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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果 ...

  •   隋简打记事起就是个小叫花。
      他记得自己那会走路还不利索,步履蹒跚的跟在老叫花身后,手里拿个小破碗走街串巷乞讨时,曾看见过卖糖葫芦的小贩。
      饱满的红果六七个穿一串,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满当当地插在稻草扎成的棍子上,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一晃一晃,晶莹剔透的,非常诱人。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经过,小孩子咿咿呀呀的撒娇要吃糖葫芦,妇人面带微笑,温和地掏出几文钱,小贩就挑出最大的一串递给小孩子。
      小孩子的口水流得满糖葫芦都是,妇人也只是温柔的给他擦擦嘴,然后抱起他走了。

      隋简羡慕地看着他们从视线里慢慢消失,回过头,眼里充满期待地看了看躺在地上晒太阳的老叫花。

      老叫花嘴里叼着根野草,混不吝的斜睨他一眼,抬手摇了摇空空如也的破饭碗,示意他,想吃自己去讨钱买。

      于是隋简不再看他,专心的卖惨讨钱。
      他分不清当时是没有吃到糖葫芦的失望多,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失望的多。

      后来老叫花死了,隋简尚未感受到多少真实感,就被谢寒子领回了无妄宗。
      他每天吃的饱穿的暖,但一直患得患失,直到那天谢寒子摸着他的头,对他说,他很棒,让他有点自信。

      隋简仿佛又看见了那天买糖葫芦的那对母子,但这次也有人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也许不是最大的一串,但是一定是最甜的一串,那个面容模糊的人笑着对他说,慢点吃。

      隋简浑身发热,他感觉很不舒服,浑身难受,身上穿的衣服好像被汗水浸透了。
      他醒不过来,只一遍一遍的做着糖葫芦的美梦。
      似乎有人在叫他……不,先别叫他,他还不想醒,让他再睡一会儿。

      谢寒子蹙眉看着躺在床上冷汗直流的隋简,知道他这是急于求成,不得要领,导致的走火入魔。
      庞叶一手搭在隋简腕上,瞟了谢寒子一眼道:“你这小徒弟情况不太妙啊。”
      谢寒子示意他接着说,庞叶的手指在床沿木板上轻点两下,“他习的功法一定不止你和我说的那三样,至少四五道不同的气在他体内乱窜,导致他的脉搏十分紊乱,如果没有人及时帮他疏通经络,恐怕就要废了。”

      “师兄,”庞叶抬眸,温和道:“帮人疏通经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中间不能间断的。”
      “我知道了。”谢寒子哑声道,他看隋简这样子逼迫自己只觉得心疼,“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我给他开了副药,喝下去就可以开始了。”

      说话间有人端了碗乌漆墨黑的药汁走了进来,那人生得很标志,就是周身萦绕了一股子冷清气,不好相与的样子。
      他对庞叶道:“师父,药煎好了。”

      庞叶接了过来,低头想给隋简灌药,半道被谢寒子截过药碗。
      他头也不抬道:“还是我来吧。”

      “你来你来,真是的,谁还没个徒弟咋地。”
      庞叶冲谢寒子翻了个白眼,起身让开位置,回头慈爱的冲站在一旁的周远征招手,“乖仔来,到师父这里。”

      周远征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他看谢寒子紧张的扶起床上苍白瘦弱的少年,小心的给他喂药,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呛到的模样,心里不解,暗道即使是谢寒子这般透彻之人,也有眼光不好的时候,挑来挑去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收了个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

      谢寒子光是看那药汁黑乎乎的颜色就能想象到底多难喝,隋简却不挑,给他喂了也就安静地喝了下去,除了更加煞白的小脸,甚至看不出他有多难受。

      谢寒子放下药碗,对庞叶道:“那就有劳师弟为我护法了。”
      庞叶欣然道:“师兄不必客气。”说罢领着周远征走出屋子,顺道关上了门。

      庞叶熟练的找到谢寒子平日里藏茶叶的地方,给自己泡了壶茶,极悠闲地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对周远征道:“乖仔快来,陪为师喝口茶,这可是你谢师叔私藏的雨前龙井,我们替他多喝点。”

      周远征走过去,端起茶杯,也不喝,就这么看着庞叶。

      庞叶习惯了他的沉默,喝口茶,喟叹道:“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远征单薄的眼皮半垂,端着茶杯的手放在膝盖上,“我以为谢师叔这样的人,最后会挑个更好的徒弟,至少不会给他添麻烦。”
      庞叶砸吧砸吧嘴,好笑道:“你谢师叔是怎么样的人,怎么又叫添麻烦?”

      他这个徒弟一向严肃认真过了头,很少主动和他谈心,好不容易想问他点什么,却是为了别人,庞叶不免有些唏嘘。

      “谢师叔,”周远征思忖着,“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武功高强,却懂得深藏不漏,无拘无束无畏,感觉人有些淡漠,应该很怕麻烦才对。”
      “而那个隋简,愚蠢、不自量力,整个人就是个麻烦。”

      庞叶听完,给自己续了杯茶,轻轻吹散了热气,眯着眼睛享受茶香,“你呀,还差得远呢。”

      周远征不解,庞叶捏捏他严肃的脸颊,周远征任他带着茶香的手指捏上自己的脸,也不动。

      庞叶语重心长道:“首先呢,你谢师叔的确是个怕麻烦的人没错,但他并不淡漠,他只是自由散漫惯了,没有人让他停下来负起责任。”

      “当初我师父最喜欢的就是你谢师叔,甚至有意将无妄宗掌门之位传给他,被他拒绝了,他说什么,于情于理都合该你汪师叔来继任掌门。”
      “他是怕你汪师叔受到伤害,他这个人啊 ,看起来没头没尾的,实际上心细着呢。”
      “如今你谢师叔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你别看他看起来无奈,心里边美着呢,有个人让他牵挂,让他烦恼,你没发现么?”
      “什么?”
      “你谢师叔啊,愈发开始像个人了。”

      庞叶小口喝着茶,他生就一张娃娃脸,让人心生亲近。
      “我原本一直以为他不属于凡间,给他递把火,他都能借着烟,腾云驾雾飞上天去,现在好了,仙人有了牵挂,不舍得回到天上了,皆大欢喜呀。”

      周远征对他师父的形容感到无语,“这么说还要谢谢那个隋简了?”
      庞叶不答,反而道:“你呀,别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专研医术,学医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多出去交几个朋友,我看隋简这孩子就挺好,你要不要试着去了解一下别人呢?”

      周远征端起茶杯,一口喝掉早已凉透的茶水,面无表情道:“敬谢不敏。”
      庞叶但笑不语。

      又过了两个时辰,庞叶的茶都喝了三壶,谢寒子终于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不少,即使功力深厚,给别人疏通经脉这种麻烦事,做完了对他还是有影响。

      庞叶见他神色终于不再紧绷,随意问道:“好了吗?”
      “好多了,今日多谢你。”
      “嗨,师兄弟间客气什么。”他转念一想,“你的小徒弟这么急着练功,是打算参加明年的武林大会吗?”
      谢寒子沉吟道:“我并无此意,也没和他说过这件事。他还小,或许有些天分,也不能马上就去参加武林大会,可能会受到打击。”
      “我倒觉得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庞叶道:“你那个徒弟说不定没那么脆弱,别把他捂得太严实了,适当让他自己出去闯闯也挺好。”

      谢寒子不太认同,但也没急着反驳。
      在他眼里,隋简还是个孩子,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就是把隋简“捂着”。
      谢寒子丝毫没考虑到,自己像隋简这么大时,已经能在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了。

      隋简在梦中吃了好多糖葫芦,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舒畅。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天好像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灯光。
      他眼珠慢慢转动,看见关玉箫的脑袋瓜一点一点的在他床边守着,似乎已经守了他很久了。

      隋简轻轻起身,他一动关玉箫就惊醒了,看隋简已经能起身,惊喜喊道:“师兄终于醒了呜——”
      隋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醒了你哭什么?”说着抬手轻轻拭去关玉箫眼角的泪花。

      “都是我不好,告诉师兄关于武林大会的事,害你练功练到走火入魔,要不是师父及时帮你疏通经脉,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隋简看他哭得抽抽噎噎的,感觉自己醒的不是时候,眼下明明身体难受的是自己,他还得反过来去安慰他的师弟。

      “别哭了,是我自己急于求成,不怪你。”
      “师兄不怪我吗?”
      关玉箫哭红了眼睛的模样让隋简想到了小兔子,他随口调笑道:“不怪,你若再哭,我就要喂你胡萝卜了。”
      关玉箫破涕为笑。

      二人说笑间,谢寒子推开门走了进来,见隋简醒了,欣慰道:“感觉怎么样?”
      “师父!”
      两道惊喜的声音同时发出,谢寒子走到床边,摸摸关玉箫的头,温和地看着隋简。

      “我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自己像大病了一场,但浑身又很舒坦,特别轻松。”
      “那就好,今后不许胡来,习武不能一蹴而就,师父不要求你们成为什么绝世高手,只要你们都平安喜乐就知足了。”

      隋简胡乱点头应下,心里却更坚定信念要练好武功,他的师父这么好,自己也要努力成为配得上师父的徒弟才是。

      谢寒子犹豫了一瞬,问道:“小简是想参加武林大会吗?”
      隋简被点破了心思,脸色微红,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谢寒子本不想他太早去参加武林大会的,但经过庞叶方才一说,他回去后又想了想,妥协道:“想去便去吧,早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太好了师兄。”关玉箫脸红扑扑的,倒像是比他还要高兴。
      隋简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

      安神堂。
      宋笑唅沉着脸,坚定道:“我不收魔教弟子为徒。”
      祝麟跪在地上不说话,为了向宋笑唅学武功,他已经跪了很久了。但他也不想为此抛弃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宋笑唅站起身,绕过祝麟出了门。

      祝麟的脾气一向很倔,来到无妄宗更是宁折不弯。
      左不过是跪着,他别无长处,也就耐力相较一般人久些,宋笑唅不教自己武功的话,他在无妄宗就跟废人没什么区别,即使将来回到烛龙教,也还是个废人。

      祝麟想起隋简对他说过的,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有些话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行了。
      祝麟苦笑,他做不到。
      一想到那个人祝麟的心里就热乎乎的,这一阵子又不见隋简,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刻苦练功呢。

      一炷香后,宋笑唅回来了,他脸上隐含怒气,祝麟破罐子破摔也不怕了,一动不动的保持笔挺的跪姿。

      “好、好、好。”
      宋笑唅咬牙切齿道,“我可以教你,但你既然不愿舍弃魔教的身份,也就不能对外称是我的徒弟。”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我的要求很严格,你想跟我学武就不能怕吃苦,一旦被我听见你抱怨,你也不必再出现在我眼前了,听懂了吗?”

      祝麟跪得久了身子骨有些发硬,他缓缓给宋笑唅磕了个头,稳重道:“是,多谢宋长老。”

      宋笑唅冷哼一声,再次绕过他走了出去。

      祝麟僵硬的嘴角慢慢的提起一些弧度,呢喃道:“师兄,我有师父了。”
      他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着,“师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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