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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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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简暗中查访了半个多月,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发现了那些无辜孩子们的藏身之处。
祝麟百无聊赖的看他又换上了那套夜行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隋简蒙上面罩,声音有些沉闷,“最好的结果是能把白玉山庄幕后的买家都揪出来,再不济,先将那些孩子们救出来,他们一定吃了不少苦,家里人都得担心坏了。”
“哦?”
祝麟长眉一挑,戏谑道:“你打算怎么揪?又打算怎么救?你都不跟别人商量,单凭自己的匹夫之勇就想掀了一条颇有根基的产业链?”
隋简平日里总爱笑,讨巧的脸十分平易近人。
如今他盖住半张脸,单看眉眼,倒显出了几分凌厉,不熟悉他的会把他认成别人也说不定。
他斜睨着坐在桌子旁事不关己的祝麟,长舒一口气道:“阿花,你似乎对我颇有成见啊。我猜,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见识过什么风浪,除了练武什么都不会,倚靠师门蒙荫才能苟延残喘至今的废物点心。”
祝麟没吭声,眼里像是说“你说得对。”
“很好,能被我这样的人下毒也是委屈你了。”
隋简说完,也没看他一眼,直接跳窗户蹿了出去。
祝麟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一下,有些生气的想,这个人真是不识好歹,他刚刚若是顺势叫自己去,多个帮手,不管做什么都要比自己做容易得多。
也罢,倒省了他给自己找麻烦。
无相功乃是当世第一邪功,想练成此功,需要服下克制它邪性的克魂珠,否则练功者会遭到邪功的反噬,轻则经脉俱损成为废人,重则爆体而亡。
克魂珠的炼制方法只有历代烛龙教教主知道,当年烛龙教被围剿的猝不及防,万征琮一死,炼制克魂珠的方法也就没人知道了。
好在不知他是否对自己将遭大劫早有预感,竟然提前炼制了一颗克魂珠交给妻子祝锦云,祝锦云又把这唯一一颗克魂珠当着教众的面喂给尚在襁褓中的祝麟。
祝麟十一岁那年开始练无相功。
他在烛龙教虽算不得腹背受敌,但也时刻有人觊觎他未来教主的宝座。
他怀揣练就无上武功的钥匙,惴惴不安的踏上这条既危险又孤独的路。
有好几次他想不顾一切回到无妄宗,回到隋简身边,他的师兄一定会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安慰他,再心疼的将他抱在怀里。
十三岁那年,祝麟的身量如雨后春笋般开始抽高。
侯杰说的对,他天生就适合练无相功,短短三年时间,他已经练到了第四层。
也是在那一年,祝麟一掌震碎了某个企图谋害他之人的心脉,第一次真正获得力量带来的快感。
从此教中再无人敢对他指手画脚,无人敢当面对他不敬,那些觊觎他权力之人也统统缩回壳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祝麟的内心开始膨胀,变得渴望更强大的力量。
无相功练到第五层时祝麟才十四岁,他正式登上了烛龙教教主之位。
与此同时,他发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些东西开始不受控制。
曾经自己对隋简强烈的感情不断被淡化,虽然那些记忆犹存,但心境逐渐淡漠,像看过不相干的人和事。
秋夜带着体温的外衫,冬日酸甜的糖葫芦,除夕夜满城盛开的烟花,都不再与他有关。
午夜梦回突然惊醒,徒留满面泪流。
祝麟终于不堪忍受煎熬,偷偷溜出锦云峰,冒着极大风险回到无妄宗隋简住的地方,想看他一眼,只要看他一眼,说不定自己就能找回逐渐丢失的感情。
只可惜,那年的隋简已经开始下山历练,清风居院中老槐树犹在,那个满怀槐花香的人却找不见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祝麟满心苍凉的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十六岁那年,无相功练到了第八层,祝麟怀疑自己当年是否真的思慕过他的师兄,如果情感真挚,如何能被区区一个武功抹掉痕迹。
隋简在他心里不再带有感情,硬要说留下了什么,大概就是自己几乎化成魔障的执念了。
那之后的三年无相功再没突破过,祝麟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为了克制自己不胡乱伤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让自己静下心突破。
谁知这随意挑选的山洞附近恰巧是白玉山庄拐卖人口的交易点,领头的人见他容貌出众,起了贼心,趁他突破的紧要关头偷袭他。
祝麟一朝突破失败遭到反噬,功力只剩下原先的一半,愤怒瞬间侵蚀掉他的心性,杀人带来的快感让他的心上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愉悦。
就在祝麟杀红眼之际,相隔八年,他再次听到了隋简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脑内犹如被九天神雷劈过,寸土不生。
原以为已经淡漠的感情应激而起,只是还没等他还没细细体会一遍,就随着身体陷入昏迷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当祝麟再次醒来,心中已无波澜,只是他明白,隋简一定是他突破第九层的契机。
在他突破或是想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之前,隋简不能死。
祝麟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轻点桌面,烦躁的“啧”了一声,起身追了上去。
隋简探查到白玉山庄在荆昌城郊外有一处地产,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宅院,那些被拐的孩子们有极大可能被关在那里。
他冷笑,心道这白玉山庄的庄主真是胆大,敢在武林盟眼皮子底下做这些让人不齿之事,今夜自己若营救成功,这些孩子都会是人证,再加上阿花的证词,足够白玉山庄身败名裂了。
他并非有勇无谋,只是自信身负鲲鹏剑法,对付一个区区白玉山庄绰绰有余,人多反而更容易暴露破绽,所以并未和唐一书他们商量过就只身前来。
山庄近在眼前,隋简猫一样轻巧地落在墙上,夜行衣与如墨夜色融为一体。
他悄无声息的找遍山庄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个昏暗狭窄的房间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隋简四下观察一番,屋外只有几个看守的人,许是自信没人能找到这里,里面的人也跑不出去,他们三三两两的正低头打着瞌睡。
隋简感到一丝不对劲,但又想不通哪里不对劲,只当自己过于敏感。
他下手极快的点了那些看守的穴道,推门进到房中,反手关上房门。
屋里的孩子们见房间突然进了个人也不叫,只是更加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像一群等着被人抓来烤了吃的羊羔。
隋简拉下面罩,露出笑容对他们道:“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许是他的脸太容易让人放下防备,这群孩子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有主意的小女孩站出来,怯生生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隋简看她那副强忍住战栗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失踪多年的祝麟。
他放柔声音道:“我是无妄宗的人,无妄宗你们知道吗?就是一个很厉害的门派,有能力把你们都救出去。来,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孩子们面面相觑片刻,最终决定跟上他,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再被抓回来,好歹他们也曾经为自己的命运拼搏过。
隋简带着二十多个孩子走出那间逼仄的房间,孩子们站成两排,后面的人抓住前面的人的衣角,像两条尾巴一样,整整齐齐的跟在他后面。
越往出口走隋简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现在正值盛夏,这个处在郊外的宅院里连声虫鸣都没有。
他心道一声:“不好,有诈。”
此时他们恰好行至快到出口的一处空旷庭院,头顶突然铺天盖地罩下一张大网。
隋简下意识一手一个,拎起自己身后的两个孩子,转身一跃躲过了被网住的命运。
落在后面的孩子们尽数被捕,在原地绝望的挣扎着。
院中手里高举火把的人鱼贯而出,他们统一穿着白底红纹的服饰,把原本还算空旷的院落挤的水泄不通。
隋简放下手中的孩子,把他们挡在自己身后。
人群里一个方向自发让开了一条通道,白玉山庄的庄主赫东南面带轻蔑的走了出来,“不知无妄宗的隋少侠深夜造访鄙庄,有何指教。”
隋简拉下面罩,客客气气道:“指教谈不上,我无意间撞见庄主这里有许多迷了路的孩子,正打算带着他们回家呢,月黑风高的,他们家里人该担心了。”
赫东南冷哼一声,不再跟他虚与委蛇,露出本来面目道:“你们谁都走不了。”
白玉山庄的人应声而动,几个人把被网住的孩子们强硬拖走,大部分人留下对付隋简。
隋简见被拖走的孩子们哭喊得厉害,眉心紧蹙,大喝道:“休想离开!”
他再顾不得无妄宗不得随意杀人的门规,檀影出鞘,一剑挥开拦路之人,想去劈开那张碍眼的网。
耳中传来破空之声——是暗器!
隋简循着声音躲开一枚暗钉,随后更多的暗钉从四面八方向他射来。
隋简轻巧跃到半空中,由于脚下没有着力点,很快又落了下来,被底下等着的人围在中心群起攻之。
他武功再强也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击,一时不察,左手臂被一根暗钉钉住,疼得他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哗,只见祝麟一剑一个,穿串似的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在隋简满脸惊诧中一把拽过他,转身毫不犹豫要冲出此地。
隋简想要带走自己刚刚拎出来的两个孩子,转身却只看到一个,正是那个最开始跟他搭话的女孩子,她蜷缩在墙角,满脸无措的看着隋简。
隋简受伤的手被祝麟抓着,剩下一只手向她递过去,温和道:“过来。”
女孩咬咬牙站起身,在最后一刻抓住他的胳膊,逃离了这个魔窟。
祝麟瞥见隋简还带上了一个人,什么都没说,把他受伤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揽住他的腰,一个人带着他们两个高高跃起,毫不费劲的和追兵拉开距离。
回到白府,祝麟不顾隋简的反对,把他的师兄们都叫过来。
唐一书和姜洋满脸震惊的看着隋简一身夜行衣打扮,身边还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孩子。
隋简先把小姑娘安排在院里一处空房间,虽是空房间,为了方便客人随时下榻,屋里日常用具一应俱全。
之后他才有气无力的解释了原因,只隐瞒了祝麟的魔教身份。
祝麟转身走出房门,果然听见姜洋一声火气十足的咆哮:“你是去找死吗?!”
唐一书没拦住姜洋,无奈扶额道:“小简,你这次太冲动了,都不跟我们打个商量就只身去救人,还被人发现了身份,甚至还受了伤。”
隋简满脸愧疚的垂着头,不敢看他师兄们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这次惹了不小的麻烦,懊恼道:“赫东南一语道破我的身份,这让我想不通,连你们都不知道我会在今夜去救人。”
唐一书用揽月点点自己的下颌,轻声道:“会不会是……”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门的方向,隋简轻笑着摇摇头,“不会是阿花,我相信他。”
当然不会是少年,毕竟阿花可是被白玉山庄的人坑的不轻。
唐一书默不作声的思考着。
姜洋虎着脸,把隋简的左手臂拉过来,观察他臂上的暗钉有没有倒刺。
似乎是没有,姜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根钉子拔了下来,紧接着毫不手软的给他上药包扎。
隋简疼得龇牙咧嘴直吸气,整个人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却不敢把手臂抽回去。
“赫东南不会就此罢手,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防止他突然发难。”
唐一书用手指关节敲敲太阳穴的位置,睡觉睡到一半起来听他的好师弟说他这一个晚上的丰功伟绩,初衷是好的,到底还是不忍心斥责他。
反正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的,不差这一件。
隋简心里热乎乎的,以往每次都是,不管他惹出什么乱子,身后都有师父和几位师兄给他撑腰。
后来他学乖了,越来越少惹麻烦,最近几年更是温良恭俭让,前段时间唐一书还感慨道,他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该多好。
现下自己就又捅了娄子。
他对唐一书的话小声称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姜洋也不再说他了。
“我已经写信传书给远征,嘱咐他多备些治外伤的药粉。”
唐一书道:“这次就先不告你的状,若敢有下次,定要让他好好念叨你一番。”
隋简觍着脸对他露出憨笑。
“那个孩子怎么办?”姜洋长眉皱起,“总不能一直留在白府吧。”
隋简沉吟片刻道:“我决定让她休息一晚,明天送到武林盟,这种事还得由他们出面帮忙解决,拖不得,也不知道剩下的孩子们现在都怎么样。”
“你先管好自己吧。”
三人说完话,唐一书和姜洋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祝麟推门进来,沉默又熟练的给自己打了地铺。
隋简有些尴尬的看他动作,开口道:“阿花,今晚谢谢你啊。”
祝麟坐在地上,单腿支起,云淡风轻道:“不客气。”
他越是这么淡定隋简越尴尬,没话找话道:“要不你来床上睡?”
祝麟的目光随意的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那里已经被包扎好了。
他凤眸眯起,“既然隋少侠如此期待跟我睡在一张床上,那我就盛情难却了。”
隋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