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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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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城,宁王府。
清雅致远的宅邸中,随处可见的是缤纷娇嫩的花卉。
花种繁杂,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好不热闹,只是美则美矣,这些名贵的花却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打,甚是娇气,也不知宅院主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能有如今它们肆意争艳的景色。
在一片花海中央,坐落一座临水而立的小亭子,小亭子如大树上横斜而出的枝杈般,悬空立在水面上,自然中还带着几分惬意。
端坐在亭中的是位身着淡雅白袍的男子,面前的桌上摆着一茶一琴。
他这身衣裳一打眼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甚至有几分朴素的味道,实则不然,只有站在骄阳下才能清晰的看到袍面绣着流光溢彩的暗纹,原来竟是用两三年才能产出半匹的藩云锦织就。
单这么一身衣裳,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足够一家老小吃喝不愁,体面的过上八辈子。
男子头戴玉冠,容貌清隽,表情恬淡极了,周身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位就是当今的二皇子荣铮,金枝玉叶的宁王殿下。
平静到仿佛静止的画卷被突兀打破,只见一个影子般的人倏地落在亭外,那人单膝跪地,训练有素的禀报:“殿下,四殿下昨夜子时三刻已经回到勇王府了。”
“哦,回来了。”
二殿下是出了名的假面脸,高兴的时候不笑,生气也不皱眉头,光凭他的表情实在无法揣测他心中对这则消息是喜是怒。
只见他单手端起茶盏,优雅地饮一口上好的君山银针,随手拨弄几下琴弦,发出泠泠的声响,这才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他不是搞野路子去了么,这是功成身退了?”
探子道:“属下探听到,四殿下……似乎扣押了当今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掌门人。”
荣铮放下茶盏,琴声不断,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徐不缓的数落道:“我这个四弟,从小到大正经事没干过几件,读书还得让人跟在屁股后头哄着念,整天研究那些个歪门邪道,不成器就是不成器——我倒要瞧瞧他还能作出什么花样来。”
探子低声称是。
管家悄悄走到亭中,俯身凑到荣铮耳边,掩嘴小声道:“殿下,五殿下又来了。”
荣铮一愣,琴声戛然而止。
他头疼地捏捏眉心,轰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手道:“叫厨房去弄些他爱吃的糕点打发了,让他别来烦我。”
勇王府。
荣昶在书房中跟个陀螺似的背着手走来走去,头也不抬的问道:“人都关好了么?”
跪在地上的人谄媚道:“回主子,都已经用暗钉锁住穴道关在一处了,但属下认为,最好还是关在大理寺,保险。”
荣昶骤然回身一脚踹在自己手下身上,凶狠地喘着粗气道:“蠢货!关在大理寺?亏你想得出来,你是生怕荣铮那只老狐狸抓不住我的错处吗!”
早在三年前,当荣昶想到利用江湖势力成为自己的助力时,他就义无反顾的下了一步无法回头的险棋。
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从波诡云谲的朝堂走到危机四伏的江湖,其间受了多少冷眼,吃了多少暗亏,几次三番遭人暗杀,多少次差点命丧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人手中。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眼看胜利在望,父皇却突然病倒了。
父皇早不病晚不病,非要在他的“凶刃”逃跑的情况下病。
况且他抓住的那群老东西的嘴巴都硬的很,至少还需要几天时间的磨合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
时不待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荣铮掐住自己的把柄,让他有机会再到朝堂上参自己一本。
荣昶满目阴鸷,心中暴虐的想着,若真是走到最后一步,大不了玉石俱焚,只要将他抓来的人统统灭口,甩掉他那层武林盟主的假皮,他就还是元武国尊贵的勇王殿下。
当今圣上突然病倒,朝堂紊乱,大臣们总体分为三个党派,其拥戴皇二子与皇四子的人数居多,呈分庭抗礼之势,零星几个想不开站在五皇子身后的,都可以直接忽略了。
谁人不知,二皇子为嫡为长,秉性温良又不失手段,文韬武略样样不在话下,即便他从不主动拉拢,不少有风骨的文官都以站在二皇子一党为荣。
而四皇子锋芒毕露,手腕强硬,服气他的大臣也不在少数,其中武将居多,他们认为,若是四皇子当政,国家疆土至少能比现在扩大一倍。
只有那个五皇子,整日不务正业,眼里只有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风花雪月,实在不成气候。
那些不愿结党营私,又不好拒绝旁人拉拢的,纷纷打着五皇子的旗号当幌子,安静如鸡的围观事态发展。
他们在这边明争暗斗暂且按下不提,那边隋简二人刚出荆昌城不久便又遇上了麻烦。
隋简扫了一圈呼啦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挡在二人身前的岳门谷弟子,表情麻木道:“早跟你说把斗笠戴上,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又被人认出来了。”
祝麟那张脸太显眼,就是个活招牌,走到哪都能轻易让人认出来,他们走出荆昌城才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遇上三波不同门派来寻仇的弟子了。
这些弟子均是祝麟被引魂控制屠戮门派时故意放跑的人,千里迢迢跑来武林盟告状,方才得知武林盟已经人去楼空了。
正是走投无路之际,竟也瞎猫碰上死耗子似的撞见了即将赶往崇宁的隋简和祝麟。
祝麟旁若无人的理直气壮道:“谁要戴那劳什子,半点都不透气。”
这当然是假话,透不透气不重要,重要的是隔着一层面纱,他总不能随时偷亲自己的师兄,忒烦。
隋简瞟他一眼:“娇气。”
他二人自顾自的打情骂俏,岳门谷弟子不知是不甘心被忽略还是干脆怕看多了长针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色厉内荏道:“妖人!你究竟将我掌门捉去了何处!”
祝麟翻了个白眼,他本是不想与他们废话的,奈何隋简总是告诫他,动手前先要与人讲道理,于是强按下脾气,不耐烦道:“这你要问武林盟主去。”
“胡说!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竟还敢污蔑武林盟!”
瞧瞧,他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既然他说的话旁人半个字都不信,一开始做什么还要装腔作势的问呢。
隋简无奈,他是让祝麟与人讲道理没错,但不是让他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去和人讲,旁人会听才怪。
“白云天,”隋简回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的岳门谷大弟子,直觉他是个会听人话的,“你的毒解了么?”
白云天眼神微动,抱剑在胸前,颔首道:“已经好了,那日多谢你帮我讨要解药。”
即使岳门谷现在松散得不成样子,白云天依旧是武功最高强的那个,旁人不得不服。他一开口,先前喊话的弟子就自动退了一步,安静的回到弟子堆里。
“既如此,我的嫌疑便洗清了。”
白云天悄悄握紧拳头,他那时昏迷不醒,武林大会上发生了什么都是他后来听别人讲的。
他与隋简过招多次,心知他是个硬骨头,且是个光明磊落的,断不会做出下毒这种下三滥的事。因此对于后来发生的事,他除了在心底表示遗憾,更多的也无能为力。
隋简说着话,眼神有意无意的在岳门谷其他弟子的脸上飘过,当日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他为了夺魁给白云天下毒的弟子心中多少有愧,又不想露怯,只好僵硬的站在原地,等着他骂回去。
隋简却揭过不提,目光落回到白云天身上,诚恳道:“若你还愿意相信我,我便将贵门派掌门的下落告知。”
白云天抬眸,对上隋简那双虽然经历颇多,但依旧清亮的眸子,颔首道:“我相信你。”
祝麟气呼呼的骑马走在前面,刻意与隋简拉开一段距离。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做什么,还怕旁人听到么?
看来他揍白云天的那顿还是太轻了,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还敢勾搭他师兄了!
尽管那小白脸论相貌武功没一样比得上自己,但祝麟就是不爽。
隋简不知祝麟又吃的哪门子飞醋。
白云天是个理智到极致的人,他方才不过点出几个问题,白云天自己就想明了许多前因后果,倒省了他不少口舌。
之后白云天率领岳门谷的弟子们与他们告别,两拨人的目的都是崇宁城,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分走两条路。
此次不用动手就解决掉麻烦,隋简心里很高兴,心想,若是往后遇到的都是这么通透之人就好了。
祝麟独自走了一段距离,隋简还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也不主动上前来哄他,心中越发钻牛角尖,只恨不得立即掉过头去找那白云天打上一架,不然这股邪火他非一路憋到崇宁去不可。
想到这里,祝麟凤眸眯起,蓦地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轻叱一声:“驾!”在隋简诧异的目光中一骑绝尘。
墨云喷了个响鼻,隋简对着祝麟的背影摸不着头脑,“这又是犯了什么毛病了?”
他心中莫名烦躁,其间夹杂着一股莫名其妙被人丢下的失落感,又不能放任祝麟自己走,只得双腿夹紧马腹,催促墨云追上前去。
祝麟在前方猛地拐了个弯,神不知鬼不觉的追上岳门谷弟子,用石子敲打白云天的后背,冲回过头的白云天使了个眼神,两人寻了处没人的地方酣畅淋漓的打了一架。
以祝麟如今的武功造诣,与白云天交手就像九年前白云天与十四岁的隋简交手一样。
出过气祝麟的心情才舒畅许多,待他终于回过头寻找,隋简早不见了踪影。
理智回笼,祝麟无措的原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猜想隋简定是找不见他,笔直的向崇宁追去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祝麟眉心紧锁,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赶紧掉头火急火燎的向前追去。
祝麟单方面私下约战白云天,偏偏还肆无忌惮的在白云天脸上留下青紫的痕迹。
白云天回去后被震惊的岳门谷弟子追问,他又不是个会说谎的,老实交代后,岳门谷的弟子通通火起。
“猖狂,真是太猖狂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岳门谷的弟子好欺负!”
于是祝麟一边要追赶隋简,身后还跟了一群苍蝇似的岳门谷弟子,偏偏他又答应过隋简,不能妄下杀手,这一路简直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二人均是闷头匆匆赶路,又都以为自己在追赶对方,偏偏两人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和地点怎么都对不上,就这么一路错过。
五日后,两人终于一前一后的抵达天子脚下,崇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