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贰 何处再寻』一 『贰 何处 ...
-
『贰何处再寻』
今日的打坐，久久无法静心...
睁眼，只见窗外，寺内菩提树，摇曳，摇曳。
摇曳思绪万千。
十五年了。
本不该想这些俗事的。
禅房内，只剩茗香与我。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魂归何处...
唯有，佛门。
心归何方...
茶茗盛开处。
一
谁一出生就是个和尚呢？
开元八年，我出生于湖州城中的谢家府邸，虽然并非家中的嫡长子，但或许得多多少少承蒙祖上谢灵运先生的关照，从小我就记性也好，也肯发奋学习，深得一些亲戚们的喜爱，几分傲气也就不知不觉地被刻在了骨子中——大约也是被这种环境惯出来的吧。后来，父亲大约是见我过于自负罢，又或许是因我那更为唯诺是从的哥哥罢，但我想更是因为我那看我不顺眼的母亲的挑拨，便将十二岁的我送于湖州另一个角的一处小村落，美其名曰我想要向着清净的生活靠拢，潜心学习，实际上，盛世之下，偏远的村庄贫瘠的受教育程度与书院水平，又何能比得上城郭中的官学呢？某些人或许只是趁着我年纪尚小未能成事，将我那争宠夺利的家族战中剔除罢了。
我倒觉得好笑，他们喜欢的奢靡日子本公子可不稀罕。
初来至此，唯一吸引我的便是这广袤的青山俊水，不得不说，这块地方确实是配得上“清净”二字，虽是偏远，路途颠簸，但定神歇息了一会儿后，倒也觉得这儿的生活也不会比称重差了——毕竟少了些碍眼的家伙。
随我一起搬来的是随从大都年纪偏大，老管家更是年事已高，大家虽说都是矜矜业业，每日将这不大的山脚小屋（但是比起周围的房子，自己住得确实是阔气不少）打扫得简朴而干净，待我也十分恭敬，可自己却也不懂得，也找不到多少话题能跟他们聊。不知不觉，自己也觉得，比起城中的大宅第，这儿的朴素清净确实是更像“家”，而大部分时间，我也更乐意将自己闷在房间中，翻阅带到这儿的各类经书，而后每日按时到书院发呆，似乎丢了一切纷扰，却也丢了对时光的感知。
自打搬来这儿，总闻着不远的隔壁家时不时飘来一阵香味，浓郁的味道，不似饭菜鱼肉那般带着油腻的香甜，那种能把你肚子填饱的香，而是沁人心脾，让你的精神可以放松的那种香，带着若有若无的甘甜。
黯淡而索然无味的生活中，我终于抓到了新的乐趣，孩童天性的顽劣与好奇也终于渐渐地漫回自己的心间，虽然带着些许笨拙与迟钝。
暗中观察隔壁家紧闭的窗已经一周了，今晚却一反往常，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香味。
看着没动静，我的内心忍不住再次对这阵香味的来头猜起来了，难不成...隔壁住着的是一个对本公子图谋不轨之人？某人欲想以此香味来扰我生活，乱我理智，以达到祸害我之计划吗？
但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目前为止，我还是安然无恙的...
然而，倘若对方真的有扰我生活，乱我理智这目的，那他倒是达到了，毕竟，为了观察他们家这味道的来源，打探他们屋子的动静，我特地将自己的书桌移到窗边正对着他们屋子的窗口，虽说这正对的是一面灰白的墙与扭扭捏捏镶在其中的破烂窗户，但这确实是这两间屋子唯一相近的地方了。
正思索着为何隔壁今日没生出什么动静，一阵清香扣入了我的鼻中，夹杂着一种气息，仿若雨后泥土般的清新。
似乎因知晓了它一定会按时到来而感到满意，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微笑。
第二天，散学了，许多孩子都争着闹着一起去放纸鸢。因为刚搬来不久，加上自己也不喜欢交朋友的缘故，我没有什么玩伴，更别提与他们放纸鸢了。于是，我索性径直跑回了家中，放下那几本经书，我赶忙溜进了隔壁邻居那儿。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一个与衣着朴素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追着我跑出来，我有印象，之前管家有提到过要换一个与我年龄相差不大的人负责照顾我的日常。
“我...我去找我朋友玩会儿，就在附近，晚点儿回来，你不用跟着。”我撒了个小谎，毕竟偷鸡摸狗地到隔壁家这事儿说白了确实是有些损名声。
“公子您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阿福太感动了！”眼前的这人比我大了五六岁的样子，人高马大，大约来自偏北的地区，看着模样倒还蛮憨厚的，“城里的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一定贼高兴！”
“阿福是吧，你先忙去吧，我走了。”
“遵命，公子慢走！”
只能说阿福虽然有着一颗忠诚的心，但确实单纯，跟着我来到这穷乡僻壤依旧是不明白城里他效忠的老爷的真正目的。
算了，不提这些了，本公子今天倒要瞧瞧，隔壁那家那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正门突袭就太过莽撞了，得找找看其他的突破地，于是，沿着屋子外转了大半个圈，我惊喜地发现，他们家另一面的砖墙下正好有个能钻过去的窟窿。好不容易从一个墙下的洞里钻进他家院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灰尘，我偷偷地瞥向了正门的方向，才发现他们家矮矮的外门——一直开着。
“呵，从正门进一定有他们家主人设下的机关！我从这洞里进来，虽然脏了点，但是隐蔽得很，果然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哈哈哈，本公子太聪明了！”
就这样带着自负而安慰自己的想法，我不由得以长笑而化解尴尬。
“喂，你在笑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软软的询问声，我惊着了，吓得转了个身。
我顺势循声看去，一个扎着总角发型，大约七八岁的孩子正在盯着我，你当时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身穿一身淡绿色的布衣，不大的履上沾满厚厚的泥泞，手上还捧着一大堆嫩绿湿润的叶子，眼中带着不解，但没有敌意。
我的笑更加尴尬了，脑子正飞速地寻找着借口，一个有些幼稚的想法一闪而过，唉，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我违心地咧了咧嘴角，装出一副有些迷茫的模样：“咳...请问这是哪儿啊...我好像迷路了呢...”
“哈哈，你这么大一人儿还迷路啊？”你扑哧一笑，几片你手上捧着的叶子被震落在地上。
不是我说...这孩子也忒不懂事儿了吧。
突然，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孩子摘这么多叶子，该不会...这叶子就是那阵香味的源头！不过...这叶子远远闻着一点也不香啊...呵，这倒无妨！待我深入敌营，一探究竟，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看上去还傻乎乎的，我定能忽悠过去。
“小弟弟啊，哥哥迷路啦，不知道怎么回去，你看这天色已晚，不如我到你们家歇息一会儿？”
你先是依旧带着不解盯着我，转念一想般又低头凝视着你抱着的那叶子，自顾自地走着，眼看就要走到门那边，但又似乎下定决心般在思索着什么，我匆匆地跟在你后面，那扇破烂的红色木门马上就要打开了，此时，你却来了一个大转弯，将那一堆叶子扔到了院子中的一个篮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身面向我。
虽然你的眼神中似乎是充满了纯真与善良，我却倍感不自然，便慌忙地避开你的眼神，看向别处。
耳畔传来的是你故作深沉的叹息。
“唉，可怜的哥哥...”
我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你，你的眼睛中似乎坚定了一种信念。
帮助我回我自己家的信念。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内心呐喊之时，你拉起我的手，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你还因为可怜我而啜泣了一下。
“哥哥，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嘲笑你回不了家的，走，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的爹娘...”
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娃子说什么...待会！
我又计上心来，只要跟你绕圈子，只要不饶回我家，最后你自然没办法，只得先带我回到你家先安置着了。没错，好主意！
于是我也就任凭你拉着，假装出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样子——虽然我自搬来至此，从来都是家与学堂两点一线，的确人生地不熟。
一出大门，你便拉着我径直向我家那方向走去，我远远看到门口那阿福似乎还在守着，开始惊恐起来，要说阿福的视力也是好，这么大老远就看到了我。
只见阿福拼命地向我挥手，模糊的声音随风传来。
“少爷！”
我那一瞬间是一脸嫌弃和抓狂无疑了，便也拼命挥手，面部各种挤压希望他能看到我的嘴型——回！去！
此时走在前面的你冷不丁地就转身了，我不得不瞬间收回我那狰狞的面部表情，换上一副迷途羔羊彷徨无措般的模样。
你眨了眨眼，指着不远处的谢家宅邸问：“傻哥哥，你家是这儿吗？”
我自动屏蔽掉你话语中的第一个字，而后深吸一口凉气，苦笑着挤出一句：“不是，当然不是，我没印象啊...”
与此同时，阿福的身影越来越近，与他一同愈发清晰着的是那声渐渐清晰的——“少爷！”
我迅速拉起你往原路折回。
“傻哥哥啊，你怎么又回到这了？”
“咳咳，刚刚呢，我是从这个洞里钻进来的。”我喘了喘气，指着墙角那个洞，“所以啊，我们从这儿，原路返回！”
你疑惑地看着墙角那个洞，又看了看我——脸上满是惊奇。
“我还以为只有我能钻得过二喜开的洞呢！”你一脸兴奋，眼中闪出了莫名的惊喜。
“这洞也不小啊，对了，二喜是谁？他开这洞干嘛”我对此感到莫名其妙。
“二喜邻村小翠家那条狗啊！可爱得很。”你的声音中带着愉悦。
我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公子钻了狗洞吗？还有，钻狗洞很让你开心吗小孩？找到另一个愿意钻狗洞的小伙伴让你觉得很开心吗小孩？
你似乎是察觉出了有些不妥，又或者是觉得我那时僵住的笑容已经绷不住怒意，带着稚嫩而纯良的声音解释起来。
“听说是前些日子，二喜跑了，然后大家就去追，它啊，调皮得很，撞开了不知道谁家的猪圈子，然后那猪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就跑啊，跑啊...然后就被围到这儿来了，大约是情急之下就奔着这墙撞，说来也是奇怪，这墙被撞后上面没塌，底下反倒被弄出了一个洞...”
“哦...这样啊...”
我无言以对，这洞的故事真的是相当惊天地泣鬼神啊——不就是被猪拱出来的吗！扯那二喜干嘛，吓得我以为本公子钻了狗洞！
“我觉得这个故事蛮好玩的啊。”
我的心都快要崩溃了，苦笑：”哪里好玩了...还有...多一个洞为什么不填上啊，不会很容易让坏人闯进来吗？”
待会，我是不是就是那个闯进来的坏人啊。
“坏人？不不不，我相信我们这地方不会有坏人的。”你笑了，眼睛弯成一道虹，“我爹说，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坏到一点良知都没有的。而且啊，这村子的人我们都熟悉得很，哪里会有坏人？但是隔壁刚搬来的那户人家我就不清楚了...他们一下子来太多人，我都还没认识清楚...”
且慢，我怎么感觉心颤抖了一下？
“还有，我家的正门一般都没锁的，大家有事找直接进就行，更何况哪个坏人会愿意钻洞进来而不走正门啊，再说了，墙这么矮，翻进来可比钻进来容易，他傻啊！”你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打趣道。
我不知为何感受到当头一棒的重击般的挫折感。
我已经怀疑你是不是含沙射影地在针对我了，但是为了我可悲的自尊，我还是选择——转移话题。
“你怎么知道这村子里的别人是否真心待你，说不定他们只是伪装的善良呢？说不定他们都是坏人呢。”
你沉思了许久，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再一次选择将目光回避，只是听着你软糯的声音：“一个坏人如果懂得伪装善良，那么他们一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善良，这样看来，或许他们不完全是坏人。”
我慢慢把目光移向你的眼睛，你的眼光中流露出的满是信任与坚定。
“更何况，伪装的善良，是不会让人感到暖和的。我爹是这么说的。”
的确，真正的善良，是蛮暖的。
我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找不到理由忽悠你了，明天我再光明正大地到你家做客吧。
“小弟啊...不麻烦你了，哥哥先走了...”
“你不是迷路了吗？”
“...”
疏忽了！
我恍然想起我现在的设定是迷路了的傻哥哥，倘若我如实说我家就在隔壁，这就与我刚刚过家门而不入矛盾了，而我要是说我突然想起回家的路，他肯定也会怀疑，不论怎么解释，他肯定会对我产生戒心，这样我明天能光明正大来这一探究竟的阴谋，不对，计谋也落空了啊！
“我还是自己找回家的路吧...你真的是很善良，前途不可估量！好！哥哥我...先..”
我豁然意识到刚刚到现在咱俩的手还这么牵着。
“不！我爹说！帮人帮到底！”你双手拽住我，眼神中还是饱含着热情与振奋。
“你...爹...怎...么..有...你....”我尽力挣脱你的双手，反倒捏住了你的脸颊，我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但从语气中不难听出我的愤恨，“这么一个——好——儿——子——”
嗯，脸蛋也跟声音一样这么软，但是手感还是不错的。
不过你的眸子中的情绪此刻却低落下来，我察觉到什么异样，我太凶了太粗暴了还是说吓到你了你该不会要哭了。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庆幸的是，你没有哭，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因为我爹，只剩下我了啊...”
我松开你的脸，完了，提到伤心事了吗？
“对不起...”我低下头，郑重地跟你道歉，这应该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真诚地给别人道歉了。
“没事，”你再次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我。“所以，我要陪你找到回家的路。”
算了，本公子不想再纠缠下去。
“小弟啊，实话实说，我...”
“看你也折腾了这么久，要不先进来我家歇会儿...”
我立马收住后面的解释内容，对啊，折腾了这么久就等这句话了！
“你要说什么？”你歪头询问着，总角散开几缕青丝，缓缓垂了下来。
“...被你一打断，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哥哥你是真的傻...”
我沉默——本公子才不傻好吧！
本公子的记性好着呢...
我敢说...很多事情，但凡我留心，记着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贰 何处再寻』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