
十月不属于你们。
伊尔迷歪过头眨眨眼睛。
我拒绝失去任何属于我的财产。
可是此刻抱着这样的十月在怀中伊尔迷却迟疑了，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十月每一次剧烈的抽搐和痉挛紊乱着。十月此刻痛苦到扭曲失神的面容和她初次见面时的沉静漠然，相处后的天真澄澈交替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伊尔迷忽然感到恐慌。
十月拥有的是他们都无法比拟的坚定与纯粹，那么这是不是也代表着她承受的是他们所无法想象的沉溺与陷落。
他不了解她成长在什么样的地方，接受什么样的训练；也不明白十月的目标和原则。就是此刻十月猛然间毫无理由得如斯痛苦自己也只能这么看着。
从四岁接受家族训练以后就不懂得轻柔拥抱的手僵直而无奈地微微收紧。
十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灼烧。
那种无法减轻分毫、似乎永无尽头的痛第一次让十月觉得死亡和自己是如此贴近。
原来荒芜家族的人也会死亡。
刹那间死亡的恐惧和未知铺天漫地地淹没了她，轻易就将她没顶。
眼睑猛然撑开，那双独一无二的艳丽眼瞳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
伊尔迷维持抱住十月的姿势，低头和十月的视线撞上。
墨色漆黑的漂亮猫眼在那一片惑馥郁浑浊的艳丽瞳色里凝定。
十月看着伊尔迷，渐渐回笼的理智却伴随着躯体的剧痛带回了潮水般上浮的记忆。
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机械杀戮；
遇到小瓷时茫然的温暖；
碰上伊苏后始终摇晃在眼前的金色十字架；
小瓷死去后冰冷苍灰的世界；
初拥时深陷在自己颈侧的獠牙；
揍敌客家、旅团、猎人考试、天空竞技场；
跟随着自己从黑暗里走来疯狂的未弥……
广场上伴随着鲜血迸溅振翅的白鸽，月光下陈列着数具尸体静谧沉睡的屋宅；
漫天洒落血色纤细的曼珠沙华；
席巴的念力撞上时分离了的理智和疼痛；
自己所受到的每一次伤痛，留下的每一滴血液，心绪每一次剧烈的波动。
自己嘴角勾起的所有微笑
和泪水。
这样颤抖着身躯呆滞沉默的十月让伊尔迷忽然记起了初次任务失败面对父亲的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惊恐而茫然，带着一身的伤和面对死亡的惊魂未定。
歪过脑袋，腾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轻柔地落在十月的脑袋上。
“任务完成的不错。”眨了眨眼睛，“以后再有这样的任务……量力而行。”
又犹豫了一会，手生涩地揉了揉十月的发顶，“……不要让自己那么痛，很不划算。你不缺钱，不接这种任务依旧过的很好。”
胸腔里仿佛有股灼烫的热流猛然窜过，烧得十月生疼！
栗色长发的小瓷带着病态的苍白对她说：“十月，不要杀人。不杀人也可以过的很好。我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的很好。”
那时候的自己就和现在一样感到茫然失措，她对他们的话感到困惑，她怀疑也并不相信，可同时亦不能不感动，不能拒绝去尝试。
十月开始剧烈地抽搐，她张开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呼号，她的眼瞳里焦点根本无法凝聚。
小瓷……伊苏……
家主大人……
为什么我会如此疼痛？
为什么我会如此恐惧？
为什么我是如此地恐惧死亡？
纤细的手颤抖着缓缓伸向前方，还没有痊愈的手几乎是在无力而神经质地晃动，却依然坚定地向上伸出。那一瞬间伊尔迷以为十月是想要触摸自己的脸颊。
透明的液体从十月的眼角快速滑落，没有沾染任何色彩，如此纯粹而且冰冷。
泪水一颗接着一颗，迅速滑落成行。
伊尔迷全身越发僵硬起来。
没等他有任何反应，十月身上的能量开始暴动。
牙齿磕碰着打着颤，十月的身体不断扭动折腾。猩红色翻滚上那双眼睛，艳丽之余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獠牙破出的酸疼，十指指尖的饱胀之感，后背骨骼的异变伴随着从一开始就没有减弱过的疼痛沸腾着。
伊尔迷在异变突起的时候就明智地选择跳开。他站在靠近门的位置用锐利的眼神观察女孩迅速惊人的变化。
白色锋锐的獠牙嚣张地暴露在唇外，十指指甲疯狂地生长延长，锋利坚硬胜过了刀刃。原本恢复缓慢的骇人伤口全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平复，超越任何复原能力近乎是一种单体的时间逆转。纯正的黑色蝠翼骨架分明地蠕动着钻出十月的后背，伊尔迷看到挣扎着从女孩后背和床铺之间挤出的强健硕大的蝠翼上还沾有透明的粘液。
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各个部分的变化，重温着初拥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血液一点点被吸干时无法形容的冰寒入骨，以及血液重新流入时烧灼的疼痛。最终十月感到自己浑身都冰冷了下来，尝试着用刚刚才积蓄起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好，硕大的蝠翼大大咧咧舒展开的瞬间气流涌动，在人类所不知的世界里震慑寰宇。
从这一刻起，她坐上血族公主殿下的荣耀王座！
血色唇角不带任何虚假笑意愉悦地大大勾起，原本百无聊赖高居王座的慵懒女子直起背脊缓缓站起。她优雅地舒展双臂，挺拔的身子、诗歌般的诵语毫不掩饰她此刻真心的喜悦和贵族式的狂喜。
“我想我需要一个宴会，盛大的！”她朗声，执起身旁酒杯的手指苍白而完美，她举起酒杯向阶下的所有吸血鬼致意。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立刻安静下来谦卑地举起手边的高脚杯。
“干杯！为了我的血脉得以诞生和延续。庆祝吧，我的臣子，为了你们的公主，为了我亲爱的孩子。”
吸血鬼君王失态般美妙愉悦的大笑和猩红色的香醇液体晕红了每个吸血鬼的眼睛。
些微的震惊与沉默后就是酒杯碰撞的声音，他们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卑微地匍匐，谄媚地欢呼赞美。得到他们君王愉悦的赦免后就是疯狂的庆祝和歌颂。
安妮伊苏听着座下高挑男子弯下腰混在阶下吵杂喧闹声中的真心祝福和恭贺愉悦而陶醉地眯起了双眸。
指尖停留在对方胸口的位置不断颤动。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五指锋锐抵住自己心脏的十月，堪堪结束异变的十月下一秒就对他发动了突袭，而自己的手则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就本能地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完全不在意将自己脖子捏得青紫的手，哪怕伊尔迷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下她的脑袋。十月只是不断徒劳地颤抖着指尖，犹豫着、绝望着，眼泪无法停歇地肆意流淌。
攻击瞬间孤注一掷的凶猛，猛然停住攻势时空洞的混乱，十月的眼瞳浑浊一片，伴随着神经质地跳动。苍白的唇瓣突然反常地润红，颤抖着翕动数次才勉强发出一些破碎沙哑的声音。
“我……不能。”
“我，我……做不到。”
“我应该杀，杀死你……我必须杀死你……可我……却做不到……我，我……”
伊尔迷怔楞地看着十月结结巴巴地说着。她猛然撤开了自己的手，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般惨白一片。她也不管自己掐住她脖子的手，颤抖着单薄的唇瓣，双手僵硬上举，小小的拳头抵住自己的眼睛大力揉按。
“哇哇……呃……呜呜呜呜……嗝……呃呜呜”
伊尔迷的手惊吓般猛然一松！十月居然就这么毫无仪态，好似一个被父母责打了的五岁稚童般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精致的五官都红红地皱成一团，泪水倾盆而下哭得稀里哗啦。比之方才伤口未痊愈还要狼狈不堪。收回了指甲的手在脸上胡乱涂抹，眼睛里的混浊浓郁已经完全褪去，宛若水洗后的赤色水晶。
“怎么了？别哭。”伊尔迷算是彻底挫败了，他完全放弃了戒备十月的想法，无奈地伸手去制止十月将自己眼睛毫不怜惜揉弄的手，轻轻揽住十月的肩。
十月抽咽着泪水涟涟地看着他，一边哭得轻轻打嗝，一边还要磕磕巴巴地说话。伊尔迷好久才把原因听了个大概。
似乎十月家族里的家主大人说过：“看到你流泪的那个人就一定发现了你的弱点，要抹杀。”
而十月却放弃了这样做，不是因为那一刻自己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仅仅是因为十月不愿意这样做。
心底忽然就塌陷下去的那一块柔软涌上让人浑身麻痒的温暖，伊尔迷不自觉地手臂轻轻用力将浑身冰冷的十月拉近自己。
“你会被惩罚？”许久伊尔迷低头温和询问。常年没有太多表情的脸总算是线条柔和下来。
十月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她只是猛然扑到伊尔迷的怀里使劲地摇头，双手死命将伊尔迷的衣服抓紧。她一直在哭，从嚎啕大哭到无声流泪，一直没有停止。
伊尔迷无法可想只有搂着她默默安抚。
十月的体温已经趋向血族的冰冷，自此以后她将连自己的血脉都无法温暖。而伊尔迷误以为是十月受伤后的过分虚弱，拥抱着十月的他无从得知那双将他的衣服揉成一团的手所透露出的恐惧和绝望。
俊秀斯文的男子从书本中抬起头，随手一挥：“央在哪里？”
一个男孩凭空出现，低着头恭声回答：“回禀家主大人，央大人去其他世界了。”
男子随意点了点头：“告诉她别玩了，去把十月•沙处理掉。”
“是的。”男孩低声应答。
手浅浅划过自己微微上弯的唇线，男子的目光回到了书上。
荒芜家族训练场里，素色长发的少年站立在支离破碎的血色中将手指指甲全部嵌入自己的掌心中。
扭曲的脸神色渐趋疯狂，他开始毁灭周遭他所能够毁灭的一切。
“十月！十月！我视你为我唯有的一切！我视你为我唯有的一切啊！可你却背叛了我！如此轻易地将我舍弃！你怎么能够！你怎么敢！”
下一秒训练场随着素色身影的消失而崩溃！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吾至吾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