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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冰心在玉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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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市,苏家医馆,这一天一大早,苏砚悬和妙鸢便出了门。京城近来外地人更多了,贸易繁荣,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挑着合适的布料,扑面而来久违的市井气息,让妙鸢很是感动。
“这块布料怎么样?”妙鸢捡起一匹绸缎,拿到身上比了比。
那老板娘连忙附和道:“这位小姐好眼光,这是蜀锦,挺珍贵的,何况染色这么正的,我这店里啊仅此一匹。我看我和小姐有缘,你若是真想要,这匹布给你打个对折,如何?”
“对折?”许久不出来,这西市的商人,倒是愈发厚道了,说打对折就对折啊,这么爽快?
她如此说,妙鸢自然不好说不要,问道:“那,这匹什么价格呢?”
“打个对折,不多不少正好五两。”
“五两!”苏妙鸢不满地嘟着嘴,沉思着,“我再看看那几匹吧。”
这是抢钱呢么?
不过,这匹蜀锦的成色纹理,自己委实喜欢。
老板娘心里小算盘打得叭叭响,见苏妙鸢还在犹豫,冲着苏砚悬张口就来:“公子,我跟你说啊,这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你就得下的手给她买。越贵,越显得出你的心意是不是?你买的不是这一匹蜀锦,你买的,是一个媳妇啊!”
“有道理。”苏砚悬一听这话,钱袋子里的五两银子就蹦到了老板娘手里。“那就给她量量尺寸开始裁制吧。”
果然如裴元师伯所说,恋爱中的人没有脑子。
“喂!”苏妙鸢从老板娘手里一把把银子抢回来,把苏砚悬拉到了一边,问道:“她这是激你呢,你这么容易就上钩了?五两?狮子大开口啊!”
“嗯?”苏砚悬笑笑,“这老板娘说得不是挺有道理的吗?花五两买个媳妇,我赚大了。”
“买个媳妇?你逗我呢。”妙鸢一把把银子塞回他的钱袋。
苏砚悬笑笑,“当年在这长安西市,我可不就是五两,买了一个媳妇么?”
“额。”苏妙鸢有些无语。
“好啦,我知道你喜欢那一匹,你的眼神瞒不过我的。你喜欢,咱就买。”他招了招手,“老板娘,我们商量好了,就这一匹蜀锦吧。”
“得嘞!”
两个人量好衣裳的尺寸,从绸缎铺出来,已经是晌午了。去隔壁的小茶楼,叫上几碟小菜,美滋滋地吃起来,砚悬突然神经兮兮地问道:“鸢儿,你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嗯?不就是一个寻常的茶楼吗?”苏妙鸢哧溜一色咽下一个小馄饨,往四周看了看,委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当年,就是在这里,我和祁道长发现了你。”苏砚悬陷入了回忆,“那一天我和祁道长在这里吃茶,我的那只猫软软,突然就跑出去了,跑到那人贩子的摊上,在你身上蹭来蹭去。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买下你之前,我见过你的姐姐,那只从小到大陪着你的白猫,其实是你姐姐的。”
苏妙鸢只是自顾自吃着馄饨,甚至还蘸起了酸酱。
“怎么,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啊?”妙鸢抬起头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没有,我挺好奇的,你继续。”
“就在万花谷被狼牙军攻陷的那天,我在万花谷遇到了你姐姐,她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已经在雪地上冻得人事不省,是那只白猫带我找到了她,可是我用尽我所学的医术,都没能救活她,很是愧疚。”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神色有些黯然,“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所以发现你之后,我才会那样尽心尽力照顾你。鸢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没能救活她。”
“噗。”妙鸢看着砚悬神伤的表情,笑了。
“你笑什么?”
“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心思。”妙鸢咽下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心满意足地用手帕擦了擦嘴,“那我也告诉你实话吧,姐姐她,其实还活着。”
“不可能,她的坟冢还在旧时的万花谷,我每年清明节都会祭拜的。”
“我是说真的。”妙鸢也认真起来,“师父你饱读医书,可曾听过‘生魂’一说?”
“医书上没写,祁泠尘倒是跟我谈起过。有些人,执念太过深重,灵魂便可以出窍,附身到别人身上。一般是在身死之后,留恋人间,便成了孤魂野鬼,飘荡在人间不得轮回,于是只好附身到别人身上,此为生魂。”
“姐姐的魂魄,便附在了软软身上。”
一句话,噎得苏砚悬差点翻了白眼,他赶紧喝口茶顺了顺。
“真的吗?”
“真的,我也是后来在西域才知道的。那时候在恶人谷,米丽古丽用红衣教的秘法,让姐姐恢复了人身。”说起这个,妙鸢的神色明显变得不对劲起来,“也是因为这一点,米丽古丽威胁我,让我投入她的麾下为红衣教做事。不然,她就要姐姐的性命。那之后,我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
“鸢儿,想不到,你离开的日子里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苏砚悬看着她,有些心疼,“我突然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鸢儿,让我陪你重新走一趟吧。从万花谷,到扬州,再到西域,我想再走一遍你走过的路,就当是弥补,我们俩之间错失的时光,如何?”
“累死了,不去!”苏妙鸢眉毛一挑,“除非……给我十两银子我就陪你去。”
方才还深情款款的氛围,就这么没了。
“你这是要榨干你师父啊。行啊,十两就十两。”
“哈哈,师父的钱这么好骗的啊。”苏妙鸢一高兴,又叫了一碟牛肉和一壶桃花酿美酒,嗯,反正是师父买单。
“哪有,你以为别人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的。”苏砚悬说道,宠溺地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偏偏我还就喜欢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看来为师这一辈子,是要彻底被你坑了哟。”
“行吧,那咱们办了婚礼,就出发去游历。”苏妙鸢看着砚悬的脸,夏日的暖阳透过薄纱,照进茶馆里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他微笑着看着自己,那般温煦。
这样的光景,自己曾经在西域时是多么想念啊,简直是活在梦里。
只是不知道这样幸福的时光,还能保持多久呢?妙鸢心里想起一桩事,不能不担忧,眉间隐隐有阴翳。
“你怎么了?”苏砚悬立马就察觉到了。
苏妙鸢故作轻松,笑道:“没怎么,我只是在想,你若是被我榨干了,我是不是该换下家呢?我可是很贪财的。”
“你敢。”苏砚悬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十日后,妙鸢和砚悬,按老板娘的吩咐来取裁制好的成衣。回到苏家医馆,看着包裹里这样精致的婚服,苏妙鸢跃跃欲试,眼巴巴地看着苏砚悬。
“不行,这衣裳要到咱们成婚那一日才能穿,不然不吉利的。”苏砚悬一眼就猜中了她的小心思。
“我就试一下下,你就当没看到,好不好?”苏妙鸢眨巴眨巴眼。
“不行。”
“好不好嘛,你看就咱们两个人在。”妙鸢抱着砚悬的胳膊,晃悠着,苏砚悬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摊手,“行吧,你试试。”
“嗯!”妙鸢拿起喜服就去屏风后换了,出来的那一刻,连砚悬都看得呆了。材料虽是锦缎,却裁制出了纱的质感,轻薄而飘移,不同于常见的襦裙,这衣裳在腰间收紧了,据老板娘说,腰间是仿了西域的样式。
最惊艳的不是衣裳,而是穿着这衣裳的人,貌若天仙。苏砚悬想不到,妙鸢穿着红衣,可以这样惊艳。
“好看吗?”妙鸢问。
“好看。”砚悬浅浅点头,前一秒还说现在穿不吉利,后一秒已经钻到屏风后面换衣裳去了。
两个人穿着喜服,在镜子前欣赏着,当真的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忽然见镜子里,闪现了一个白影,祁泠尘抱着洗尘剑,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泠尘?你来啦!”苏砚悬极为热情地迎了上去,却被祁泠尘冷冷地推开,他一挥拳,便把苏砚悬打倒在了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祁泠尘!你住手!”妙鸢见他如此,一闪身挡在了师父面前。
苏砚悬有些愕然,摸了摸,鼻子被祁泠尘这么一揍,流血了。不对啊,祁泠尘素来温文尔雅,从来不会生气的人,今日为什么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泠尘,你怎么了?”苏砚悬擦掉鼻血,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倒是祁泠尘,像只愤怒的狮子一样。
“你没告诉他吗?”祁泠尘冷冷地看着妙鸢。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妙鸢脸一沉,答道:“和师父无关,我什么都没告诉他。”
“好啊你,你忘了我的条件吗?我说过,我可以让你从大唐监狱无罪释放,但是你,必须是我的人。你若是要穿上这一身嫁衣,也必须是嫁给我!”祁泠尘一字一句说道,刀刀直戳妙鸢的心。
“嫁给你?那你还是让我回大唐监狱蹲着吧。”
祁泠尘有些绝望,妙鸢,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那么多次违背自己的原则,去救你,甚至不惜和米丽古丽决裂,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难道要我把这一颗赤子之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他黯然失魂,喃喃道:“我那么爱你,苏砚悬哪里比我好,你宁可违背与我的诺言和他在一起。”
“爱我?呵。”妙鸢嘲讽地笑了一下,“你以为你是真的爱我吗?你只不过把我当成了一件战利品,所以这样拼尽全力想要得到我。可是感情,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
“不,你只能为我,穿上这一身嫁衣!”祁泠尘毫不讲理,走到窗口处招招手,立马有官兵包围了苏家医馆,将苏妙鸢抓了起来,往祁王府押去。
“泠尘,你今日是怎么了?我都不认识你了。”苏砚悬很是疑惑。
“认识我?你从来就不认识我。”祁泠尘冷笑了一下,一甩手便离开了。
独自坐在万花谷的清风明月里,苏砚悬惆怅不已,他心不在焉地抚着青玉流,一不留神,琴弦断了,琴音戛然而止,空气里突然静得可怕。
当年那个天真活泼的妙鸢回来了,那个一身正气温文尔雅的祁道长,却不见了。
到底为什么呢?泠尘说,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他?
而这一切问题的答案,妙鸢也在苦苦思索着,她被关在紫藤院中,由蓝儿照顾着,祁泠尘放下了狠话:什么时候妙鸢回心转意嫁给他,他什么时候放她自由。
他每天下朝,都来看妙鸢,妙鸢却只顾做自己的事情,根本不理会他。
几天下来,妙鸢猜到了几分。
祁泠尘根本不爱自己,他只不过把自己当成一个棋子罢了,燕家倒了,节度使们还有外族都虎视眈眈,回纥尤其如此。陆遥峰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祁泠尘手中,就不会轻举妄动。
若是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祁泠尘未免也太可怕了。
第五天,祁泠尘来看她,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向她宣布了一件事:“我已经请求皇上赐婚给我们,一个月后你会以苏家三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嫁进我祁王府。届时,苏砚悬,会以你哥哥的身份出席。”
“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对你来说有何意趣?”
“苏砚悬都同意了,你不必再坚持了。”祁泠尘冷冷答道。
“他不会的,他说过不会再放开我的手。”妙鸢黯然失魂,辩白道。
祁泠尘只是摆摆手,便有下人上前来,捧着两套喜服,俨然是当日妙鸢和砚悬去订做的那两套。祁泠尘笑道:“他都把这衣裳交给我了,你还不信么?这一个月,收拾好你自己的心情,好好准备应付婚礼吧。”
“还有,我提醒你,皇命不可违。皇上这一次除了给我们赐婚,还赐婚给了我哥哥江寒声,他如今晋升了禁军统领。若是他的婚礼因为你被耽误了,皇上是不会原谅的。”
“什么?江寒声是你哥哥?”苏妙鸢愕然。
“你出狱这么些天,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江寒声是我亲哥哥,你从回纥带回来的那个巫医江氏,是我父亲。我苦心积虑设计燕家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给我江家报仇。”祁泠尘说起这,似乎很是得意,“如今得偿所愿,我唯一想得到的,便只有你了。”
怎么会……妙鸢顿时感觉有如五雷轰顶。
这样说来,自己从流落恶人谷开始,不,可能更早,自己的一举一动便都在祁泠尘的计划之类。米丽古丽把自己送回中原当细作,设计推倒燕家,其实是祁泠尘的主意。
原以为,自己是做了米丽古丽的棋子,没想到祁泠尘,才是在背后操纵棋局的那个人。
他到底,要利用自己到何时?
更可怕的是,他在利用完米丽古丽后,便背叛了她。
“你不会傻傻的以为,江寒声剿灭红衣教,是因为你那一纸血书吧?那你可就错了,让红衣教和燕家斗起来,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原本就是我的计划。我哥哥潜伏在米丽古丽身边多年,倒是很成功,骗过了米丽古丽,也骗过了你,想来如今,也骗过了皇帝。”
“祁泠尘,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受命于吾皇,镇山河,行天道,有什么不对吗?祁泠尘突然走了过来,紧紧地搂住了妙鸢的肩膀,“我唯一的私心便是你,对你,我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我那么爱你,鸢儿你难道到如今都不能明白吗?”
“爱我?你若是爱我,就不会用你的权谋心术算计于我!”妙鸢一抬手,甩开了他的手,一脸厌恶。
“是,你猜得没错,我的确算计了你,但那都是因为我爱你,我绝对不允许你爱上别的人。”祁泠尘冷静了下,冷冷地说道:“事到如此,我也不用瞒着你了。你在恶人谷,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和你师父长得很像的方卿玖,甚至要嫁给他?所以我让米丽古丽对方卿玖用了法术,他短暂通晓了读心术。”
妙鸢想起来了,方卿玖对自己说过,他在婚礼那天逃走,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脑海中的回忆,知道他只是苏砚悬的替身,情感上无法忍受,才一时冲动离开了自己。
没想到,他突然悟出读心术,是祁泠尘的手笔。
妙鸢不可置信地看着祁泠尘,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说道:“还有燕祈,我知道,你怀了那一双儿女,对燕祈开始不离不弃,你甚至为了他忤逆米丽古丽。所以我出手了,花晴岚,根本不是什么李渡城的流□□,而是我哥哥江寒声的未婚妻。我让她进入燕府,拆散了你和燕祈。”
“不要再说了!”妙鸢头痛欲裂,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花晴岚,江寒声,是啊,自己怎么就没能察觉到呢?
“只是我没有料到,燕祈明明做了负心汉,你竟然还原谅他?南屏山一战,按我的计划,燕祈本就是要死在那里的,可是你却插手了,来求我去救他?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其实气得发疯?”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祁泠尘的一盘棋,他把人心,算得那样仔细。
“如今我已是大唐最权倾朝野的丞相,我哥哥手握兵权,就连皇上也不能奈我何,我也没有必要再步步算计。我只告诉你,我绝对不允许你爱上别的人。不然你师父,就是下一个燕祈。”
说完这话,他吩咐道:“蓝儿!看紧你家小姐。她要是敢自戕,你就给她陪葬!”说完便扬长而去了,留妙鸢独自一人跪坐在桂花疏影里,心绪凄迷。蓝儿走过来扶她起来,她厌恶地推开了蓝儿的手,冷冷说道:“原来,你也只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跟他沆瀣一气。”
“小姐,对不起。”
妙鸢独自站起身来,走过去亭子里坐下,斜倚着紫藤花架,呆呆地看着秋日晴空,有鸽子飞来飞去,可是自己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再也张不开羽翼。
师父,就是下一个燕祈?
许是看见妙鸢苦思冥想太过惆怅,蓝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对她说出了真相。
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小姐,其实,你误会燕将军了。”蓝儿吞吞吐吐的,似有难言之隐,只是默默地把信递给了妙鸢,说道:“你自己看吧,这是燕将军去荻花宫之前,托付我保管的信。他说,等一切平息之后,让我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你。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吾妻阿鸢,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人世了吧。燕祈平生,一事无成,唯有遇到你,生活里才出现了光明。那时候你和方卿玖在月色下谈话,他催促你对燕蔷下手,冷风吹进屋子惊醒了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接近我目的不纯,以我的立场,该马上杀了你断绝后患才是。我曾无数次,看着你熟睡的脸庞,想要一刀送你离开这人世,却终究没能狠下心来,我怎么能杀了我心爱的人呢?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花晴岚,那样明媚的一个女子,却是一个魔鬼。她跟我说,若是你不能完成圣女的任务,杀了我,那么米丽古丽,就会杀了你。如果我遵守约定,安然赴死,那么她们就不会为难你。”
“我很后悔,那时候和花晴岚假装情投意合,对你说了那么多恶毒的话,但那都是为了让你吃醋,让你对我死心,那样,你才能安然无恙。你可能原谅我?”
原来燕祈,根本没有背叛自己,都只是他和花晴岚演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