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传说中的那口瓮啊 ...
-
存宁三十九年初夏,李翎随父从京城出发,一路西行,到了家乡洛州,安葬好亲人遗骨。
洛州向西三百里是新定县,新定县城最西边是海棠镇,时家坳又在海棠镇最西。
所以李翎从京城出发就算是一路向西了,说起来还怪不吉利的。
由于安国地势西高东低,洛州城西二百余里还都是平原沃土。到了新定县,地势逐渐起伏,县城所在之处,地势还算平坦,再向西便多是丘陵矮山了。
自县城到海棠镇,一路上是山峦迭起,地势渐高,时家坳西面是群山中最高峰白头翁,北面也是崇山峻岭无数。
由于山路难行,村民最多也是去海棠镇,几乎不会去县城。
新定县是西贫东富,县中百姓也是西少东多,概因西边多山,行路艰难;东边平原,临近府城。
李翎一行乘着骡车走到未时,才看到规整的田地和远处的房屋,这就是时家坳了。
正值夏盛,烈日当空,傻子也不会在田间地头晒着,直到穿过半个村子进了家门,李翎也没看见一个村民,只偶尔听到几声犬吠。
她想起县城那只小黄狗,今儿早上被林氏寄养在了兄长家。
林氏走到祖宅门前,把门打开,她也是多年未曾回来过了。
李翎站在门口探头看向院内,只见遍地杂草都长到她腰高了,三间堂屋和两间东屋都是土砌的,屋顶倒是铺了瓦片。
林氏撸起袖子,草草将三间堂屋打扫出来,此时天色渐暗。
“翎儿,还记得我昨晚与你说过的吗?”林氏招手喊李翎近身。
“嗯?”李翎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林氏说的是她的新身份,“从今以后我就是时平令,别的再问一概不知。”
林氏点点头,说要带她去见族老们,让李翎多的不说,只管听着。
时家坳如今的族长,正是李翎外祖父的亲弟弟。
昨晚,林氏给李翎编了一个身世,说十年前李翎舅舅时多夏被削爵,那时的夫人陈氏怕被牵连,就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携私出逃了。
后来陈氏改嫁,上月她重病,依着打听来的消息,派人将这孩子送到了新定时宅。
族长听了这话,狠狠地将拐杖往下一杵,“陈氏那不守妇道的贱人,还有脸送孩子回来?”
“毕竟是时家的血脉,先夫生前也对他念念不忘,妾才带他回来认祖归宗,好了却先夫遗愿。”林氏垂着头说道。
李翎站在一旁,心中暗暗吐槽林氏,她定是恨毒了前头那位陈氏舅母,这才又是说陈氏改嫁,又是咒她重病的。
不过李翎的心思也只是一闪而过,管他呢!苟一时是一时,管他扮男人还是做女人,活着就好……
说来人生的机遇真是奇怪,不知是命运提前写就的情节,还是每个人不同的选择千牵万连导致的蝴蝶效应,此时此刻,李翎倒真的纳闷儿,自己怎么落得这般境地?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大二学生,暑假窝在家里二十天都不出家门的实力宅女,每天忙于看小说,追剧,刷微博。
她老妈担心她长时间不出门,会出现心理问题或者视力问题,就扳下电闸强行逼她出门,还残忍地布置了个任务——去城西新开的卤味店买鸭掌。
她妈满头大汗地劝她出门,家里闷如火炉,李翎一气之下真的破釜沉舟穿戴起来。
她顶着大太阳出门,没走几步,就感觉腿软眼黑玩儿命似的,果断打道回府,可是她那狠心的母亲大人认她如何挠门都不开,还苦口婆心地隔门相劝:“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快出去溜达溜达,去商场里蹭蹭空调也好!”
就是这样,李翎因为连日熬夜玩儿手机,整日里黑白颠倒饮食不济,再加上深沉母爱的催化,终于昏倒在小区门口的马路上。
晕过去之前,李翎的心声是:“真他妈烫脸……”
醒来之后,她就成了李翰林家的姑娘。
李翎本就不习惯没有手机与网络的日子,更何况此处语言不通,她只好装傻充愣混到现在。
也不知道老妈知道她死了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很愧疚……
前头说李成贤安排好了李翎,转身回了京。
京城最近盛传着这么一件令人唏嘘不已的憾事。
李翰林因府上连遭花样劫难,一下子颓然衰老,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竟如古稀之年。
上月李大人急急告假,携幼女扶妻儿灵柩回乡去了,今朝回来,竟传来了消息说,他唯剩的那个女娃娃竟也不幸病逝。
连番打击下来,李大人也心力交瘁,一病不起,看来也是时日无多了。
京中人人嗟叹,不知李家招惹了哪路鬼神,竟悲惨至斯!
京里的八卦长翅膀也传不到偏僻乡里。
李翎对舅母和父亲的安排乖乖配合着,毕竟小命要紧,躲在乡下又如何?权当农家乐了!
她这缩头一躲就是三年,三年时间里,李翎已经跟村中孩子打成了一片,俨然成了一个乡野小子。
她前世生长于钢筋混凝森林的城市,除了两三次旅游,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山村,最初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没有娱乐项目,没有网络,除了林氏也像她妈妈那样唠叨,其余一切都不一样,她时时感到烦躁不安,整个灵魂如在油锅煎熬。
后来渐渐适应山间清爽的气息,清晨喧闹的鸟鸣,日暮缭绕的山岚,沸腾的灵魂得以平静,甚至连前世的回忆都像隔了数层飘荡的轻纱,连前世妈妈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恍惚间,她会觉得前世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也许真是三年前落水时憋坏了脑子乱发梦。
因为舅舅家的田都租给了人丁兴旺的族长家,李翎并未干过田里的庄稼活,最多就是帮林氏翻翻菜地除除草,闲来就带着村中小她几岁的孩子们疯跑。
为什么是跟小她几岁的孩子玩儿?因为与她同龄的那些人,都跟着大人一起干活呢,他们已经算的上是青壮劳力了。
总是在山野间晃荡,并非是因为二十多岁“高龄”的李翎,仍旧怀有一颗童心。
而是……山里实在也太好玩儿了!挖陷阱,捉兔子,捡蘑菇,捕野鸡,摘野果……
人说靠山吃山,李翎就是纯粹地享受从山里搜罗宝贝的感觉,这种感觉类似于玩游戏开宝箱。
这时正是大平元年,三月中旬。
谷雨过后,田间麦禾青青,正是抽穗之时。一群孩子手里扬着桃花枝,从时家坳西边的山坡上冲下来。
“这帮娃子整日里土匪似的乱蹿,当心被山里的老虎叼走!”村西头的一块麦田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长者对着这群孩子吆喝道,此人正是时家族长。
李翎作为孩子中个子最高、年龄最大的,主动硬着头皮上前听训,故作尊重道:“二叔公,我们没往深山密林里去,只在桃坡上玩儿。这大晌午头的,您吃过了吗?”
这时她抬头看了看众人,发现在场的都是村里的老者,只见这几位种田的老把式一个接着一个的唉声叹气。
“都这么大的孩子了,总是这么疯跑成什么体统?也该体谅父母,帮着大人干点活了。”二叔公敲了敲李翎的头,“尤其是你,浑得不像话!罢了,你们都回家知会家里大人一声,吃过饭去我家一趟,有大事要商量。”
李翎连忙应声跑了,后面还远远坠着一个小尾巴……
弟弟阿节远远地追着李翎喊:“哥哥,哥哥,等等我呀!”
林氏正在摆饭,抬头看见李翎揉着头进门。
“正好,快来洗手吃饭,我把你昨儿个捞的鱼熬了汤。”林氏看见李翎一身狼狈,又看了看门口,“又跑哪儿疯了?你兄弟呢?”
“三……二……一!”李翎话音刚落,就从门外冲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小炮弹。
李翎看着跑进来的节儿,“这不?”
林氏上前,拿着抹布抽了抽两个皮猴儿身上的泥土,看见了李翎额上肿个包,摸上去问:“臭小子!你是不是又爬树了?又摔到脑袋了?本来就不大聪明,再摔得更傻了,你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爹娘?”
“娘!您须得长命百岁,做什么要去见他们?”李翎揉了揉额头,“嘶!这老头手也太狂了!娘,这是二叔公打的,我哪儿还敢爬树啊?你看上次蹭的伤我还怕留疤呢!”
看着林氏又要张嘴,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快吃饭,二叔公让饭后去他家议事呢!”
林氏知道李翎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这孩子从来都是记吃不记打,吃亏过后依旧我行我素,教着忒费劲。
她也不能一天到晚将她拘在家里,也只好作罢,毕竟她从来也不会单独行事。
午后,村西头族长家院子里,站满了人,孩子们都围在院门外瞧热闹。
李翎看见二叔公走到堂屋门口,拍了拍手,院子里安静下来。
“如今都过了谷雨了,这些时日我心底一直盼着,可至今竟一场雨也没下,才问了老五叔,捉摸着今年怕是又要旱了。”
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大家抱怨着老天作怪太频繁,不肯让人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二叔公又拍了拍手,等大家再静下来,他又接着说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又抱怨上老天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等溪流断绝无水可取时,我们就退到瓮谷中去,今儿喊你们聚到这儿,就是提个醒,再者,早早去谷中收拾妥当,免得到时慌乱。”
“二伯!退到谷里,那庄稼可怎么办?今年又白忙活一场了?早知如此我何苦耕那地,平白浪费了恁多好粮种!”
李翎询声望去,是多宝叔在插话。
“这只是我的猜测,许是今年雨水来得迟些,我说这番话只是提个醒,让你们早做准备。若是不旱,又没什么亏损,不幸真旱了,还可熬过这一年,庄稼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要不舍得,大可挑着水去浇地。”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变得沉甸甸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二叔公叹了一声,扬手甩了甩道:“散了!散了!”
李翎随林氏往东走,问:“娘,我们要回城避难吗?”
“傻孩子,就算天旱,山中自有活路,我们回城又如何过活?新定县自古爱旱,每到旱年,城中水井都被霸占争抢,为抢水打死人的都有,你我孤儿寡母的还是随着族人行动为好,左右早前朝廷因上次旱灾免税五年,村人都囤了不少口粮,咱家那些存粮也不至于招人眼红。”
李翎点了点头,心中有些遗憾。
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了,又有什么仇人会穷追不舍地打探她的下落呢?
现在莫说是新定县城,就是京城,谁又记得她这号人呢?所以她最近很是蠢蠢欲动,想去县城或者镇上耍一圈,长长见识。
不过依林氏所说,若是即将大旱,城中镇上皆不是好去处,她只得按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