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月迟廿四

5、第 5 章

　　“格格，苒福晋来了。”
　　我恩了一声，也不知外头听见没有。
　　内寝只我一人，丫鬟们都在外间候着，我没传唤的意思她们不敢擅自进来，像现在这样也只是隔着门传话。
　　“这都什么时辰你还在床上啊？”敢直闯我寝室这么放肆和我说话的除了冉冉不作他想。人还没进屋就先嚷嚷开。她在我这儿忘形得厉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
　　只是这次没等我开口提醒，一旁跟着进来伺候的小春忍不住插话：“苒福晋，大夫嘱咐，这两天格格需要静养。”附赠一个不满的眼神：你太吵了。
　　“什么？！你病了？？”
　　我无力地撇撇嘴，要不你真当我猪啊，到了中午还窝在被子里生小猪。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什么，等下睡一觉就好了。”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这是睡觉就能好的？”冉冉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大夫怎么说？”
　　我笑笑，“怎么说，老一套，气虚血亏，我都懒得去听了。”躺着说话不舒服，示意她扶我一把。
　　“你啊，要注意当心身体晓得发。真是……”
　　某人开始唠叨了，我白她一眼，“我要静养！静养！”
　　简单地漱过口，歪在垫子上。
　　“早知道你病着我昨天就过来了……前两天十三来府上怎么也没说这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春倒茶的手没停，嘴上利索，“十三爷贵人多事，哪里会惦记着这些。”这话已经明显带了不满的指责。
　　显然冉冉被惊住了，无声地张嘴，目光从小春身上又投到我这里。
　　怎么连一向谨言慎行的小春……有些头疼，目光一利，“没规矩！平日里是太惯着你们了！十三爷是什么身份，可以由着你们瞎嚼舌头的？！”
　　冉冉见状打圆场，“小春，下去给你家格格去备些吃的来。”又转头，“下次让她们注意点就行，你也别板着一张脸，小心长皱纹。”
　　想了想，猜度着我生气的原因，小心开口，“你也知道快皇上的寿辰了，这段时间都为着万寿节的事忙活，十三他忙嘛……呵呵……”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出声打断她，“我知道。本来就没什么事，小丫头多嘴你也还当真。”
　　“难道……”冉冉的神情变得奇怪，没接下去，什么事连一向快言快语的她都觉得难以开口。
　　“什么？”
　　“昨天，听四四提起，说是皇上有意要给十三定亲。最迟不过年底。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听到这个……”
　　按十三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要不是出生不久就有相士说他命中注定未满十八岁不宜早娶，现在孩子都能满地打滚了好发。
　　“我之前倒还是真不知道。”
　　这个消息，好像也没料想中来得震惊，潜意识里是迟早的事。“到十月，十三就满十八了，宫里没动静才不可思议呢。很正常啊。”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你们两个！你们不是……”
　　“你说笑呢？我和他？再八百年也扯不到一块。”
　　冉冉急了，一把抓过我的肩，“不对劲！你这态度分明就是有事！装什么装！你和他没关系？！这一个月出双入对的你当别人眼睛都瞎的啊？没事你老和他粘一块？”
　　推开她的手，“他娶亲有什么希奇，那姐姐我还嫁人呢。”一颗炸弹扔下去，我不信炸不到你。
　　冉冉声音陡然拔高：“嫁？！嫁谁？”
　　“谁知道，不外乎蒙古各部。反正现在也没准，只是前几天阿玛隐隐约约露出口风，就那么个意思。大概觉得我也不算小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哼哼……这也是咱们私下的话，没个谱的事，出了这个门你可别给我乱传啊。”
　　万寿节，各部道贺来访，这寿宴也是变相的相亲大会。满蒙一家么。我们这些宗室格格，十有八九都嫁到草原，后宫里的妃子也有不少出自蒙古。我是幺女，上头有个大十岁的姐姐，就是嫁给了巴林部公爵纳穆札。

　　自冉冉那日走后，这两三天里不断差人送些药材补品来，来人捎话，侧福晋有言，知道王府不缺这些，左右不过是让她尽一份心意。如此我也就不客气地收下。只是看那燕窝人参源源不断的阵势，觉得好笑：冉冉你是铁心要把四爷府上的药房腾空么。
　　这日晌午，在屋里待久了气闷，让人把床榻移到湖心的水阁上小睡。
　　近水空气清爽却也湿寒，中午的阳光充分正好弥补这个不足。水阁四周全下了竹帘，遮阳挡风的同时又保证了透亮的光线和流通的空气。
　　正躺着惬意，四爷府上又差人送来雪莲。
　　“苒福晋待格格真是没话说，东西稀罕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心。”
　　看一眼嘴里直夸冉冉的小夏，心想真是单纯的小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还不明白，这么频繁明显的举动，若再猜不透，我就真傻了。心下了然却不点破，“是啊，也亏得有心……”
　　好歹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片真心不是，当即拿下去让厨房用冰糖炖了做午后解乏的冰镇甜品。
　　只是这觉睡得不安稳，重躺下不久，小春捧着一堆料子让我过目，说是要裁万寿节上穿的新衣。
　　“前几日见格格身上不适没敢拿这些琐事扰烦格格休息，可眼见日子近了，再不裁衣怕真是赶不及。”小春也是无奈。
　　强打起精神挑选完料子，哪知今日事情好像特别多。
　　“格格，八福晋差人邀请晚上过府听戏。”
　　“不去。”想到整晚和一帮子贵妇小姐打哈哈，没那个心情。用身子不爽的借口回绝了，也不算是说谎。
　　“格格，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请脉。”
　　“不看。”口气开始不耐。不过是请个平安脉，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让小春给足诊金赔个笑脸打发人回去。
　　“格格……”
　　终于火大，“本格格睡午觉，谁都勿扰！管他是谁，全给我回了。”
　　小夏怯怯开口，“格格……这个……那要是十三爷要来了也挡回去么……”
　　小春拉着她走出水阁，“行了，没听见格格刚说的……要休息……”
　　“挡得住么可……”
　　“我哪知道……”
　　两个丫头的声音渐渐远去。
　　笨小夏，这挡，那也要人家上门才能行呵。当然，这种几近埋怨的撒娇，我怎么可能当着丫头的面说出来。
　　水阁里恢复安静，重重的竹帘阴影下，仍是觉得阳光灿烂得刺眼，缓缓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十三来的时候我正捏着个小银匙往嘴里送冰镇雪莲。
　　竹帘一掀一放，眼前多了个人影。
　　就着半躺半坐的姿势斜目分一缕余光，该吃东西接着吃东西，等那勺雪莲下了肚才不轻不淡地笑过去，“你来了。”
　　他一撩袍子，大刺刺地挨着榻边坐了。眉头一皱，几乎是用抢的，夺过我手里的碗，很是不满，“刚睡醒就吃冰勒咯哒的，你啊……不是说身子不爽么，这么不当心，等下又伤到肠胃。”
　　“我喜欢就好～”见他没撒手的意思，“我才吃一半呢。”你倒是把碗还给我啊。真是的，紧张什么啊，我那顶多就是贫血，碍着肠胃什么事了？我阿玛都没管这么宽呢。
　　“先放放，等不那么凉了再吃。”
　　斜睨，你懂不懂吃啊。
　　“诶，冰镇雪莲冰镇雪莲，不就为了尝它的冰凉么。要不我干吗费劲弄这个。没了寒气吃什么啊，跟银耳莲子羹有什么区别。”
　　“呵！你还有理了。”
　　十三的眼神轻飘飘地递过来，语气不重，言辞却是犀利得很，“太医请脉你不让看，不肯按时喝药，一天到晚不吃饭净拿点心水果充主食……王爷不在家，没人拘着，全由着你高兴了是吧。你自己不拿身体当回事，那也要想想别人会不会担心！”
　　“你要担心，早干吗去了。”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影，鬼信你。
　　“你……”某人气结，睁大眼睛瞪我。
　　我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谁怕谁啊，比任性耍无赖姐姐会输你？况且这次我占着理了！
　　十三在我的眼神攻势下软下来，无奈地横我一眼，伸手放在我头顶轻轻抚摩，“你呀……天天燕窝雪莲的，我算是全白喂了。都不见你念我的好。”
　　我不乐意冷哼，“敢情你喂猪呢，要不要我哼两声给你听听？再说了，东西可都是冉冉送的，这四爷的人情什么时候让你领了。”
　　“哪有人把自己比作猪的。”十三凑上来，双臂分开撑在卧榻两边，我整个人被他罩在身下，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猜不到。”
　　他低低地笑，温热的呼吸扑到我脸上，那眼神和笑容怎么看都有诱惑的味道在里头。
　　轻轻推他，“雪莲…现在总可以吃了吧。”心跳砰砰，上火啊。
　　没等我伸手，十三抢先拿过矮几上的碗，一抬手，银晃晃的小匙盛着水嫩嫩的雪莲送到嘴边。
　　“我喂你，恩。”尾声还上扬，害得我又是一颤。男人啊，妖孽起来绝对比女人还要祸水。
　　这个十三，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偏偏我就吃这套。他眼神一沉声音一软，我就陷在温柔里没了辙。
　　方才半真半假的生气抛到脑后。
　　说他这十来天纯粹是因公事耽搁我是不全信的，可计较这个又有什么劲呢。水至清则无鱼。天天送来滋补药品，让人留心我的日常起居，现在又亲手奉羹喂食……他的用心，又岂是浅薄虚假。
　　他来，就是欢喜。
　　他在，就是知足。
　　一时间彼此沉浸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连随意的言语都似乎比平常多了暖人的温度。
　　“跟个小孩似的，喜欢吃甜。”
　　“不行啊？甜甜冰冰的才好吃，啊，都怪你，现在都不冰了。呐，要不要尝尝？”
　　“大老爷们吃这个？”摇头，又换上淘气的神色，“除非……”
　　咯咯一笑，拿过匙子直接塞过去，“呐，我喂你，这下可依你的意思。”故意抢白用话堵他，无视某人不满无奈的眼神。
　　十三轻捏我手腕，刻意不正经的调笑：“不够不够。我的意思是，除非，你亲~口~喂我……”最后一个“我”字蓦地消音。
　　松开，微微喘气，不怕死地挑衅，“如何……雪莲的味道……”
　　十三眼里隐隐烧着一团火，一瞬不瞬地盯住我，勾舌一舔，哑声道，“果然……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