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茶何处再逢他》艾倾羽

1、『壹 寻茶』一 『壹

　　『壹 寻茶』

　　初入寒冬，天降小雪
　　江城烟雨春色朦胧，盼不到共赏的时日，
　　那晓岸，那微风，那被轻拂的新柳，写满暖意的梢头，渐有黄鹂脆鸣，融水细流。
　　一杯茗茶一双人，默倚栏杆思浮生。
　　然而如今，是冬。
　　凛冽依旧，刺骨依旧。
　　转瞬，十五载春秋，付诸那秋水，终是逝了。
　　雪纷飞，模糊眼界。
　　寻寻觅觅，茗香常弥，我的足迹踏遍了你不曾走过的万水千山。
　　驻足纷扰人间，独忆童稚少年。

　　一

　　　松栎参参，木鱼阵阵，远山之巅浮动着缱绻的层层云烟，晨钟长鸣，诵声悠远，层层叠叠阴郁不齐的翠色在崎岖却不危耸的山间绵延着。

　　此山名为龙盖山，湖水潆绕它的四面，山脚处有溪流涓涓，蒹葭丛生。山上有一座建于东汉的佛寺，名曰龙盖寺，古树参天，竹石相衬，紫烟缈缈萦裹此寺。

　　自我三岁被抛弃，又恰被这龙盖寺的智积禅师抱养来已是五载有余。当年被收留后，智积禅师将我送去附近一个名为“寺西村”的一户李姓人家，似乎曾是个官吏，后来却沦落到这儿来开学堂了，那家人宅心仁厚，将我收到府中顺便照顾。由于李氏夫妇恰巧有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名为李季兰，于是他们便依着她的名，给我取了名叫季疵。去年春天，李氏夫妇由于思乡亲切，加上年事已高，便打算回到他们的故乡湖州定居。恰逢当时智积禅师询问我要不要到寺院内修行当个小沙弥，他待我有恩，我平时也没少去龙盖寺附近玩耍，细细算来，我甚至觉得我平日中受智积师父的照顾竟不少，况且，寺院修行想来或许也蛮有趣，便答应了智积方丈。

　　作为一个小沙弥，我也算是被这秀雅河山与辉煌寺院熏陶了不少时日。虽然我不得不说，我感觉我被智积师父坑了，到了寺院后修行的日子与平常的玩耍截然不同，每日都是牧牛，或者念经，打坐，提水等有些乏味的差事。

　　寺院渐生蝉鸣，夏日浮躁的空气将带着烈日灼烧的热意阵阵，蒸发着我浑身上下的每处肌肤，尤其我那光秃秃的脑袋，更觉灼热，时至午后，我已是昏昏沉沉，忽远忽近回响盘旋在耳边的，是枯燥而冗长念经声。

　　　“喂！小不点，去山下挑水去！”德深师兄带着一脸的不耐烦，朝我翻了个白眼，“这一次快去快回啊。”

　　　 “哦...”我有些不耐烦地应允着，将灰色的袖子扎起，扛起木桶迅速跑开，“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话虽这么说，但事实上我倒是蛮享受这上山下山挑水爬坡的过程，一是可以离开那个满是经文与冷漠的寺院，再来就是挑水这活儿可比去后山那儿放牧几十头黄压压的牛来得要轻松。
　　这龙盖山的景色真是秀丽，从我被这龙盖寺收留至今，曾无数次沿着颠簸坎坷的路上上下下，这山间的花草鸟兽山水风光按道理来说我应是再了解不过了，可是，每每置身于山中，我都感觉自己似乎在走向一个新的世界，即使是再平常的景色，即使只是一阵无意拂来的带着些许甜意的清风，即使只是不经意瞥见的绿色中的殷红芳蕊，也能带给我无比愉悦的心情——或许，有时完全是单纯离开了那规矩的寺院的缘故吧。

　　　要说山下我最喜欢的景色那当然是那条不知名的小溪，或许它倒有名字吧，但我却也从没去深究过它的来源。在方丈看来，全寺院都靠着它养活着，在我看来，它或是为数不多不无聊的存在，唯有它愿意带着热闹的喧哗与我倾谈，不吝啬地绽放满是笑意的水花，愁绪、不安、烦恼，常是随着那潺潺的清流渐渐远去，不拖沓、不驻留。

　　　一如既往的挑水的夏日傍晚，一个孩童，伴着依旧的蝉鸣，依旧的烦躁，依旧的逃避。

　　　初见便是在那蒹葭初生的河畔，我斜斜地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蹲在溪边，那时我还以为你在干什么坏事。记得你着一身单薄的青布衣，衣服上有几处显眼的褐布补丁，衣服灰扑扑的，履上也沾了好些泥土，看上去比我高不少，年龄目测比我大一倍左右，约莫是十五六岁左右的模样。印象里，你模样是清秀的，棱角渐现分明的脸带着还未脱去的童稚，未及冠的你将头发半束着，及肩的墨发十分洒脱地垂散着，然而你深深凝视着溪水的神情却给人一种十分深沉而泰然的感觉。

　　　“这位施主是在干嘛呢？”

　　你似乎是被惊着了，慌忙地回过头来，似乎是想辩解般的着急模样。
　　“啊，没...没什么...只是...只是...”你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词，稍带歉意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放回到那溪水上，我似乎在你眸中看到了如月般的柔情，“只是觉得这溪水甚是清澈甘甜，若是可以取上些许，烹之以荼，甚是妙哉。”

　　第一次看到有人看水看得这么入迷，我也是见识了。

　　故作正经地学着你的语气，我有些拘谨地对你行了一个尽量标准的礼。

　　“此水清冽，倒是不差，这小河可养活了我们全寺的人呢，不过，”我踟躇些许，捕捉到刚刚对话中出现的陌生名词，“敢问施主，‘荼’是什么？”

　　“荼...这个讲起来可有些复杂，”我的话似乎将你的心思牵了回来，你的目光终于舍得离开那河，偏头认真打量我后向我行了个礼，“看你的装扮，想必是龙盖寺的小师父吧。”

　　这倒是我第一次被别人敬称为小师父，不知为何，内心竟有些受宠若惊般，我稍稍瞪大双眼，带着喜悦的神情仰视着你，点点头。

　　　　“您是专程来龙盖寺的吗”我试探道。

　　“是的，家中有些急事欲来此借宿，怕是要打扰一些时日了．．．”

　　模糊的言辞中，我望见你的眼中有什么情绪一瞬而逝。

　　然而，那个时候，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孩童怎能从中捕捉到些什么呢？

　　唯一明白的，是那个孩童看见那个年龄比他大些许的从远方来的兄长般的人满带笑意，那个笑容在日落的灿烂辉光下竟让孩童的心中兀地涌入了丝丝暖流，如临初春。

　　“小师父，在这聊了蛮久了呢，是时候，回寺了吧。”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从刚才到现在，我的手中一直提着那两只笨重的空木桶。

　　暮色已至，寒意在山间慢慢晕开了，蝉鸣渐响，一高一矮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人提着一只木桶，斜斜掠过满山苍翠，耳畔，是庄重而悠远的浑厚钟声。

　　“对了施主，还未请教您贵姓呢。”

　　“免贵姓赵，名皎，皎洁的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