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汉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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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视角———————
自天庭一战已有百年，再回人间时人事已非。杨戬漫步洞庭湖畔，心中难免恍惚。
那时他请旨恢复寸心封号及自由，并亲自前去宣旨。这是他所欠，可惜还时已迟了千年。
意料之中地，他并没见到寸心，西海也没告知他寸心的去向，直到前些时日他随手翻阅水族公文，他才知道寸心已自请撤销封号，适逢洞庭君卸任，她便去洞庭湖暂代水君。
他无意如何，只要确认寸心无恙就好，若她有什么要求，他也会尽量应允，毕竟......
回头再看，当年他亦有错处，譬如那几条命和三个承诺，他什么都没偿清。
不觉已是傍晚，人声渐稀，晚霞倦栖洞庭，在湖面燃起一片绛红，带着一抹烟色渐隐天边。
龙族眼中的夕阳，也是这般光景吗？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去往西海，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
忽然水声轻响，杨戬抬头看去，一个身着霞色深衣的姑娘已亭亭立于水面，浅浅的涟漪在她的绣鞋下泛开，惊碎了一池辉光。
因是背对夕阳，杨戬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那声音，却是深入骨血的熟稔——“神君难得来此，不到龙宫坐坐吗？”
—————寸心视角—————
“神君一身清正之气未敛，着实惊动了不少水族后嗣，只是神君来此，本应由水神龙君一道相迎，奈何水神姐姐外出未归久等不至，小仙只好冒昧前来，还望神君勿怪”，寸心笑意盈盈，语中三分揶揄七分恭敬，既不生疏也不虚伪，极是合宜。
“......水神？洞庭规制是二神并立吗？”
寸心冷眼瞧着，竟觉得一向沉稳的司法天神有些无措，险些笑出声来：“司法天神此行不为公事吗？”
“......是。”
“那就不这么麻烦了”，寸心沉吟片刻，续到：“故人千年未见，还须由小仙做东，请神君一醉。神君是否赏光？”
杨戬不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走吧。”
寸心召出一只小船，在船头起了泥炉开始温酒。
借着洞庭龙君的便宜，小船仅凭寸心思绪便可自由行动，寸心温着酒，心中也没想什么，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船已到了湖心——那时她初至洞庭，和水神相遇就是在这湖心。
试试温度已经合宜，寸心替杨戬斟了一杯酒，也不曾费心招呼，就这样直接放在他面前。
“神君想问什么吗？”
寸心抬眼瞧了瞧杨戬的神色，率先问出了口。一千年的相处，好歹让她明白了靠这人起题是在做梦的道理......其实就像水神说的，有什么不快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讲两句吗......又不是要命的事。
“我......”，杨戬开口，却仍是迟疑不定。
寸心失笑，瞧着远处岸边拜柳毅的人随口起了个题：“神君莫不是想问，洞庭风雨不定，有扰百姓，是为何故？”
“说来此事天庭无人上报，这是......”
“神君制定天规法理，切莫忘了一条”，寸心自斟一杯，细细品了品——水神亲酿的罗浮春，当真不错。
“这世间万物，哪有只偏着人类的道理？虽说现今天庭神祇皆出于人类，但是身为一方水君，天地四时水生陆族皆要考虑，在我们眼中，草木虫鱼与人类皆是一样，也希望神君能垂怜众生，莫要忘了。”
“受教了”，杨戬若有所思，船上不便起身，但他仍是微微俯身抱拳一礼。
寸心释然，端着自己的酒杯离开桌案，独自坐在船头，双腿轻晃，不时用足尖点出一串串水纹。
大部分往事她皆已放下，她自然没有为他人解惑的义务，再者，自己的心结是要自己想解才行，他不开口，她也没办法。
就在寸心自觉已有些微醺之时，身后一句低沉的“抱歉”随风传来。
哈，终于说出口了。
“罢了罢了，过往之事，神君若有三分不是，小龙倒有七分不是了，当年替罪之事，就当是道歉罢”，寸心回身拿起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与神君相见，小龙并无后悔，再说能借此渡了情劫，难道不是好事吗？”
“渡了情劫吗......”
朦胧中，寸心隐约看到杨戬的神情有些恍惚，他在笑，但似乎带着几分苦涩——说来他似乎一向如此呢。
“还未恭贺你渡劫成龙。”
寸心摆了摆手，伸手拿酒壶时才发现竟已空了一半。
这么多话，看来司法天神也是难得一醉啊。
“你......为何自请撤销封号？”
“难道我没有封号就不是爹娘的女儿了？再说比起困在西海无所事事，还不如做一方龙君，也能学到许多事情。而且随时也可以回去的呀。”
“天庭记录在册的只是代职，不上天请封吗？”
“不去，请封了很麻烦，行动又要受限，现在就很好，自由自在的。”
“是啊，龙族一向最厌拘束......”
结果三哥入了佛门，她敖寸心也得过“永囚西海”的一道旨意。这世间万事，可真够磨人的.....
“龙族啊......我们生来便该遨游在江河湖海之中，闲时乘云布雨，又或者向先祖一样漫行在星河之间.....对龙来说，永囚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抱歉，当初那千年，又如何不是我囚了你......”
“是我自愿，如何能怪神君。”
杨戬苦笑，想自斟一杯，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
“今日就算销账吧，不管谁欠谁的，都一并勾了，俱做云烟去”，寸心笑起来，拿起酒壶扔进了湖里，水花散去，很快连涟漪都不见了。
“神君也快些放下吧”，寸心起身，广袖被夜风吹起，倒更像羽化之仙了。
“现在万物秩序混乱，人族过盛，可见未来天道将倾。水族生我养我，我自当为水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是今后战场相见，神君可别留情，不然再添多少账，我也不会还的。”
见身后并无动静，寸心微微回头，却见杨戬已伏案睡去，只口中还在喃喃——“这是你的选择吗？”
知道他未必听得见，寸心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到：“是，这是仅凭我一人之意做出的选择。现在我做着我自己选择的事，我很开心，如此而已。”
寸心将杨戬安置在船舱内，放下竹帘回到船头。此时正是月上中天，明月星汉映在水中，美得令人心惊。
突然，一尾鱼跃出湖面，搅碎了一湖清光。
“啊，水神姐姐在叫我，我先回去了”，寸心踏上水面，轻轻推了下小船，船便自行向岸边行去。
“神君似乎总是耽于过往，身边无尽天地，岂不都错付了？所幸人间一年天上一日，休息一会儿自是无妨，但还是快些醒来吧。至于过往，不论好坏，只要学到些什么就不算辜负时光了......这么想想，放下也并非难事，不是吗？”
寸心目送小船远去，也不急着回寝宫，而是在水面踩着星河的倒影嬉戏，乱了一颗颗星子。
“寸心？”
不远处水纹微乱，一位月白广袖的女子手捧酒壶踏出水面，将一件斗篷披在寸心肩上：“你尘思未了，龙鳞还剩一片未落，新龙鳞也无法换上，怎么不多加一件衣裳？替你制的防身甲衣也没带......还有乱丢东西的毛病果然还是没改。”
“云梦你瞧，我最后一片鳞也蜕了，这次，是真的修成真龙了”，寸心点了点脖颈，颈上现出的粉鳞已染上了如朝阳一般的辉光：“今儿高兴，可以陪我赏月吗？”
“好。”
“云梦，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我可以开开心心的赏月吗？”
“因为现在你眼中的月亮就只是月亮而已。其实太古仙神未诞之时月亮就存在了，只是后来你把别的东西看在眼中，故而错过了许多美景。”
“是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水中的月亮。”
“为何？”
寸心随手幻出一壶桑落和一套新的酒具，替自己和水神一一斟上：“所谓‘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若是没有这一方洞庭水，我或许还无法看清这其中妙处吧。再者云梦本来就很美啊。”
水神莞尔，也不急着饮尽，只轻啜了一口：“是么......我倒觉得，还是你那一身落英似的龙鳞更美一些，除却年节回归大海其余时候我并不能离开洞庭，也不曾见过桃花，若不你来，我或许一世都见不到了。”
言罢，二人相视一刹，皆忍俊不禁，水神手中半满的酒甚至不慎撒入了洞庭。
“不过留在洞庭，你不会烦闷吗？”，水神伸手，还未开口时，寸心已自取了酒壶替她斟满。
“不会啊，水本来就是龙的家。”
“好，在我寿命所及之处，洞庭都会是你的家。”
“对了寸心，我那坛罗浮春还没酿好，你怎么启封了？虽说取自东坡遗风，味道并不会差，但现在它还是凡酒，仙神之流都喝不醉的呀？”
“管他呢，好喝就行了”，寸心并不十分在意，反而举杯笑着看向水神：“旧年皆已尽，今岁与君倾~”
水神会意地眨了眨眼，抬手轻轻和寸心碰了碰杯。
湖光半掩山色，犀角更添酒香，人间至乐矣。
————杨戬视角——-——
月光之下，岸边长草离离，乌篷船终于靠岸。杨戬缓缓睁眼，听着湖心龙君水神言笑谈天，心中叹息。
以仙神的目力，烟波浩渺的洞庭也能轻易尽收眼底，但此刻一江茫茫，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他们原是江汉中错身而过的船，而现在，过往一切她俱都放下了，也寻得了她的一片水域，有了栖身之所......他的一生中，又有多少人就这样过去了呢......
执念啊，可真是个说不清的东西。
杨戬拿起自己的那杯残酒走上船头，微微倾了倾杯身，将其奠于山河人间。
礼毕，珠玉之声忽起，白玉杯缓缓沉入水中。
若是相逢没有任何收获，便辜负了这段相逢......吗？那此刻，他至少还能学会一样东西，不辜负那段时光。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那便“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洞庭广阔，应当足够容纳一条龙的喜怒悲欢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汉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