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诈贼 ...
-
雪域山庄地处北山之巅,是一处阳光都晒不化她终年冰寒的地方。
隋简自从懂得体恤师父和师兄们对他的良苦用心后,轻易不再和别人起冲突。
他每次所谓的闯祸、捅娄子,其实也都是路见不平一根筋往上冲,最终伤了自己罢了。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隋简一边毫无头绪的满世界找他一不留神弄丢了的小竹林,一边脚踏墨云手持檀影,处处行侠仗义。
前者多年苦心无果,后者倒是无心插柳,教他闯出了个“隋少侠”的名头。
但这都是祝麟失踪以后的事。
隋简和雪域山庄的孽缘还是在第一次武林大会时种下的。
那一年的荆昌城大街上,雪域山庄双生子少主之一的宫燕与他目光短接火星四溅,二人虽是头一回见,却像彼此恨了许多年。
后来武林大会中,二人冤家路窄,好好的比试弄得跟两只炸了毛争抢地盘的野猫掐架般,你一爪子,我一嘴毛,到最后两败俱伤,隋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宫燕踹下擂台。
他还好,虽然狼狈,至少赢了比试挣了面子。
那宫燕不知是气性太大还是彻底烦他入骨,往后的武林大会也没见他再来参加过。
自二人结下梁子后,隋简再没见过那傲娇如命的宫二少庄主。
听说去年雪域山庄的老庄主主动退位,携带爱妻去四季如春的南方定居,再不过问江湖是非。
也就是说,当年的少庄主,现如今可能已经变成了庄主。
麻烦。
隋简对清懿丹在雪域山庄这件事已经彻底淡定,他算看出来了,他这段时间不是祸不单行,而是流年不利。
庞叶悄悄和他说,清懿丹世上仅此一颗,据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传的神乎其神。
雪域山庄和江湖上任何门派的关系都一般,就算是武林盟的面子他们也不看在眼里,去求大概是求不来的,让他别抱太大希望。
这倒正和隋简的意——他压根也没想去求那个宫燕,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拒绝不说,还可能会狠狠羞辱他一顿,以报当年一脚之仇。
既然明着求不行,他还可以暗中借用一下,大不了日后得到更好的东西再还回去。
时间耽误不得,虽不知师父现在身体状况差到哪种地步,总归是越早医治越好康复。
隋简从未违背过师父的一个命令,师父告诫他们不得擅离门派,如今情况特殊,他也只得悄悄溜出无妄宗,争取早去早回了。
后来隋简想过,倘若他当时没去雪域山庄,而是听师父的话留在无妄宗,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命运就是如此,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要沿着它给出的道路前行,悔不得,怨不得。
从百草居回来的当晚,隋简在关玉箫的桌子上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去向,并且叮嘱他,师门若有什么事立即飞鸽传书给他,他会即刻赶回。
做好这一切,隋简穿着日里常穿的那件靛蓝色衣衫,小腰包补充好各种常用药,包裹里带上一件夜行衣和一些碎银子,腰间别着银白的鲲鹏剑,从自己的屋子里,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隋简不知道的是,此刻祝麟正悠哉的隐蔽在老槐树靠近树冠的位置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祝麟突破第九层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早了点,他算了下日子,现在距离烛龙教当初承诺的二十年不再犯江湖之约还剩不到三个月。
既然他都有耐心等了二十年,也不差这三个月时间。
只是这三个月时间该如何打发——祝麟想起了隋简。
祝麟以前待在烛龙教一门心思练功时,曾以为自己对隋简的感情被消磨殆尽,只余执念。
八年后的再次相遇又让他产生了其实不止是执念,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感掺杂在其中的想法。
这两天他突破,受到无相功的影响,他的心又成了一片死寂。
他突然很好奇,倘若他多和那个人相处些时日,心境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到底是无相功能彻底影响他,把他变成一个冷漠无心的怪物,又或者,他对隋简的执念强烈到可以抵消无相功的副作用。
左不过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权当打发时间了。
北山介于承运城和巫医谷之间,正常脚程去那里要七八天时间。
隋简的墨云是匹百里挑一的良驹,加上他昼夜不停的赶路,硬是仅用两天的时间就到达北山脚下。
北山之巅终年冰雪不化,隋简在山脚套上夜行衣,运起内功抵御寒冷,仗着自己视夜能力还不错,开始摸黑上山。
隋简低估了北山山势有多险峻,几次脚滑差点从被冰雪覆盖住的半山腰上跌落进深渊,但最后都会被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阻挡一下坠势,有时是突兀出现的石头,还有树枝和叶子。
树枝和叶子?
隋简在离山巅还有三米高左右的距离时,直接一跃跳到山顶。
他调整呼吸,颇为狼狈的坐下等着。
没一会,后面就跟着上来一个人,那人神态轻松,好像大晚上的爬一座随处是冰霜的北山对他来说跟游戏一样简单。
“阿花,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祝麟似乎猜到了隋简会在山顶等他,淡淡道:“来看风景。”
末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看你爬山爬得那么费劲,原来隋少侠的眼神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失敬失敬。”
“眼神差”的隋简:“……”
他懒得跟少年逞口舌之争,心累的休息了一会,语重心长道:“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跟着我来到这里,但是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你最好赶紧下山,或者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再下山,只要别再跟着我就行。”
祝麟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对着干,闻言讽刺道:“跟着你?隋少侠莫不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天大的魅力,人人都要围着你转?我真不喜欢你这类型的,不自量力又不知天高地厚。”
隋简:“???”
他觉得对方的话里信息量有点大,一时竟不知该反驳“天大的魅力”还是“不自量力”。
祝麟不再理他,眯着眼向他后方望去,嫌弃道:“这就是雪域山庄?也不怎么样啊。”
隋简也回过头,只能勉强在夜幕中分辨出一个占地宽广的建筑轮廓。
原来阿花并非信口雌黄,跟他相比,自己何止是“视力差”,简直都快瞎了好吗。
祝麟瞥见隋简神情的一系列变化,心中好笑,这也是无相功修炼到第九层带给他的改变——五感得到极致的提升。
他颇为记仇的说道:“我要去雪域山庄逛一圈看风景,隋少侠最好待在这里等到天明再办你的事,别来跟着我。”
他说罢,慢悠悠的走向隐没于黑暗中的雪域山庄。
隋简:“……”
我信了你是来看风景。
他抬头看了下夜空,北山的气候总是阴沉沉的,导致他无法根据天象来判断时间,也不知他爬个山耽误了多久,还能不能赶在天亮之前顺利找到清懿丹。
隋简弓起身,两三下蹿到雪域山庄的城墙上方。
雪域山庄城墙建造得非常高,在外面看来,完全挡住了山庄内的灯火,跳到高处俯瞰才发现山庄内部到处都挂着灯笼。
隋简一边小心的避开巡逻的人们,一边糟心的想,不知道阿花现在在何处“看风景”,但愿他别被人抓住,省得他到时候还得救人。
雪域山庄的布局还算简单,从南面大门开始一条主干道贯穿至北面大门,东西两侧分布房屋无数,亭台楼阁一样不少,甚至还有水池——只不过是被冻上的,大概只是图好看才建的。
隋简仗着自己身穿夜行衣,站起身遥望一眼看不到头的北门,心里发愁,不知他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从他所站之处经过,隋简赶紧猫下身藏好。
他探出头看对方的脸,笑了:“嘿呀,这是宫燕还是宫鸣?”
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一支巡逻的队伍,领队之人看见那人,对他行了一礼道:“庄主。”
那人见到他们,表情十分不耐道:“你们换个地方巡逻,这边我刚看过。”
隋简心下确定,会对人这般颐指气使的,只能是宫燕。
八年未见,宫燕那张讨厌的脸倒没有多大变化,顶多是长开了,棱角显得更分明,身量也抽高了些,性格还跟以前一样没长进。
宫燕赶跑了巡逻的那些人,往反方向走去,隋简赶紧跟上,心想,或许跟着山庄的主人更容易找到放清懿丹的地方。
宫燕步履匆匆,走路间还警惕的观察四周,隋简隐约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奇怪,更加谨慎的跟着他。
一直到一间类似书房的地方,宫燕停了下来,关门前还小心的看了下门外有没有人。
隋简落到那间书房的屋顶,挪开一片瓦观察屋中情景。
只见宫燕走到房间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前,伸手在其中一个砚台上轻巧摆弄两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旁边墙上随即打开一道暗门。
宫燕走了进去,隋简在房顶大概蹲守半炷香的时间,宫燕又神色轻松的又从暗门里走了出来。
他回到那个砚台前,像来时一样摆弄两下,暗门合上,乍一看就只是一面普通的墙而已。
宫燕心满意足的走出书房,一直等他走得没影了,隋简也没从房顶下来。
他发觉宫燕的动作表情似乎都太刻意了些,就像知道会有人来雪域山庄偷东西,特意告诉贼人“东西就在这里,快来拿”一样。
隋简叹口气,心想,宫燕即使当了庄主,也改不了幼稚的本性,就差把“此处有诈”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但即使有诈他也要去,从他踏入雪域山庄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摆放在一个极被动的位置上。
既然主人都明目张胆的告诉他宝贝藏在何处,他不去看看又怎么对得起人家的一番良苦用心呢。
隋简轻巧落地,伸手在砚台那里摸索片刻,这里果然藏有一处机关,随即墙上暗门打开,他一个闪身快速窜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台阶,墙上奢侈的镶嵌一路供人照明用的夜明珠。
隋简刚想顺着台阶走下去,一条胳膊突兀出现,拦腰将他掳走。
隋简大吃一惊,他竟没发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书房门乍然被撞开,宫燕身后跟着一群人,极其嚣张的走了进来,他炫耀般的跟旁边的人说道:“我说什么来的,就知道这两天会有人来偷东西。”
站在他身旁的人和他长着一副相似的面孔,闻言无奈的敷衍道:“是嘛,燕儿真厉害。”
宫燕不满他的态度,对身后几个侍卫说:“下去看看猎物落网没。”
两个侍卫小跑着进到密室中,过了一会,两手空空的回来复命道:“回禀庄主,并未有任何人落网。”
“你说什么?”宫燕狠狠皱眉,“怎么可能,我明明收到密报说有人会来雪域山庄偷东西……难道我被人耍了?!”
宫鸣伸手打了个哈欠,哄他道:“从今天中午一直折腾到现在,燕儿你不困吗?都丑时三刻了。”
宫燕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兄长实在是困极了,泄气道:“都回去睡觉吧,别让我知道是谁假传消息,非活剐了他!”
隋简被人捂住嘴,挟持到书房角落的房梁上,直到那些人都走了,房门再一次被关上才被放开。
他转过头惊魂未定道:“阿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刚他正准备要顺着密室的台阶走下去,突然就被阿花捂住嘴带到房梁上,几乎是同时,宫燕就带着一群人来抓“猎物”。
隋简虽知宫燕定有诈,但阿花又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及时的救了他。
祝麟坐姿极其随意,从房梁上耷拉下一条腿,隋简刚刚就被他一直抱在身前,情况紧急他也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碍眼的人都走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俩的姿势暧昧,偏偏隋简还是个心大的,转过头凑得这么近跟他说话。
祝麟垂下眼帘盯着隋简的嘴角,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发痒,云淡风轻道:“就是碰巧听到几个侍卫说他们今晚要捉贼,我猜想说的就是你,过来给你搭把手罢了。”
随即他轻笑着贴近隋简的耳畔道:“要感谢我吗?”
隋简骤然被他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朵发痒,蹙眉悄无声息的跃下房梁,敷衍道:“阿花真棒,回头哥哥请你吃糖。”
祝麟觉得他说这话时的态度略眼熟,忽然想起方才那宫鸣对他的倒霉弟弟就是这种态度,心下一惊——隋简是把他当成宫燕那个废物点心一样来敷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