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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有一种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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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润玉依然能记得。
他们都说,记忆的颜色会慢慢变得单一,不是黑就是白。可他的记忆停在那天,一分颜色都不曾淡去。
流光似白——莹白的昙花刹那间开遍了天界,白日里银光月华倾泻而下,花界的毒颜色那么好看,只是可惜敌不过耳鼠的圣手。原本应该杀人于无形的奇毒,只剩下了好看的皮囊。
赤焰如金——她那如瀑的黑发由一只金冠束起,大婚的礼服上开遍了金色的雪花,还有……还有冥河上燃起的金色火焰,冲天而上的赤龙有一双金色的瞳仁。
红色,原来是泪——烈红的熔岩自河底涌出,冥河中的冤魂厉鬼在白骨上盛开出了艳红的花朵。烟罗飞身而去,回望他最后一眼时,眼中倒映着红色的诀别。还有,红色的龙血珠碎了,散落一片红色烟雾,久久笼罩在冥河上空……
他见过很多种烟罗的样子。北府瑶碧冰棺中如梦似幻的烟雾;顶着锦觅样貌的迷茫;月光下平湖起舞的婀娜多情;乘赤龙而去的白衣少女;蹙眉的她、羞涩的她、眼波如水的她……如今全都定格成一个瞬间,那个穿着大婚礼服,放手飞身而去的瞬间,在冥河岸边转身回望的瞬间。
原来真的是大道至简,天崩地裂也不过纪年史书上寥寥几笔;万物与春秋都能简化为一个凝眸,一个欲言而止的回望。
新人三拜,火烧三月,雪降三冬——便能说尽那一场血泪。
看着又一次忘记落子的天帝,彦佑摇摇头,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不下了,你也没有心思。我难得来一趟,不如陪你喝一杯。”
润玉点头,一挥衣袖,两只冰蓝玉杯就出现在了石案上。
杯中有酒,二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天界的酒冷冽,不如我妖界的花酿香醇。我最近新得了几坛好酒,不如尝尝这个。”说着,彦佑唤出一个白瓷小坛,打开,果然花香满庭。
“花酿?”润玉微微蹙眉。
“放心,无毒。”彦佑一边斟酒,一边说。
润玉笑一下,举杯道:“有毒又何妨。”
“也是,”彦佑放下酒坛,举起杯来,“你也不怕毒,更不怕死。”
润玉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彦佑放下酒杯,凝神看着他。
润玉又自斟一杯,摇头饮尽,继续说:“不怕毒是真的,却不敢死。我答应过她,守护这个天下,开创一个四海升平。”
彦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夜。一坛见底,就再唤出一坛,除了偶有杯盏落案的声音,再无语言。
夜幕散去,星辰隐退,天光微微泛白。
石案四周散落了十几个白瓷酒坛,两人的身姿依然挺立,看上去毫无醉意。
彦佑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整理一下头冠,“看来妖界的花酿之术还得再精进精进,十几坛好酒,都没能让你醉上片刻。”
润玉并不看他,只对着空空的庭院,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你酿酒不精,是我难求一醉。”
“偶尔还是要让自己醉上一醉的。”
润玉摇摇头:“不醉了。大梦三生,该醒了。就这么醒着,才能真切感受到我还在痛,也还在等她。”
说完,他站起来,向着庭外走去:“时候不早了,妖皇请回吧。”说着,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彦佑环顾璇玑宫这方冷清的庭院,昔日的幽昙尽数凋敝,如今,一朵花都没有了。
他叹口气,翻手捻了一个花咒,却不想瞬间就熄灭在指尖。
“别试了,天帝不许璇玑宫中有花。”邝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彦佑回身:“为什么?”这句问题甫一出口,他也觉得多此一问,觉得可笑:“也是,若不是因为花族……”
“妖皇此次上来九重天,可是寻到了烛龙的踪迹?”邝露打断他。
彦佑摇头:“草木精灵,飞禽走兽,皆不知其踪。”
邝露低头叹气:“当初天帝寻得北府,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我相信有妖皇相助,总有一天会寻得结果的。”
“结果?是呀,无论怎样,总得有个结果。”说着,彦佑突然盯着邝露,问道:“上元仙子所求的结果,如今已经求得了吗?”
邝露笑一笑,平淡地说:“邝露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邝露所求,只为心安,不图果报。”
“只为心安……”
“一味求因果,便成了执念。执念伤人也伤己,是你我修道之人的大忌。”
彦佑点点头:“润玉他……”
“在邝露看来,天帝如今也已经放下了执念。烟罗姑娘走后,天帝少言、勤政、无悲喜,他不会为了寻回烟罗姑娘放下六界的职责,更不会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择手段。”
“是吗?大音希声,大悲无泪,他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吧。除了守着六界,还能保有一丁点等她回来的希望。除此之外,无论做什么都是绝望吧。”
有一种痛,寒彻骨髓,叫做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