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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琼浆风酿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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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鸢再度从晕厥中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她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房间除了四面墙就空荡荡的了,床榻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瓦罐,妙鸢打开来看,里面盛着一罐子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自己到底在哪儿?脑袋里嗡嗡的有些迷乱,妙鸢尽力让自己沉静下来适应这一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得救了。
不是很热,说明现在天亮还没多久,她觉得有些渴,捧起瓦罐喝了一口水。前几日在沙漠里跋涉的时候,自己是多么需要水啊,现在能捧着这样一罐水,简直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走出屋子看看,太阳此刻果然刚从地平线上升起,还没来得及显示出它所有的威力。这屋子周围,是一泓浅浅的湖水,以及一大片茂密的胡杨林,一片精心围建起来的农田,民居就就这么一间而已,藏着胡杨林的深处,这也是为什么妙鸢前一日来时只看到了湖水。这一处小小的绿洲,宛若被遗忘在了沙漠深处了一样,除了偶尔光顾的风沙,再也没有什么来打扰它的宁静了。
她往那农田里走去,果然见到两个男子在干农活。他们俩都穿着白色衣裳,宛若两朵云,飘荡在绿油油的田地上。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妙鸢跪在了田埂上。
其中一个男子笑了笑,走过来,轻轻地把妙鸢扶了起来:“你身上伤还没好呢?不必行如此大礼。”他言语间,竟带着些吴侬软语的味道,不像是这西域之人,妙鸢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男子,他眉清目秀的,虽然看得出来他因为常年劳作,手上全是茧,在风沙侵袭下有些沧桑之感,骨子里那份从容优雅却无可磨灭,一举一动都十分儒雅。
“请问,公子是?”
“你叫我饮风便好。他叫无寻,是我……是我哥哥。”
“哼。”另一个男子斜倚在篱笆上,冷哼了一声。他的眉毛十分浓密,肤色黝黑,身材魁梧高大,妙鸢只见他叼着一棵野草,一抬手,一个小石子稳稳地砸在了饮风的肩头,“小姑娘,别听他胡说,我是他的男人。”叫无寻的男子坏笑着,走过来,把手臂搭在饮风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神,“我滴饮风,你说对不对啊?”
儒雅的男子顿时脸红了,匆忙答了句“胡闹”就羞怯地扭过身子走开了。
妙鸢从小就在书中了解到过断袖的存在,第一次见识到是因为刘槿,没想到这关外也有这种风气,她有些不可置信。
“两位本不是这里的人吧,我听饮风说话的口音,可是长歌门杨家之人?”
“喔,你这都能猜出来?”无寻有些好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得分时候。”
“怎么说?”
“比如他戴着长歌门专属的玉佩的时候。”
“有趣有趣。你猜的没错,饮风正是长歌门之人。”他回头看了看,饮风正在葡萄架下忙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对话,继续说道:“你别看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他的心剖开可都是红彤彤的,我想我们俩大抵是不为世俗所容的,所以就来这龙门荒漠隐居,如今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两位可以说是相当勇敢了。”
“那么你呢?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叫苏妙鸢,从长安城而来,不知要往何处去。”
两人聊了不多时,饮风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篓子,篓子里是新摘下来的红葡萄,个个红得通透润亮,红玛瑙一般诱人。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赶上好时候了,我们哥俩培植的葡萄正好成熟。走,我们回家去,家里还存着蜂蜜酒,我去开一罐给你尝尝鲜,我猜你在中原定没有喝到过如此仙酿。”
“叨扰了。”
“没有没有,许久未见到中原之人,颇有些亲切呢。”
三个人往回走着,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炎热的气息,饮风抱着一篓子葡萄,眉间渐渐出了些汗。无寻瞅见了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挑了挑眉,从他手里抢过来篓子拎着。
“没事,我拎得动。”
“有我在,你负责美就好了。”无寻嘴里依旧衔着那根野草,露出了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
妙鸢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莞尔,这一对神仙眷侣倒是人世间少有。
“小姑娘,我跟你说,这沙漠里的仙人掌,可不能随便吃的。你昨天就是吃了那仙人掌,才中毒晕倒的,要不是我家饮风心地善良救你一命,你可就要死在沙子里了。”
“多谢。”
妙鸢在此处停留半个月之久,养好了伤。这半个月,让她看到了这片大漠温柔的一面,它的性子必定是桀骜不驯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狂野的风沙日日席卷,在中午时分热得让人窒息,可是它又是温柔的,入夜以后渐渐变得凉爽。这个时候,饮风会取出自己珍藏的美酒,三个人去那沙丘上赏月。天空变成一种迷人的深蓝色,万千星辰就在这夜幕上闪闪发亮,明月高悬,比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看得清楚,叫人生出许多美妙的遐想这是唯美的璀璨的,在其他地方很难看到的夜空。
“妙鸢,你为何要离开长安城,来这荒凉的大漠?”正赏着月,无寻突然开口问妙鸢。
“我是被驱逐出来的,为了逃命不得不离开中原。”
“那为什么要逃命?”
“因为杀人,还因为生来就背负着不伦的罪恶,为世人所不容。”
饮风笑了笑,他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缓缓说道:“你随身带着的那笛子,可否借我一观?”妙鸢听话地把雪凤冰王笛取下来,递给他看,他借着皎洁的月色端详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妙鸢,你既然不知道今后去哪里,就来我恶人谷吧。你这笛子本就是恶人谷之物,看来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你命中就是我恶人谷的人。”
“好。”妙鸢毫不犹豫地回答。无所谓了,若是放在四五年前,自己或许会念在砚悬念在苏家的情分上,拒绝这个请求,可是如今,他都不在乎自己了,做个恶人又何妨呢?代宗放了自己一条生路,这个恩情自己自然不会忘记,而叶护又断了自己的生路,让自己在这大漠里命悬一线,这仇,自己也不会忘,今后自己便托身恶人谷吧,快意恩仇,自在逍遥。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承受他人的陷害算计,妙鸢如今深知了这一点。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我们俩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的。”无寻笑了笑,这是第一次,妙鸢看到他这么认真的模样。
第二日,妙鸢就跟着无寻饮风二人,踏上了前往恶人谷的路。恶人谷,位于昆仑群山之中,入谷之路甚是崎岖,满是机关,易守难攻,可谓穷山恶水,最初不过是一些罪犯的流放地,时间久了便成了江湖黑暗势力的聚集地。如今当家的雪魔王遗风,是红尘一派一脉单传的弟子,当日他因爱人被杀,怒而屠城,为天下人唾骂,隐遁于恶人谷,成了恶人谷如今的谷主。
妙鸢跟着饮风无寻两人,在昆仑的雪山中行进着,风雪满怀,同大漠又是不一样的风情。这里已经不缺水分了,山头皆笼罩着一层轻柔的云雾,云雾下是洁白的雪山,雪山脚下,则是清澈深邃的湖泊,妙鸢幼时读过李白的诗,那一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正是此情此景,美妙绝伦啊。
“也不知,谷主是怎样性情的人,你们这样替他收下我,不会被责怪吗?”
“就冲你带的这笛子,谷主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是吗?”
“是啊,说实话我们哥俩并不想徒惹是非,也是因为看到你身上这笛子,才救了你。”
这笛子的面子居然比自己还大,妙鸢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也算是万幸吧,当日是回万花的时候,私心上舍不得才带走了这笛子,如今却派上了大用场。
三人在昆仑山口恶人的凛风堡据点休息了会儿,换了新的马匹,继续向昆仑山深处行进。恶人谷穷山恶水,要生存下来十分不易,故而在西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补给据点,饮风二日隐居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补给点,这些点编织成了一个网络。凭借这一张巨大的网络,恶人谷弟子或是在中原富庶之地劫镖,或是同西边国家进行贸易,让恶人谷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了角角落落,以至于当日中原武林各派联手攻打恶人谷都损失惨重,以失败告终。
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这个隐藏在昆仑山深处的山谷,地势险峻,从入谷的三生路上眺望,可以看到远处雪山延绵,雪山下就是神秘的恶人谷,当日用来囚禁犯人的牢狱都被改造成了民居,房屋高低错落,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骑马走过三生路,是一座桥梁,桥梁旁边立着一块碑石,写着血红色的三个大字“恶人谷”,旁边附有小字“走过三生路,终老恶人谷。” 桥下正是恶人谷的护城河“咒血河”,走过桥梁就是恶人谷的正门,在确认过三个人的身份之后,守卫将他们放了进去。
穿过大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木制的楼阁以及分布在山谷中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箭塔,使这里成为了一个易守难攻、坚不可摧的堡垒。常年缺水,谷中沙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就好像染了血一样红得耀眼,当然这里的确沾染了很多人的鲜血。
妙鸢一声不吭地跟着饮风二人往前走,用余光瞧了瞧那些内谷守卫,他们大多凝神屏息,看似不在乎的样子,其实都在偷偷观察她。她看起来似乎是个中原人,长得又那么俊俏,为什么会来这穷山恶水?默然骑马走下一片红色的沙坡,就进去了内谷,此处有许多商贩在做生意,没有长安城那般热闹,多了几分边陲小镇的宁静,再往前,沿着一座木制的栈桥盘旋往上,不多时就登上了一所高台,此处与三星望月一样地势险绝拔地而起,是谷主王遗风的住所。
还未走上去,妙鸢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笛声,这笛音带着西域独有的凄怆苍凉,仿佛有许多魔鬼在呼嚎一样,摄人心魄,绵绵不绝。随着笛声越来越近,妙鸢看到了那高台之上吹笛的男子,他同泠尘很是相似,一袭白衫,迎风而立,一头乌黑的长发肆意披散在肩后,斯人如玉,他见三人上来,挥挥袖子停止了吹笛,饶有兴味地看着苏妙鸢。
“这位,可就是你们信里说的苏小姐吧。”
“正是在下。”妙鸢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个极端正的礼。
“拜见谷主。”饮风二日走上前去,作了揖,妙鸢也学着他们作了个揖。心下有些纳罕,原以为作为十大恶人之首的的王遗风,定然是凶神恶煞,凛然不可侵犯,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风雅男子。虽有些上了年纪,吹起笛子来依旧不改风流。
“恶人谷并非避难之所,况且如今正逢我谷与浩气盟开战,死伤难免,你是否真的想入谷?”
“是。走过三生路,就不会再回头了。”
“好!那就干了这杯酒,谷中许久不曾有女弟子了,来人啊,去请圣女米丽古丽来。”
妙鸢接过王遗风递过来的一杯酒,这酒极烈,妙鸢一饮而尽,被辣出了眼泪。喝下这杯酒,就真的同往昔作别了。那个天真单纯,满心憧憬的苏妙鸢,从此死在了沙漠里。
世人总说黑白之界,善恶有别,可是谁又能说得清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呢?如果说之前自己寄身仙乐馆,是一时赌气,那此时自己选择加入恶人谷,就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了。没有力量,自己就只能任人宰割,即便是代宗放了自己,可没有根基的自己去了回纥王族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叶护王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眼下之计,只能是投靠恶人谷,借助它的势力让自己韬光养晦,何况饮风无寻二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这笛子,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妙鸢从腰间取下雪凤冰王笛,双手呈给王遗风。哪怕是跟着自己在风沙里埋了这么久,这笛子依旧光洁如玉。
“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啊?”
“啊什么,我也不缺这笛子,就当你入谷的礼物吧。”
“多谢谷主。”
不过这笛子威力巨大,你需得小心使用。这笛子是取昆仑山万年冰窟中的青灵竹制成,形似白玉,平时不过寻常。但若是以人之热血浇灌,则会爆发出与之不相称的威力,可冰封千里杀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