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弟子异闻录》冷砚心

73、针尖对麦芒

　　祁泠尘回到宣政殿不久，妙鸢就和往日一样，亲自给祁泠尘送去了治疗肾亏的补药，祁泠尘照旧将那补药一饮而尽，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妙鸢轻轻奉上一碗粥，说道：“今天熬的是栗子腊八粥，栗子味甘性温，可以通肾益气，陛下快趁热喝了吧，去一去嘴里的苦味。”
　　“鸢儿，你要是早对我这么温顺该多好，何苦呢？”
　　妙鸢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答道：“现在回头是岸时未晚，我想开了，我们三人现在这样挺好的。他是我敬爱的哥哥，陛下是我敬爱的夫君，君臣一心，我们可以和以前在万花时一样和睦相处。”
　　“这就对了嘛。鸢儿，其实我早已拟好了封后的圣旨，一直拖延着不发，等的不过是你的态度。”他喝了一口栗子腊八粥，入胃只觉暖暖的，说道：“明日，我就让他们去含凉殿颁布圣旨，为你筹备封后大典。”
　　“多谢陛下。”
　　正在这时，江寒声进殿禀报军情，祁泠尘招了招手，妙鸢便退下了。她走后，江寒声小声汇报道：“我的探子传来消息，回纥已经在边境集结了上万铁骑，恐怕按那密信中所说，只要王妃毒杀陛下，他们就会用铁骑踏平长安。”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难道还要把那个女人留在身边吗？”
　　“你截取的那封信，不过是回纥可汗陆遥峰的一面之词，若是鸢儿没有答应他的计划，没有给我下毒，我岂不是会错杀了我心爱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她对我回心转意，我万万不能再怀疑她让她伤心。对了，那道封后的圣旨，不用保留了，明日直接去含凉殿颁布吧。”
　　“弟弟，你清醒一点，这个危险的女人留在你身边只会害了你的。我一路追随她回到这长安城，她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随便一出手，恶人谷凛风堡的堡主刘槿就死在了她手里；再出手便设计扳倒了回纥叶护太子陆灼，扶持陆邈坐上太子之位；和亲到中原后，更是一手搞垮了燕家，最可怕的是她多个身份切换自如，完美脱罪，弟弟你都忘了这些吗？怎么能册立这样一个女人为后？”
　　“你也别忘了，她做的这些事都是我的计划，她能完美脱罪也是因为我在保护她。说到底她只是我的一个棋子，每一步都在我的操控之内，有什么可怕的？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相信她，不会加害于我……”话音刚落，祁泠尘突然感觉肺腑间一阵针扎似的难受，“哇”地一声吐出来一口暗黑色的血。
　　怎么会……祁泠尘猝不及防，扶住龙椅咳嗽不已，江寒声连忙扶住了他，冲殿外的侍卫喊道：“快！宣太医！”他心疼地扶住祁泠尘，感叹道：“她果然给你下毒了。”
　　“不，不要宣太医！我中毒的消息一定要封锁起来。”祁泠尘摆了摆手，静静地坐下，运转内力，强行催吐，将方才喝下去的汤药和栗子腊八粥全都吐了出来。吐出来之后就好了许多，不过他还是浑身冷汗，颤抖不已，比起身体上的苦痛，更难受的是心里的苦痛。
　　鸢儿，你那般温柔竟然只是在哄骗我，哄我喝下你每日送来的汤药，等到时机成熟就给我下毒。朕都要立你为后，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了，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他闭上眼，听夏日的风飒飒吹过宣政殿前，有点绝望。
　　罢了，既然得不到你，便毁掉你吧，你到死都只能是我的王妃。
　　“陛下，现在怎么办？”江寒声紧张兮兮，“事已至此，你还要护着她吗？颁布废妃旨意吧，我会亲手了结这个毒妇的，让她承受五马分尸之刑。”
　　“不，朕刚登基就杀掉结发妻子，世人会议论朕为不仁不义、忘恩负义之徒，舆论对我太不利。”祁泠尘冷静地说道，用手帕轻轻拭去唇角的血渍。
　　江寒声登时就怒了，一伸手就把桌上的奏折全部掀翻在了地上，吼道：“祁泠尘，你是个帝王，不是多情郎，她今日可是给你下了毒要取你性命，差点毒死你，还要继续帮她找借口开脱罪名吗？你现在不杀她，她就会杀掉你，带着她母族的人屠戮中原，你想看到那样的光景吗？”
　　祁泠尘拍了拍江寒声的肩膀，冷静地说道：“朕只是说不能让她猝死，又不是要保她。她不是给我下毒么？那就让蓝儿也给她下毒吧，让她不知不觉香消玉殒，最后和那个孽种一起去见阎王。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我们不用背负任何罪名，就除掉她。至于边境上那些回纥的精兵铁骑，就由你带着军队去平叛。”
　　“好。”江寒声冷静了下，弟弟果然还是清醒的，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忧心忡忡地说道：“可是苏砚悬受命于父亲，在王妃身边照顾她，贸然下毒难道不会被他识破吗？”
　　“那就支开他。”
　　“传我圣旨，王妃禁足含凉殿中，不许出入。回纥意图犯我边境，大将军江寒声奉命出征，率领十万精兵前去镇压，太医苏砚悬随侍大将军。”祁泠尘冷冷地宣布道。
　　第二日，含凉殿中，妙鸢静静等待着。然而等到的不是封后的圣旨，而是一纸软禁她的诏书，顿时就察觉到了异常。午后，祁泠尘果然去看了她，照旧和往常一样，两个人在浓阴里下棋，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想问朕的吗？”
　　“当然有。臣妾想问，如今这般炎热的天气，华山之上纯阳宫的冰雪化了吗？”妙鸢顾左右而言他，轻轻落下一颗白子。
　　“不，你想问朕的不是这个，你想问的事情，朕清楚。”
　　“皇上既然清楚，何必要让臣妾再开口问一次呢？直接把答案告诉臣妾不就好了吗？”妙鸢看着这棋局，黑子围堵白子，自己已然要输了。
　　“鸢儿，你幼时和朕下棋，朕总是让着你，只是你如今把朕逼入绝境，朕便不得不反击了。”他落下一颗黑子，彻底堵死了妙鸢，她彻彻底底地输了。祁泠尘得意地一笑，转头吩咐宫女们道：“王妃心绪不佳，不宜外出，你们便照顾她在这含凉殿中好好养病。近日朕自觉肾气舒畅，王妃每日送去宣政殿的补药，也免了吧，免得王妃劳动，伤了胎气。”
　　“是。”
　　仲夏时节，妙鸢的身形已经很笨重了，动不动便发烧，时常头脑沉重，每日止不住地想喝水，还嗜睡。这孩子已经快要足月出生了，可是没有苏砚悬在身边照顾，妙鸢的心情越来越烦躁。蓝儿看到她这般反应，知道她是因为自己下的毒才会这样，心有愧疚，却屈服于祁泠尘的帝王之威不敢多言。
　　回纥铁骑被击退之后，砚悬第一时间入了宫，与妙鸢商议此事。他惴惴不安地说道：“可汗陆遥峰召集的兵力，全部被江寒声的十万精兵击退了，败退出了玉门关。我亲眼所见，咱们的计划失败了。”
　　妙鸢心思郁结，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说道：“祁泠尘无缘无故撤销了封后旨意，又把我软禁在这含凉殿中，我就知道没好事，他果然是对我生了疑心。想不到，父亲如今竟然这般靠不住，怎么就让人发现了他在集结兵力呢？”
　　“如今越来越多的节度使倒向了祁泠尘，除了回纥，还有谁能借兵帮我们勤王呢？”
　　“我不知道。”妙鸢心烦意乱，只觉得嘴里干燥得难受，便又喝了一口水，忽然感觉到气血上涌，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苏砚悬顿时就紧张了，帮她诊脉，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了，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道，查看了一下妙鸢吐出来的血，又拿起那装过坐胎药的药碗闻了闻。
　　“有什么不对劲吗？”妙鸢问道，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是曼陀罗之毒。”他皱着眉头回答道，妙鸢顿时便了解了。曼陀罗，本是天竺引进的一种植物，从种子到果实花叶都有剧毒，少量用之会精神恍惚，用多了便会直接中毒而死，江湖上用这曼陀罗制蒙汗药，掺在酒水饮食中极难察觉。难怪自己这些日子一直神情恍惚，原来，一直有人在用曼陀罗害自己。
　　“我在你门下学医多年，竟然没能发现。”妙鸢有些震惊，砚悬苦笑道：“你的神经被麻|痹了，自然难以察觉到。如今你都被幽禁在这掖庭宫中了，还有谁能对你下这种暗手呢？这坐胎药的方子是我开的，药是我亲自去挑选采购来交给蓝儿的，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一试便知。”妙鸢诡秘地一笑。
　　正逢此时，蓝儿又送了一碗坐胎药来，妙鸢却不似往常那般温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蓝儿的眼睛，盯得她有些心虚。妙鸢端起这碗药闻了闻，果然可以闻到幽微的曼陀罗的味道，笑道：“蓝儿，我看你给我熬坐胎药很尽心呢，苏大夫开的药方，抓的现成的药材交给你，你是不相信苏大夫的医术吗？要在其中帮他多加一味曼陀罗？”
　　蓝儿听到这话，立马吓得抖了抖，手里端着的坐胎药猝然落地，药汤四处飞溅。她抖抖索索地跪了下来，磕头道：“王妃，对不起，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做这样的事？你若是说实话，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妙鸢威逼利诱道：“若你不说实话，那我可就不能救你了，我只能拉着你去宣政殿见皇上，到时候，你以为倒霉的会是谁？”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意有所指，是在提醒蓝儿此事若是闹到宣政殿去，根本不好收场。
　　妙鸢虽然头晕目眩，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若蓝儿真的是受皇上指使来做这件事，到最后她只会是皇上的替罪羊，若不是皇上，那祁泠尘那么在乎自己，她难逃一死。只有说实话，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
　　“是皇上。”蓝儿答道，“前些日子大将军去见了皇上，皇上随后就大发雷霆，命我偷偷在您喝的药中加曼陀罗粉。等到您生产那日，会下三倍剂量的曼陀罗粉。”
　　“罢了，你下去吧。”妙鸢吩咐道，蓝儿显然有些愕然，问道：“王妃不怪我吗？”
　　“我说了，你要是说实话我就可以考虑饶你一命。”妙鸢冷冷地说道：“但是你得停了曼陀罗，皇上那里若是问起，你就说仍然在给我服用，继续找皇上要曼陀罗粉，而我也会继续装作中毒的症状欺骗皇上。这样，你才能保住这一条命，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奴婢多谢王妃救命之恩。”蓝儿感激涕零，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便退出去了。
　　难怪自己被软禁的那一日，祁泠尘来看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他说他向来陪自己下棋，都是让着自己，却被自己逼到了绝境，只好反击。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对自己起了疑心，所谓的反击，便是以牙还牙给自己下毒，让自己慢慢地死去。
　　苏砚悬目睹这一切，脸色阴郁，说道：“看来他是想让你习惯这曼陀罗的味道，然后等到生产之夜，中毒难产而死啊。如此一来，既可以除掉你，又不会破坏他的皇家颜面。想不到，他如今已经恶毒至此，我本来想着，他若是封你为皇后，一心一意对你好，我退出也未尝不可……如今，我们不得不出击了。”
　　“师父有什么想法吗？”
　　“你既然留了这婢女一条性命，让她配合你骗祁泠尘，想必心里已经比我早有了计划吧。”苏砚悬笑道，妙鸢默认微笑，果然，师父是了解自己的。
　　“猜得对。他如今已经对我起了疑心，下了曼陀罗的毒，我已是自身难保。既然靠不住回纥，靠自己如何呢？先演一出苦肉戏博取他的同情吧，眼下我可不能倒。”
　　“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散播谣言吧。你那么俊美，宫女们不少人倾慕于你的，你只需要时不时对着她们感叹下，为何皇上还不立你妹妹为皇后，这些小宫女，一个个心小嘴大，没过多久就会议论得满长安城皆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