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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因雾(上) 此战胜得凶 ...

  •   此战胜得凶险,虽论不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委实损折不少。然而终算断绝了这一大隐患,宕开生面,死里逃生。众将沉痛之中皆松了一口气,就地掩埋尸体以防瘟疫,整装再发。
      杨谌决急于与米祎、封其征合军,遂令姜信屏领重骑与伤员留辎重固守紫金,肃清敌患,押运军资,自己则率轻骑去往齐昌府。
      翌日,姜信屏率军器少监至紫金郊野水际,逐一勘遍。沙石与泉水相杂处,果然有淳漆一般的脂水流出。众人欣喜若狂,即以雉尾挹之,采入瓶中,源源不断输送而去。(1)
      “此地火油之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真乃天授陛下,天助我吴!”目注着石漆瞬时将晶莹剔透的颇黎瓶染作一片乌黑,那少监由衷赞叹一番,却见姜信屏惘惘而叹,奇道,“姜司马如何不怿?”
      姜信屏摇首道:“只是感慨,这石漆有如松墨可墨人衣,却同行而殊途,一作丹青翰墨,一作杀人武械。”
      少监愕然,殷殷劝道:“无奈这乱世,佳兵者不祥之气,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姜信屏淡淡一笑,揭过了话题――自从第一桶猛火油掘出,此地便注定不太平。再顾中土,又几时能得太平?
      这般的言谈,其实他与杨谌决也曾有过。杨谌决的性情,是向来不以圣人之道律己的,更不信甚么“天授之”,对种种称贺只是私下里不屑一顾:“甚么美其名曰的‘天授、天助’,若天意在我,何须为寸土抛头洒血?我只信想要的东西,用这双手去争、去抢。”
      一行人满载而归,向紫金衙中驶去。少监忽惊异道:“司马请看!那是……”
      东方天际邈邈狼烟直上。
      “是齐昌府。”姜信屏眉峰一沉,扬鞭道,“速还紫金!”
      马蹄声由远近及,只见一骑翻过高丘,却是黑云都游弈使,滚鞍下马,颤声道:“指挥使!齐昌城中降将与刘洪昌里应外合设伏,我军与控鹤趋汉军,追至五华伏发,为其断为二,在北者……皆亡。”
      姜信屏一凛道:“陛下与米将军无恙?”
      “陛下负伤,与米将军分向,正在东郊渡水,遣我往紫金报讯。”游弈使哽声道,“汉军已穷追我等十余里……终算是将指挥使寻找了!”
      姜信屏瞧他模样,心头也狠狠刺痛,攥紧了马鞭,“却低估了这刘洪昌!”他自延捷元年还京即任黑云都指挥使,黑云都与楚州军皆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快马加鞭驰去,寻着黑云都部众时,已是日影西沉,残阳如血。
      赤色骅骝上那人风尘满面,血污凝在额角鬓边,剑眉频频紧缩,似是忍痛。但尚行动自如、神情沉着,伤势应不很重。姜信屏勒缰,匆匆见礼:“臣姜信屏,救驾来迟。”
      杨谌决尚未出言,身畔紧随着的章安已发急,一迭声道:“姜护军,速速奉驾入城趋避!陛下宝马中了‘鬼箭’,若非米将军让出坐骑,真不知如何脱身了!”(2)
      先前那游弈使截口道:“不可,卑职方才寻指挥使时,已见紫金城外有汉兵踪影。”
      几人面面相觑――这般所为,显是冲着吴帝来的,一时无法可想,纷纷缄口。章安见状,不禁落泪:“汉贼这是铁了心穷追不舍,这可如何是好……”
      杨谌决伤处作痛,微微眩晕,不耐斥道:“住口!留着朕死了再哭丧!”
      章安噤若寒蝉,只是佝偻着身躯垂泪。
      姜信屏原本心乱如麻,此刻见了杨谌决反倒异常镇静,顾一眼敌军来向。暮色愈加昏沉,不及多思,他面沉似水,一字字决然道:“臣请领黑云都拒敌,请陛下下马,趁夜由林间小道行去河源……”
      自小相处,杨谌决自觉可称为姜信屏腹中之蠹了,话音甫出便明了,断喝道:“不可!”
      “陛下宜早治伤,徐节使行事稳妥,必当护送陛下化险为夷。”姜信屏寸步不让,“礼有权变,请准臣议!” 言讫,遣亲兵报书徐识恩接应。
      众将见他若般强势,也恍然明白过来。章安巍巍伏地拜求:“大家,此际非是犹疑时呐!”
      杨谌决举目望天,耳边环绕此起彼伏的谏言。他闭了一下眼,紧攥的双手颓然松开,一磕马腹,“与我入林更衣。”
      草木深处,杨谌决与姜信屏将两匹马绕缰系在树上,自成一道步障。赤骅骝与皎霜骓亦是旧相识,相互挨蹭着打喷。
      姜信屏先利落地除去甲衣,又逐次替杨谌决解下披风、外袍,正待着衣,忽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住了手。
      却见杨谌决将中衣也一并除去,几下解下贴身金丝软甲递与他。
      姜信屏一怔,锁起了眉。
      “持去。”语声断然,不容置喙。
      此般情势下,虽只片晌,众将士已候得焦头烂额。终算张望着二人驱马出来,皆是一阵惊愕――赤色骅骝上,姜信屏换上云螭纹紫袍、长翎凤翅兜鍪,手持银戟,与皇帝是一般的昂臧七尺、丰神俊朗,打眼一瞧,几可以假乱真。
      谁又能想到已然“临阵易帅”呢?
      姜信屏郑重一揖:“请章中尉务必护得陛下周全。”目送着杨谌决在盾手簇拥中远去,转瞬匿迹于草木芳菲中,只余回望时的一道目光,几乎是如锥的,铭刻一般停留在姜信屏面上,久久不散。
      黑云都帅旗旁竖起杏黄旗,打亮火摺子,在铁幕一般罩下的夜色中无所遁形,立时引得追兵调转矢头。未待多时,两军遇于丘野。
      吴军此际兵少难分,姜信屏率骑卒横插到敌军步兵和车骑辎重之间,半推半就中逼向紫金城楼。姜判之出城相迎,几股军力混战一处,厮斗至夜半,逐处击破,终得退敌。
      因齐昌府前车之鉴,翌日姜信屏亲自巡防。姜判之意欲代劳,只换来忧心忡忡的摇首。清理收拾停当,部众回到府衙中时,又已是漏夜时分。
      兵拏祸结,连日征伐劳碌,姜信屏周身的疲乏如洪水袭来,一昼夜未曾合眼,却兀自清醒。
      中宵风露侵衣,晴夜星稀,一轮天心月分外清亮。椸枷上的衣物方才细细熏濡过,那领紫袍与金丝软甲便如陈了一层薄霜,纹理分明,光泽冷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若无意外,想来杨谌决已与徐识恩会面,安全无虞驻驾河源。
      然而河源那方无一信使。此前二人但凡身往阵前,皆会依约尺素传书,寥寥数言,知会一声平安。
      姜信屏意欲去信,展了素笺,又心思转圜――战场刀剑无眼,若令他分心反倒凶险。他下意识捻紧衣绦,终是踌躇按捺了笔意,数着更漏点滴到天明。
      旦日,天色依旧晦暝,滚滚阴云、茫茫大雾隔绝音尘。飞鸟各投林,鱼雁却沉杳,西边似彻底断了讯息。
      望穿秋水,终算候来音问,却是截得汉军一员信使。那汉卒被捆缚着掳来,推搡入营寨,满面忿懑。
      军使斥道:“还不快拜见姜司马,从实陈说。”
      “姜司马是甚么东西!”汉卒破口便骂,“你家姓杨的皇帝小儿都死了,还不吊丧去!”
      话音未落,已被左右一掌掴倒,“不长眼的东西!”
      姜信屏面色倏忽重重一沉,紧盯他道:“你说甚么?”
      “诳你作何!”汉卒梗着脖颈,恶狠狠道,“先与你知也无妨,杨谌决中了我家将军毒箭,当即殒命,徐识恩抬了尸身灰溜溜便逃了!”
      他的语声高亢分明,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在场诸人面面相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无因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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