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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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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姑娘芳名?”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
“为什么?”
“因为知道我的名字,你就得死。”
老态龙钟的白胡子老头吃了一惊:“姑娘何出此言。”又道:“可是若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在下如果登记在册呢。”
要知道,作为天下最好最专业的换颜师,他换过的每一张脸,都是要登记封存的。
女子笑了笑:“我叫沈善。”
“与昔日南楚国公主同名同姓?”
“不,我就是南楚公主。”
“可是南楚三个月前不是被灭国了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老头身体一抖,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到了地上。
“不瞒您说,我自那场灭国浩劫中逃出来了,如今找上你,将我原本完美无缺的脸换成这画上寡淡平庸的脸,就是为了混到邶国宫中取那狗皇帝的狗命。哦不,我要的不是狗皇帝的狗命,而是要光复我南楚。”
老头拔腿想跑,可是已经来不及。
“唐峥,动手。”
唰的一声,血溅三尺。前一刻还好端端的人瞬间倒在地上,呼吸全无。
“都警告你了让你不要问,你非问。”
唐峥皱眉,目光瞟向一地血水,一脸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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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你是天下最好的换颜师?”
“是的。”
时敬打开房门,往尚未亮起来的天边看了一眼,打了个呵欠,才正眼看向敲门的人。
“所以,你是来问诊的人吗?”时敬打着呵欠问道。
“不是。”
敲门的男子轻笑一声,一身黑披风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截挺拔修长的玉竹。一面斗笠又将容貌遮住了大半,故而,看不清他全部容貌,唯有声音尚可分辨他年纪不大。
“我不是为自己求医,冒然造访,只是请先生随我走一趟,我家小姐十分需要先生。”
时敬揉着惺忪睡眼,平生最是讨厌被人打断睡眠,然而刚要发火,面前就突然多了一只金丝锦面的绣袋。
这袋子鼓鼓囊囊,上端一截上好的丝绒缎带握在男子的手里,看起来沉甸甸,其中数目,只怕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
时敬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一袋……白银?”
“不,是一袋黄金。”
“……”
这无疑是送钱的买卖。
“公子家的小姐此刻在何处?”
未曾多想,时敬赶忙背上自己营生的木匣子。两天路程,终于跟着到了山涧一处茅屋。
只是这茅屋又破又旧,一副风雨飘摇的样子,哪里像人待的地方。何况对方是有钱人,真正的有钱人可不会待在破庙。
时敬一下子警惕起来。
走在前头的披风男子正好回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摘了头上斗笠,露出一张俊俏而明朗的脸来。
“先生别怕,我家小姐就在这茅屋中。我们只是找不到客栈暂时在此避风雪罢了,你也知道,三个月前南楚被屠城,如今鹏城也……”
时敬吞了口唾沫。
“我不怕。”
“请。”
时敬硬着头皮,手指死死抓着腰间木匣。他想,若此刻遇到的是歹徒,他便是拼死一搏,也不能教他时家的手艺落入他人之手。
一脚踏进去,悬着的心终于猛的落了地。
他遇到的并非歹徒,而是真正的财神。
茅屋虽破,茅屋中女子却富贵得很。从头到脚,华衣,绣鞋,大氅,发饰,样样来头不小。哪怕是头上一只小小珠钗,耳上一粒小小珠子,恐怕也抵得上他一年的花销了。
这人,会是谁?
时敬来不及多想,情绪已被满满的狂喜占据,自打三个月前南楚被邶国三万骑兵灭国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接到像样的生意了。只是不晓得这女子的长相会丑陋到什么地步,否则,怎么会在国破家亡的档口,还想着换颜易容呢。
想着,女子正对的破窗便被风“啪”一声吹开。一刹那,晨光映着茫茫白雪自窗外照射进来,时敬只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仙。
女子转身,艳丽绝美至极的容貌堪堪撞进他的眼睛里。许久许久,他如坠云端,回不过神来。
“你是时敬,会时家换颜秘术?”
时敬呆然回答:“是。”
“那你可愿做我的买卖?”
“愿意愿意。”时敬猛的点头。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又摇头:“可是姑娘已经绝美至极,莫非对长相还是不满意?”
女子默而不语,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物。
“你且先看看我要换的脸吧。”
时敬早已迫不及待,接过,手忙脚乱打开,暗道莫非这画中人比面前女子还美不成。画轴一开,却又是一愣。
“姑娘,这画像上的脸远没有你自己的脸漂亮。你……要换这画上的脸?”
女子点头。
时敬吓了一跳:“可是我只见过追求美丽容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
“先生不做这门生意?”门口的男子忽然回头,问道。
时敬看向门口,男子手里出鞘半截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让他不得不将想说的话吞回去。
“姑娘大可放心,我时家换颜易容的本事可不是吹的,只要出得起钱,没有我换不了的脸。”
一个月三十个日升日降很快过去,当一张绝好容颜被改到面目全非,又被重塑成另一张只能算清丽姣好的脸时,时敬只觉得心脏空落落的,像在滴血,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吃的东西被虫蛀了,漂亮的东西被弄脏了。
“姑娘,你原本的模样真是叫人过目不忘,我能不能画下来收藏?”
话音一落,披风男子目光一凛,时敬只感到一阵疾风袭来,喉咙便被人紧紧扣住,让他连惊呼的机会都没有。
“唐儿。”幸得女子出声阻止。
唐峥手上力道一松,给手中人留了喘息的机会,但没有放开钳制住的细细脖子。
“此人留不得。”
“不不不,留得留得,我刚刚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我我我,我绝不会将你们的事说出去。”时敬借着喘息机会,连忙说道。
然而话没说完,嘴巴里就突然多了一物。
“咽下去。”刚要吐出,一声冷到骨子里的女音沉声喝住。
时敬肩膀一抖,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你可以走了。”唐峥掏出一袋子黄金,正正砸在他脚边。
时敬抱着自己的木匣,三魂已经丢了七魄,哪里还有胆量去捡地上的金子,今生今世,他都忘不了这一天的可怕遭遇。
拔腿就跑。
风雪飘摇的茅屋,白雪纷扬的山涧,前一刻剑拔弩张,这一刻,只剩两个人对视大笑的爽朗笑声。
这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亡国的公主,一个是亡国最年轻的太医。
唐峥说:“善善,你明知道他是时先生的孙子,我不可能杀他,你方才喂他吃了什么,可真真连我都吓到了。”
沈善说:“来日,我们还需要他。”
“那我这就去将他抓回来?”
“不用,他已经吃了蛊丹。”
唐峥停下脚步,“唰”一声抽出长剑,灵动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出好看的弧形,就着纷飞不停的大雪,在地面积雪上画出邶国帝京的地图。
他敛了笑容,收起长剑:“冒充一个人混进邶国宫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你改了容颜,可假冒就总有破绽。一旦你踏入邶国地界,此后便是危机四伏。你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顿了顿,目光迷离而悠长:“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然而世间有两种仇恨不能忘,一是国仇,二是家恨。
沈善看着他,目光无奈又悲伤。
“这些都是你对七哥的承诺。你还记得,我也还记得,可是如今七哥却死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抬眼往故国方向望去,苍茫一片的银白世界里,仿佛真的看到南楚昔日的繁荣。
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风华正茂的男子女子欢聚一堂。他们指点江山,推杯换盏,他们对人生充满一切幻想。
若非邶国狼子野心,若非邶国新君出尔反尔。他们南楚的一切都该是好好的。
唐峥拳头越握越紧。
“你当真不会后悔?”他问。
“是。”沈善走过去,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握住:“我要去邶国,要为南楚千万亡魂复仇,要将邶国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南楚灭国,世间再无那天真烂漫的南楚小公主沈善。从此这世上,只会多出一具尸体,和一位假冒的邶国帝京才女,柳碧。
柳碧。这将是她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