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沧浪》舒顾之

24、渡江云 姜信屏一路

　　姜信屏一路纵马，自海陵返回楚州时，秋已意浓。他直入校场，牵着玉骢看将士操演。有力的号令声响，几千精兵玄甲利刃，进退一致。阵型变换间，一片铁色澄澄、军威赫赫。最后一声令下，铿锵的脚步声齐齐落下，震耳欲聋。
　　为首那黑盔白羽的少年将军便是杨谌决，待演阵罢后，便笑着大步走来重重捶他一拳：“去恁般久，那盐乡便有那样好？”
　　杨谌决深知姜信屏才思敏捷，行文有睥睨不群之意，周楚原亦是出口成章的才子儒士，二人自科考时便极为投机，很有些倾盖如故、相逢恨晚的意味，其后时常同赴京中文会，即席唱和，颇有美名。
　　他不由调谑抱怨，酸了一句：“不知是海陵好过我们楚州呢，还是你那位周世兄好过我？”
　　“盐乡若是不好，唐军岂至于日日耽视楚州？你也无须在此布防了。”姜信屏哂道，“江南北原须互补，江南乏盐，而江北产盐，楚州盐城乃是仅次于广陵府的盐产地，唐军窥伺拿下此处，不便是为了高价粜盐与我，江南无给无凭，再加赋税，为其吞并便在俄倾之间。”
　　杨谌决不依不饶：“那你又丢我在这处一人练兵？”
　　姜信屏一笑置之，淡然笃定道：“楚扬二州盐商巨富云集，频有贩卖私盐、隐匿货殖者，阿耶在京欲复行‘两税法’，触了这些权贵富家之利，困难重重。周世兄博闻强识，如今居职海陵，亦有所感。此番我与周世兄一同研察，已联名上奏请设海陵制置院、盐城制置院监管盐亭。并使百姓以盐易米，民户田赋，每正苗一斛，加收三斗，官给盐一升，谓之‘盐米’。”（1）
　　早在汉代，吴王刘濞就开邗沟通运海盐，自茱萸湾通海陵仓及如皋磻溪，专煮海为利。杨谌决听他娓娓道来，不住颔首，“这法子好。”
　　两侧护卫健儿目视淮安郡王与团练使联袂走入州衙，只见二人皆是身长七尺，犹如连枝玉树。一个落拓英逸、一个桀骜骄纵，却都骨骼硬朗如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劲瘦，目色灼然。
　　厅内当堂悬着张兽皮舆图，淮水南北一带辽阔山川水道尽揽入卷，细处只如蝇头大小。杨谌决笑问：“连封信都不来，你可知这些时日我做了什么？”
　　姜信屏失笑道：“秋高马肥，天气凉爽，宿州边军必会偷袭，自然是赠固防御。”
　　“长江天险，说险不险。要冲实为淮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失江北者，只可固江自守，三国孙吴、南朝四代，皆由此而亡。而据淮南者，拥丰密水系之粮饷补给，一马平川，再无阻隔，居高临下，仗地势之利，以图江南。”杨谌决说罢，见姜信屏微微颔首，续道，“可李从珂此时恐怕心不在此。”
　　姜信屏敛起长眉，杨谌决指着舆图一处，又是一笑，“你以为此人如何？”
　　他所点那一城正是晋阳，姜信屏定定望去，神情凝澹，旋即了悟道：“石敬瑭自然并非孱物，先拥立李嗣源，去岁李从珂起兵，又敢引兵尽杀皇帝亲随，将李从厚软禁而向李从珂请功。”（2）
　　“可惜李从珂并不教他领功，也不领情，”杨谌决嗤笑一声，“锋芒过盛必为忌惮，今年李从珂任他为太原节度使，欲调离其河东根据地。前不久又遣武宁节度使、我们的老对手张敬达领兵驻屯在代州，实为牵制监视石敬瑭，新来的也不知是哪儿蹦出来的。”
　　姜信屏微微讶然：“你待如何？”
　　杨谌决挑眉道：“你想呢？”
　　“出迎。”
　　“渡河！”
　　二人同时道，语毕相顾一笑，计上心来。
　　淮水的秋霖不似江东接连不断地下到冬日，杨谌决深谙“宁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胜。”的道理，楚州军好整以暇地待了几日，才望见夜幕飘起雨丝，叮叮咚咚敲着檐下铁马。副使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惊喜道：“郡王！团练！落雨了！”
　　杨谌决与姜信屏皆清醒着对弈，闻言都将手中棋子一抛，起身笑道：“好雨！”
　　此截水道狭窄，此时水涨，更为湍急。斥候已然探清对岸形势，此时正是岸边弓/弩手换班之前。稀薄星子下，一只舳舻小舟于苇丛中静静行进，停靠岸边。姜信屏身着玄衣玄甲，自舟上引着数十名悍将跃上岸，低伏着轻快绕行。姜信屏轻磕剑柄，勇士们齐齐自靴筒中抽出短刀短剑，挥向一排弩手。弩手们在睡意朦胧中瞿然醒觉，不待反应，已被利落地割断了颈脉，无声无息地倒落一地。兵士们据于弩机之前，握紧了手中兵刃。
　　姜信屏发出一颗烟弹，水面登时现出数十只小舟，据满整个河道。主舟上，杨谌决凝视着仓促出营的骑兵，搭弓错箭，弦开满月，支支穿透夜雾，射落敌军。对岸宿州军长弓手亦弯弓搭箭，一时箭雨如蝗。杨谌决一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船只调头，一壁换上箭筒，且却且引，宿州军果然乘艨艟而来，芦苇堵塞，行船缓慢。
　　此时雨势渐大，倾涛泄浪般泼洒，小舟却如苇叶般自如飘荡于浪头。蔽目浓烟中只闻震天杀声响起，小舟已将艨艟团团围住，掷出钩绳，缘索而上，长刀出鞘，片刻间蓬蓬血雨与尸殍浮满河沟，真正血流漂杵，腥风斥天。
　　姜信屏率士兵调转弩机望山，钩牙扳开悬刀，连发弩/箭阻隔宿州骑兵。艨艟已成困兽，吴军乘势上岸，只见营帐盈野，蔽塞天地。姜信屏遥遥瞬目向杨谌决，与他合军一处，举起长戟，身形迅捷转动间将数人劈翻落马。 （3）
　　吴军两处成合围之势，攻势猛烈，宿州军一时阵脚大乱。战场交锋，维持变换阵型乃是最为重要，贵不在多，因而杨谌决只携楚州千余精锐，灵活自如。唐军不惯水道，已是难行，又听主帅骇然发令：“束阵！”然疾雨倾盆，烂泥陷马，人人困顿原地，哪里还束得住。
　　杨谌决翻身跃上一骑，捺马而立，银枪在月下寒芒如雪。他下令收紧包围，缠斗半晌，宿州军早已无意恋战，一俟杀出重围便四下溃散。
　　杨谌决挥鞭催马，喝道：“与我追！”一只冰凉的手在乱中按上他的缰绳，姜信屏峻声道：“当心埋伏。”他点点头，仍是追击数十里方收。
　　刀剑还鞘，杨谌决忿忿一抽马鞭，骂道：“却教主帅等人脱身了！伧夫跑得倒快！”
　　姜信屏牵转辔头，淡然一笑，“以千人歼倍之敌，已算得奇功一件。”他夤夜冒雨作战，一双乌浓长眉结了层薄霜，杨谌决以指揩去，戏谑道：“如何一夜白了少年头。”
　　此刻远处天色薄明，雨势收歇，渐渐放晴，正是“晚望秋高夜，微明欲曙河”。楚州军缓缓撤离，军士皆心情畅爽，有的哼起了曲子。杨谌决也清清嗓子，一壁控马，一壁扬声唱起了《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他满面得色，歌声也是酣畅快意的，并无这首乐的旖旎婉转。可吴侬软语吟着熟稔的乡曲一起，将士们毕竟面露怅然之色。
　　此次渡河奇袭，虽未将宿州边军一网成擒，仍是冲破其防线，将边线赶退数十里，又据守了粮仓械库，缴来多架十石的弩机。那艨艟虽被研究一番，只落个“差强人意”的评语，仍收纳待改，可谓所获颇丰。
　　大队人众已渡河，州衙近在眼前。姜信屏思忖道：“趁着冲破边线，当再击一回，保教他们数年不敢扰。”杨谌决朗声大笑：“这小打小闹算得甚么，我筹谋的是夺徐、宿二州，再以海道夹击河东，直捣洛阳！”
　　士卒们纷纷叫好，姜信屏亦微微而笑。杨谌决又道：“我要向阿耶讨个赏，回广陵守岁过生辰，再祭一祭阿娘灵位。”
　　姜信屏见他略有黯然，执鞭遥遥指向泛起浅淡熹光的漕渠道：“届时我们走水路，沿运道顺流而下，数日便至。”
　　杨谌决面露憧憬，激战之后的困乏缓缓涌上，眸光因倦意而柔和朦胧，敛去了素日咄咄逼人的轻佻贵气，不笑亦含情的唇弯起温润的弧深，如在云端梦中。姜信屏几乎不曾见到他这幅姿态，几分稀奇中想及他一觉醒来又会变作那生龙活虎、横行霸道的模样，便颇为好笑，微微弯了眉眼。

作者有话说

　　（1）盐米：官府管控盐业，百姓以米易盐。五代时扬州、楚州是两大盐产地，扬州以江都，海陵著名，楚州以盐城，涟水产量最大。杨吴与南唐立国后，以盐业为重要资本，制盐业成为江淮社会经济的大宗。杨吴在泰州设置海陵制置院，盐米制。南唐又改置泰州，置海陵监，加强了对盐业的管理。又在楚州设置盐城监，“管盐亭百二十三”。淮南盐利在南唐统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以致周南征取得南唐数州后，南唐盐场尽失，经济遭到沉重阻遏。李璟上表称愿意“尽献江北郡县之未陷者，……岁输土贡数十万，而乞海陵盐南属”，周世宗“不许”，但是，为了进一步控制南唐，同意“岁给赡军盐三十万石”。从此，盐业成为后周政权牢牢节制南唐的一个经济筹码。
（2）后唐这些乱七八糟的历史呀……后唐明宗李嗣源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的养子，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李嗣源邺都兵变时拥立其登帝位。李嗣源死后闵帝李从厚继位，和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关系很紧张。李从珂兵变，李从厚逃奔魏州途中，遇到了率军入朝的石敬瑭。将近日发生的变故告知石敬瑭，询问兴复之策。石敬瑭托言要与卫州刺史王弘贽商议，将李从厚安置在驿馆中。石敬瑭将李从厚侍卫全部杀死，囚禁之。李从珂继位后又和石敬瑭关系很紧张……于是就有了儿皇帝，
五代史简直是一出各种养子搞事上位的大戏……
（3）弩的具体结构可以分为三个部分：臂、弓、机。“臂”一般为木制；“弓”横于臂前部；“机”装在臂偏后的地方。弩最重要的部分是“机”，弩机一般为铜制，装在弩“郭”（匣状）内，前方是用于挂弦的“牙”（挂钩），“牙”后连有“望山”（用于瞄准的准星）；西汉开始弩的“望山”上刻有刻度，作用相当于现代枪械上的表尺，便于按目标距离调整弩发射的角度，提高射击的命中率.在铜郭的下方有"悬刀"（即扳机），用于发射箭矢.当弩发射时先张开弦，将其持于弩机的"牙"上，将箭矢装于"臂"上的箭槽内，通过"望山"进行瞄准后，扳动"悬刀"使"牙"下缩，弦脱钩，利用张开的弓弦急速回弹形成的动能，高速将箭射出。
弩可以说是很黑武器了，媲美近代的来/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