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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可能喜欢过隔壁老赵 我叫萧升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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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萧升阳。今年大四,是个美术生。
跟班里其他人一样,我正面临着考研或就业的艰难抉择。老实说,我本科学校不怎么样,小地方的二本,后缀是学院,说出去没几个人听说过那种。我也不是什么大佬,不管是设计还是画技,也就比渣渣强一点。
不考研的话……估计这辈子没机会做梦了。
找工作不甘心,考研担心自己坚持不下去。
有人天真是因为还没有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有人天真是因为本身就活在镶金裹玉的现实里,即使梦醒,也不至于一场空。
我不是个天真的人,尽管我也和其他少男少女一样有许多中二的想法。感觉自己不是什么平凡人,在我身上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就算不是改变世界的那种级别,也很可能是驰骋北上广,开宝马住豪宅,携手漂亮贤惠温柔迷人的媳妇儿,成为全村人的榜样和骄傲。我还幻想过自己哪天真是混不下去了,就去横店跑龙套,或去香港端盘子,或许会有某导演被我贫穷且忧郁的眼神吸引,从此我走上星光大道……
但想归想,做人还是得务实。
车票很贵,房租更贵,我不想一日三餐方便面。我母胎单身20年。曾经贫穷且忧郁的眼神因为常年戴眼镜现在已经变得空洞无神。
这些开挂人生的幻想统统被画上了叉!
烦得很!老天!!谁能告诉我路该怎么走啊。
外人眼里我一向是个稳重的人,大家都像热锅上的蚂蚁。考研的考研,考证的考证,我看起来不慌不急。
废话,内心OS当然不能给看出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喜怒不形于色。
我们老师说,B城有个七里镇,有山有水,风景不错。我打算去那儿写生,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回来之后,何去何从也许能有个答案。
(壹)
卧槽,这七里镇是有多偏,火车都没有。
我晕车,上了车塞上耳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旁边大叔的臭脚熏的我差点再度昏睡过去。这大叔不知道啥时候把鞋给脱了。现在正歪着头留着哈喇子,眼睛半闭半睁,呼噜打得跟摩托车发动机似的。
我使劲儿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绝望的闭上眼。开始怀疑自己此行是对是错。
亲娘诶,赶紧到吧!
“诶,醒醒!”可算有人闻不下去了。我庆幸的同时又往里靠了靠,省的一会儿吵起来殃及无辜。
大叔迷迷糊糊的醒了:“干啥?”
“您把鞋穿上”来人直奔主题。
大叔有点难堪,面露愠色,我看他下句话想说:关你屁事。
那人并没给大叔说话的机会:“车里人多味道杂,空气也不流通。公共场合脱鞋不好闻就不说了,也有碍观瞻啊。再说了这足底穴位多,睡觉还是把鞋穿上,别冻着了。”
一番话说完,大叔磨磨蹭蹭嘟囔着把鞋穿上了。
卧槽,厉害啊。
我戴上眼镜抬头看这位仁兄。是他?!赵明睿?
赵明睿是个大巴售票员,30来岁的样子。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留着寸头,蓄着青皮胡。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鞋,腿上一条浅黑色牛仔裤,身穿一件军绿色飞行员夹克。正悠闲的把腿翘在大巴车售票员座位前的栏杆上。
我上车找了座位,他斜眼看了看我,说:“来。票拿出来我看一下。去B城?大学生吧?”
我说恩,没打算闲聊下去。他笑笑把票还给我。
若只是这些,不足以让我印象如此深刻。
我因为晕车,出门基本上不坐大巴,那天是意外,我没买到回学校的火车票。上车前我特意在耳朵根上贴了晕车贴,没什么用。大巴车停到休息站我已经晕的要吐了,正准备下车透透气,眼前一阵眩晕,像颠倒了个儿。
等我醒来,我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赵明睿在旁边瞅我,吁了一口气:“小孩儿,你低血糖吧?”
谁小孩儿?我?
我冷冷的看着他。
他却笑着说:“你刚才晕菜了你知道么?是我把你扶起来的。”
赵明睿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儿糖递过来“吃块儿巧克力,如果只是低血糖,吃块巧克力就没事儿了。”
我迟疑了一下……低血糖?我没这毛病啊。
“吃吧,没毒。我刚下车买的。让你晕在我们车上算怎么回事儿啊?”
人都这么说了,我接过巧克力,露出一个乖学生的微笑:“谢谢。不过我应该没什么事儿,可能就是早上没吃饭。”
我挪到自己的位置上,赵明睿接着翘起二郎腿玩手游。
下车前,赵明睿在车上吆喝:“经常坐这趟车的可以留个我们的名片,啥时候坐车您提前打电话,我们给留座。”
理所当然的,他也给我了一张名片。我拿着翻看了一下:赵明睿 电话:xxxxxxxxx
真正确定赵明睿就是赵明睿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我又一次很倒霉的坐大巴。,并且在上车后发现自己很倒霉的弄丢了钱包…万幸,包里只有一张车票和200块钱,身份证被我拿出来了。
“不好意思我钱包丢了,车票在钱包里,那个……我是车站检过票才上车的。”
“那也不行,你这得补票。”
“补票也成,可我这也没现金啊,手机支付行吗?”
车还没开,我正在跟司机解释。
“怎么了”赵明睿叼着烟从车门外探出个头“这小孩儿……是上次低血糖晕菜那个吧。”
我:…………
“这孩子票丢了,我让他补票,他说只能手机支付。”
“行啊,你让他转给我吧,我有现金。”赵明睿十分爽快。
“我加一下你微信吧”
加完我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可以直接转账。加什么微信啊。
赵明睿的微信名叫Mr赵明睿,头像是他自己……骑马的照片?
乖乖,这人也太不像个售票员了。
照片上的赵明睿神采奕奕的坐在马背上,他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蓝天白云绿草地,一匹白色的骏马,画面倒是很和谐。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赵明睿了。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赵明睿皱着眉头,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你是……那个……”
他痛苦的点了点脑门,眼睛里突然精光一闪:“小太阳是吧?”
小太阳是吧???
小太阳是吧……
小太阳是吧!!!
卧槽!出门没看黄历啊,好好的在家歇着得了,散什么心啊,矫情什么啊。尴尬,太特么尴尬了……
一大老爷们在公共场合被人叫小太阳?
我冷冷的看着赵明睿,半晌干笑道:“哥,我微信名叫萧升阳,您怎么就给记成小太阳了。呵呵呵呵”
赵明睿丝毫不甚介意,他自来熟的拍拍臭脚大叔的肩膀:“老伯,您方便跟我换个位置么?我这碰上个熟人”
……老哥,我们也只见过三面。我很想告诉臭脚大叔我跟他不熟。然而大叔很好脾气的起身了。
赵明睿笑嘻嘻的坐过来,像遇见多日不见的好朋友一般高兴“小兄弟,你这是去哪儿啊?放假了么?”
“我去七里镇写生”
“巧了,我也去七里镇。你是学画画的?”
“艺设”
赵明睿若有所思“艺设好,艺设好”
我心说:“你知道艺设是干嘛的么?装腔作势。”
片刻,赵明睿又转头想跟我说些什么,我插上耳机扭头看向窗外。见我没有谈兴,赵明睿很识趣的低头笑笑掏出了手机自己玩儿了起来。
真好,世界终于安静了。
大巴匀速向前行驶,窗外的田地树木缓慢的向后奔驰,我看见远处稀稀疏疏的房屋,像散落在绿海中的礁石,有个戴头巾的老伯正挥着锄头犁地,跟张牙舞爪的小鱼儿似的。这些事物都在动,连日头也缓慢的往下沉,半边天都是红的,有那么点渐变的意思。
耳机里切出来一首歌《You are my sunshine》,气氛正好,我掏出本子和笔,飞快的画了起来。
我画的投入,没注意到赵明睿在往我这儿瞅。等我完工,他在我头顶上说:“画的不错。有种现世安好的感觉。”
我干笑:“呵呵呵呵……”该说什么,谢谢么?
(贰)
我跟赵明睿站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面对着绿油油的青草地,和中间一条窄窄的石子路。我背着厚重的包,他两手空空,我俩大眼瞪小眼。
赵明睿先开口:“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就说让你提前下,你偏不,现在信了吧,这地方不好等车。”
我心里止不住的翻白眼,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好不好等车关你屁事,我又没让你跟我一起下。多管闲事。
我掏出手机,复制了备忘录上的一串号码。是我老师给的,说到了地儿,可以打给这人接应。
电话拨通,赵明睿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起。我心里咯噔一声。
“喂”赵明睿的声音从我手机里传出来。
他看看手机,看看我“王查的学生?”
“你是……赵老师?”我艰难的开口。
“欸…老师算不上,叫我老赵或赵哥都行,怎么顺口怎么来。”他看上去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绕道我身后提了下我的包“这么着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借辆车过来接你。包挺沉的,别老背着。”
我还没说话,他人已经跳窜进了那片草地里,没一会儿便化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靠,不会是刚才得罪了他,故意耍我吧。这地方上哪借车去。
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站的腿脚有些酸痛,书包带勒的肩膀疼。
我望眼欲穿,心里更加坚定他在耍我。忽然石子路上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在我眼中逐渐放大。赵明睿蹬着三轮自行车,呼哧呼哧向我奔来,还兴奋地朝我招招手,神情跟他骑马的那张头像差不多。
我:……
片刻后,我坐在三轮车里头的小板凳上,赵明睿扔过来一个小毯子“盖着腿,一会儿特别冷”
三轮车在石子小路上吱扭吱扭,赵明睿弓着背,怡然淡定。
“赵哥,咱们这是去哪啊?”
“去我家,这镇上没有旅社,你只能先在我那凑合。”
等到天上星星冒出头的时候,我才明白赵明睿给我毯子的用意。寒气渗骨,这段路上两边都是树,阴冷阴冷的。我心里直犯嘀咕,一个只见过三次的“熟人”,一个鸟不拉屎,前途不明的小镇,一辆破的生锈的三轮车,和硌屁股的小板凳。
天哪!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都是矫情惹的祸!
我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乡间跟市里就是不一样。汽车尾气少,空气夹着泥土味儿,连星星都亮了许多。
赵明睿突然停下,我看他掏出手机,按了半天。一首歌应景的响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们在歌声中,在满天满眼的繁星里,一刻不停的穿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树被风呵了痒,乐的笑个不停。
车子行到村落里,拐了两条小巷后在一幢老旧房子前停下。
“到了。”赵明睿招呼。
我下车打量四周环境:这幢房子是路边的第二家,门口有棵粗枝茂叶的大树,树底下是石板凳,上面刻着小字:明月松间照。房子里头传来声狗叫,赵明睿解释:“家里养了只柴犬,叫司令。很活泼,不咬人。你怕狗么?”我摇摇头。
他把三轮车骑进去,从我手里拿过包,上二楼开了间房门,摸着把灯打开说:“你住这间,窗户大,敞亮。白天能晒着太阳。你先收拾,我下楼做饭,一会儿做好叫你”
“赵哥,给你添麻烦了。”
“别客气,我以前也是老王的学生,说起来咱俩还是同门师兄弟。”
赵明睿说完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像个迷。
我俩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吃饭,那只叫司令的狗卧在我的脚边,懒洋洋的看着我。三菜一汤,
饭不错,但我不大好意思动筷子。
赵明睿催促:“赶紧吃,怎么,还怕我在菜里下毒啊。对了,你待会给家人发个定位,别让他们担心。”
家人?我迟疑了一下,一口拒绝“不用了。我出来家里人知道” 赵明睿看着我,表情认真“那也得发个定位,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我是坏人,没人知道你在哪?”赵明睿轻描淡写的说“有人惦记是好事,你要珍惜。”
我不情不愿的掏出手机,在我爸和我妈之间犹豫了一会,给他俩分别发了定位。
赵明睿满意的笑了笑,脸上淡淡的小胡茬都像镀了层光。
吃完饭,我跟着他到厨房刷碗,看到一个放着黑白照片的相框在小木桌上摆着,照片上,慈眉善目的短发老太笑得眯缝着眼睛。
我看了看赵明睿,看看照片前摆放的新鲜瓜果,忽然就想起了饭桌上赵明睿轻描淡写的那句话——有人惦记是好事。
“想什么呢,碗给我。你上去睡吧,明天早点起,带你去看日出。”
当天夜里,赵明睿家二楼,我所在的房间。司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一起上了楼,带着表情包般的憨厚笑意友好的看着我。
我拿出画本子和笔,鬼使神差的画了幅《赵明睿和狗在田野》我画的是背影,一狗一人在石子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或许赵明睿手里应该再夹根烟,这样才符合他沧桑大叔的气质。
(叁)
第二天天还没亮,司令将我拽醒,赵明睿一身风衣,不知从哪弄来辆黑色摩托,在楼下威风凛凛的看着我大喊:“赶紧下来。”
我迷迷糊糊的揉揉眼,心想这么快就恢复了?昨天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还看到赵明睿垂头坐在院子里,小桌上放着一个啤酒瓶,扔在地上的烟头尚冒着微弱的黄。
片刻功夫,如同遭遇了天打五雷轰,我彻底醒了。
“赵哥!你,骑慢点!”我在摩托车后座冻的龇牙咧嘴,头发丝都炸起来像稻子一样飘扬。
“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风太大了”赵明睿快把摩托开成直升机了,一句话刚出口就会被淹没在风里。
“我说——你骑慢点”我在后面扯着嗓子吼。
“不能慢!慢了就赶不上了!”赵明睿在前面扯着嗓子答。
“赵哥,其实我不看日出也行的。”
“不行!我想看。”
“……”
“赵哥,我们去哪看啊?”
“鸡鸣山”
“鸡鸣山不是在张家口么”
“这是小鸡鸣山”
“哦”
“赵哥,你多大了?”
“你小子问这个干吗?我刚过而立”
“哦,赵哥……”
没等我再吼,赵明睿打断我“别老跟我说话,骑车得专心”
“不说话我冷啊!!”
“冷?”
一个字说完,赵明睿突然停下,麻利的把手上的皮手套去下来给我“先戴上手套,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我连忙推辞“没事,我手不冷,你骑车还是你带吧。”
赵明睿已经翘腿上车,他转身看了我一眼说:“拿着吧,我比你耐冻。”
小鸡鸣山原来只是一个比一般小土坡高一点的大土坡。以前这附近有个养鸡场,所以当地人都把这人叫鸡鸣山。我跟在赵明睿身后,看他如履平地般三步两步往上走,我擦着头上的汗,紧赶慢赶的跟。
等我呼哧呼哧爬上顶,赵明睿正以一种笑睨天下,一览众山小的姿态,看着远方。
“刚好赶上。”他低声说。
我抬起头,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
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得了空还想多睡会儿呢,看太阳干嘛。
亲眼见到的感觉跟看图片不同,图片是静态的画面,可以用语言描绘,难以描绘的是震撼的心情,像见证了一个婴儿新生,我看着日出于东。太阳就那么一点一点慢慢的在云层中冒出了头,又一点一点的散着光散着热,让天地看,让世人看——我出来了,希望来了,新的一天来了。朝东的地方有棵歪脖子树,像个老管家似的对太阳垂头问好。
苍茫凡世,人渺小如沙,又壮阔的像能吞了天地山河。
一声不吭,连大气都不带喘的的赵明睿突然清了清嗓子……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他唱
好像……是在唱戏!
他唱的认真又专注,眼睛里只有青天和日出。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呵呵一笑“我家老太太生前最爱哼这个,她唱的好听,我唱的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在赵明睿的眼神里看到孤独。在日出的时候,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孤独,像猫爪子在挠我的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感到害怕,在见到了日出与孤独后。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赵,你这首跟日出不应景,我给你来一个。”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You’ll never know ,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make my sunshine away
我的声音越唱越大,最后几乎是吼着唱了。赵明睿朗声大笑“你就算什么都不唱,人站在这里就是应景的。你爹妈给你取这个名字,大概是想把这世上的好东西都推到你手里吧。”
是这样么?我没答话。
“快毕业了吧,毕业准备干嘛?”
“没想好。”
“啊,没想好没关系,路只有走明白的,没有想明白的。”
临下山前,赵明睿笔直地站在山头儿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土掉渣的拥抱太阳的姿势,然后转身歪头眨了下右眼:“常做这个动作可以预防颈椎病。”
我:……
从山上下来之后,我开始改口叫赵明睿为老赵。
“老赵,隔壁李叔找你斗地主,三缺你”
“老赵,今儿中午的饺子,皮有点厚。”
“老赵,司令把我袜子咬破了,你有新的么?”
……诸如此类,老赵任劳任怨,长的虽然臭屁,但脾气真是好的没话说。
一天,我在镇集上被人敲诈了。
那人是个卖米糕的,长得贼眉鼠眼,皮肤黑的像炭。拉着我极其热情地招呼我尝尝。我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礼貌回绝。那黑炭小贩百般纠缠,无奈,我只好尝了一小块。
谁知,一尝尝出了毛病。好家伙,非拉着我让我买,竟然还威胁我。一百块一斤,你他娘的敲诈敲得真够含蓄。
我挽袖子正要发作,老赵买烟出来三两步冲过来截住我的手,把我拉在身后,语气像吃了枪炮:“你他妈作死!一大老爷们儿孩子手里抢钱?不害臊啊。”我看老赵的眼神,恶狠狠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腰间别把枪,可以收拾收拾去横店演谍战片了。
回来的路上,老赵教育我:“没事儿别瞎凑热闹,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省点心,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交差?”
我惊讶:“卧槽,我真心把你当兄弟,你就想着交差?”
老赵无语“孩子,你不会抓重点么?”
我莫名的有点生气“别老这么叫我,你比我大不了几岁。老子早特么成年了。刚才我压根儿就没凑热闹,是他主动来招惹我的。再说了,就算你不插手,就那贼眉鼠眼的货能坑得到我??从小的跆拳道不是白练的!!”
说完,我蹭蹭蹭走开了。
来这地方也有几天了,第一次觉得,石子小路这么长。
(肆)
这几天,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老赵很好,他是个像宝藏般的好人,对谁都好。我甚至都想,如果他是我爸(不行,当我爸还是太年轻了)或者是我哥该多好,有人一块儿骑摩托,画画,爬山,打扑克,聊聊彼此喜欢的画家,谈点矫情的设计理念,推着掉链子的三轮车在乡间边走边骂……
我小时候特别想盖幢大楼,我妈,我爸,朋友兄弟,大家伙楼上楼下,那些我想留下身边的人都在,后来我知道这个愿望遥不可及。就算我能盖的好别墅,大楼,也集不齐这些亲人朋友和兄弟。
太阳东升西落是一天,春去冬来是一年,花能同时开,却不会同时谢。总有被拉下的,也总会有新来的。人活一天就少一天,生死之间由不得自己,这样想来,好像人生是场从不幸中窥有幸的悲剧。所以我想活的潇洒一点,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等有劲儿时大不了多走两步,缘在时惜缘,缘分散了,抬手扬灰,绝不贪恋。
本着这样的人生态度,越来越多人说我随心所欲。
但我也有害怕的东西。
我怀疑,我怕是……怕是看上老赵了。
赵明睿他寸头,青皮胡,五官□□硬气,穿着行事不娘不gay。我自认这20多年来都正常的很。我他么不是吧,不就是给我做了几顿还不错的饭,挺聊得来,有几个共同的爱好,一起在风景不错的呆了几天。我特么为什么!为什么目光揪着他不放,为什么发现他爱好摄影,二楼抽屉里藏着很多他拍的照片,为什么情绪因为他大起大落,为什么希望他能住进我幻想的大楼里,哪怕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
卧槽,我只是来散心的,别跟我开玩笑行么?!
像一个晴天霹雳劈头砸下来,我头痛欲裂。
如果老赵是个女的,我会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的去追他,就算被他晾在一边也没关系,就算没想明白是不是真的喜欢也没关系。
但他不是。
我可以看上任何人,但不能是老赵,不能是男人……
我连夜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七里镇。
赵明睿在楼下喊我吃饭,司令摇着尾巴过来催我。
我失魂落魄的收拾着东西,心里既难过又庆幸,本就是过客,不管我对他抱着什么想法,到这儿就挺好。
桌上有一幅画,是那天看日出时赵明睿摆的那个拥抱太阳的pose。
一只老虎露出了猫的忧郁,明知道它是猛虎而不是萌猫,却还是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像抚摸猫一样安抚他。
我整顿好心情正准备下楼吃饭,顺便跟赵明睿说我明天要走的事。
停电了。
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我不小心踩到了司令的尾巴,它发出凄厉的惨叫。赵明睿的脚步声很快响起来,他举着手机灯光过来:“萧升阳你没事吧?”
“你收拾东西是准备回去了?”
“恩”
赵明睿沉默了一下“隔壁家也停电了,可能得等一会儿了。咱俩去房顶上坐会儿?”
“行”
赵明睿点了根蜡烛放在房顶小桌上,他手里拿着瓶啤酒,递给我了一瓶可乐。
“喝酒伤身,一二十岁的年纪,能少喝点,就少喝点。”
我沉默的接过来,抬头看了眼星空感叹道:“今天的星星跟我刚来那天一样亮。”
他又朗声笑了:“缺一首应景的歌”
我跟赵明睿聊了很多。他母亲癌症离世,我父母前不久散伙离婚……他喜欢摄影,打算去外省找工作。我喜欢设计,打算考研深造。我们俩,一个要铭记过去,一个要寻找未来。
明明没喝酒,却有点醉了。
“老赵,咱俩比赛掰手腕吧。”
“行啊,你小子跆拳道再厉害也不一定能掰得过我。”
赵明睿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他手里篡着一团火,我手里握着一块冰。
“手怎么这么凉,很冷么?让你平时多锻炼,你不听,你看你……”
我抽出手,心烦意乱的说:“算了,不想比了。”
“老赵,你人不错。脾气好,厨艺也好,如果你是个女孩儿,我可能都要追你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瞬。我笑着朝老赵伸出手:“赵哥,这段时间多谢你了。握个手吧。”
赵明睿愣了一下,也笑了:“你小子想借机暖手是吧。”
他抓住我的手,这次,却是十指相扣。
我私以为这个动作十分暧昧,但我无力思考。心脏在胸膛有力的跳动着,风把呼吸吹乱了……
像个在悬崖边游走的人,悬崖对面站着一个拥抱太阳的赵明睿,我想奔向他,却止步于崖边,止步于千难万险,千山万水前。我耳边响起了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室友的,同学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他们乱哄哄的吵:别跳,你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最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在笑:萧升阳,你真是个胆小鬼,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后来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司令趴在地上酣睡,石子路两边的草丛里野虫子凄凄呖呖的叫。
天黑的像一汪深渊,前路如云似雾,无人敢弥足深陷。
不知所措间,灯亮了。
(尾声)
我叫萧升阳,是个按部就班,有板有眼的人。
我做过最任性的事,是大学毕业后放纵了一年的时间去休息。一年后我考了研究生,然后在杭州的一间工作室给人打工。
之前担心工作后不能再做梦,并没有。
毕业前的我有很多牛气冲天的幻想,现在偶尔也会有,比如:我会大器晚成也说不定。
前不久收到我妈寄来的一个包裹,说是搬家的时候整理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用。打开一看,扑面一脸灰,净是些陈旧的画稿,上面的笔迹已经淡的不成样子了。这堆画稿里夹着一张崭新的信封,是王老师寄过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张日出的风景照。背后画着一个小太阳:
小子,旭日东升,前途无量。
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