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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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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各种嘈杂混响,各种脸孔穿梭,并没有什么不同。庄菊以为,自己素来是缺乏存在感的人,无人喜她,亦没人恼她,与很少的人来往,心绪也难有起落。这样的寂静,会一直持续到终点。没成想这毫不起眼的一天里,也会生出些波澜。
凌艺早自习刚下就把庄菊拉出教室,面带忧色地问:“我昨天打电话你没接到,怎么不给我回个电话?”
庄菊脸上疲惫一晃而过:“我不知道是你。”若换了别人,她肯定答“是么我不知道有电话来过”。庄菊心中微动,凌艺不是别人,除此,再没有不是别人的人了。
凌艺不再纠结电话的事,话锋一转:“你的CD机是管李梦谭借的?”
庄菊点头。
“你向她借CD时还有旁人在吗?”
庄菊摇头。
“那你今天带着CD机没?”
庄菊点头。
“把CD机藏起来吧,注意李梦谭的动静。我昨天听到些墙角,”凌艺总结,“她要耍把戏。”
几句间庄菊已明白大概,她看着远远走来的三人,笑了一下,开口:“似乎晚了。”
中间的人是李梦谭,手中耀武扬威般地拿着那个CD机。右边是与她要好的女孩。左边的男孩——庄菊想了想——隔壁班的人?
唉,庄菊心里暗叹,好老套的戏码,而自己还不得不去应付,恶心呐。
“庄菊,你为什么要拿走罗昱的CD机?还要摔坏?”说话间李梦谭把CD机丢过来,正中庄菊右肩。
一旁凌艺皱眉正要开口骂,被庄菊一把拉住。十多岁的女孩子相争,八成都出于幼稚的嫉妒,可是——庄菊看着对面男孩那张陌生的脸——耀眼的男孩子,怎么着与自己都不可能有关吧?除非……名叫罗昱的男孩,神色中似有无奈。她忽而明白了。这男孩八成是在被骚扰得不耐烦时,拿了一个不起眼的人,比如自己,当挡箭牌。诸如“男孩说‘我喜欢的是那个女孩’,然后一指不幸路过的自己”。
庄菊弯腰拾起龟裂的机身,拂去面上灰尘,费劲打开盖子,小心取出那张Cross的CD。碟片上也生出无可避免的裂纹,在初升的太阳下光影灼灼,却有终结的气息。庄菊低头,把碟片小心翼翼擦净,长长吁了口气。
“那CD机,我赔,不过可能需要些时间,相对的,”庄菊走到罗昱面前,“有空的话,帮我找找这张CD吧,毕竟,是因你……的CD机,才坏的。”
说罢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绕过李梦谭身边时,她低叹:“你真傻,他敷衍一句,你就信了。”
也不知她听到没有。
“哈,背影很潇洒嘛,”凌艺追上庄菊,“现在是潇洒了,可明天开始,就不好说喽。”
庄菊抬手看表,眼角微微飞扬起来,答非所问:“你也说过,我是团棉花。”
几片薄棉似的云的倒影自光洁的表盘上缓缓飘过,很美的姿态。那个年代的云,真真切切的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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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菊与凌艺抽空四处帮工已将近一年,最初的原因是要攒赔CD机的钱,对她来说,那是奢侈品,绝不可能伸手向家里要钱。艰辛与烦腻,都因凌艺的陪伴不再难熬。
——我跟你一块去吧。
——去哪?
——帮工呗,我也要去。
——为什么?
——想去就去喽。
——有时要逃课,有时要深夜才能回家,确定?
——你也说过,我从来都自我放羊。
庄菊回想凌艺一贯无谓散漫又有些神神叨叨的习性,摇头微笑。
太阳西斜,她看看表,抬眼扫向对面街口,还没来。钱终于攒够,上周末分别时,她与凌艺约好,一起去中心百货买CD机。
眼见百货就快关门了,庄菊放弃等待,自己进去买了CD机。机身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她先回趟家,没做停留就骑走母亲那辆褪了色的女式自行车。家中闹得不可开交,没人想来管她。
或者是担心凌艺,或者是逃离那片喧嚣,她骑得飞快,向记忆中凌艺告诉她的地址而去。飞起的碎发染成一片金色,橘红的晚霞燃烧在广袤天地间,那是温暖的颜色,还是悲伤的?
“145、146……147号,是这儿了。”庄菊停车,观察这个小院子。铁围栏,盆栽茂盛,不大的砖房,是呀,朋友几年,竟没来过她家。
夕阳余晖包裹住她的脸颊,她微笑,扯开嗓子:“凌艺!凌艺!”
没人应声。
庄菊握住围栏,把脸贴上铁栅中间的间隙:“凌艺凌艺,CD机我已经买啦,给你看看。还有些闲钱,请你喝酸梅汤,能喝好几顿哪……”
指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陡然顿住,放开围栏,把手移到眼前……指腹上一层灰尘。转动视线,围栏上,已满布着灰尘。
庄菊记得凌艺抱怨过,家里有个洁癖的老人。
……那么,也就是说……
她瞬间觉得自己浸在一盆冷水里,指尖微微颤抖,左手端着的酸梅汤洒出大半。
身后对面住户的铁门响动,庄菊转过身,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小姑娘,你是来找凌艺的吧?”
庄菊迟缓地点头。
“她这周一就搬走了。你等一下,”老人转身慢悠悠地回屋,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凌艺这小丫头让我帮忙,她说过几天会有个女孩子来找她,平常没人找她玩,所以这个来的人一定就是她要转交东西的人,呐,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谢谢。那万一,我没来呢?”
“她说你肯定会来的,”老人笑容慈祥,“还说你肯定会带来她喜欢的酸梅汤。”
庄菊坐到路边,拆开盒子:一个带着包装的CD机、一卷海报、一封信。CD机是曾经她们讨论过的喜欢的黑色那款;海报展开,一张年轻的面孔,右下角标注人名,“YINGRAO”。
YINGRAO。
庄菊呆呆站着,深思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手里的CD机和车筐里的CD机盒兀自遥遥相对,半晌静默。终于,胃里可能是没吃晚饭导致的酸苦已促使她弯下腰去,呜咽起来。
天黑前淡青色的光线下,庄菊看见眼前的画纸上的人,不耀眼不出挑,唇角眉梢凝着安然的气息。
庄菊的眼泪终于流下。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感到自己身体里汹涌着成色各异的情感,需要漫溢而出。
她突然想要写信给谁,很想很想。
光线将自行车轮的圆弧拉伸,横纵线条斜斜落在海报上,愈加氤氲不明。视线模糊不清,只海报上一双眼清晰如一地凝视她。那双眼,苍茫却澄澈,仿若阅尽千山,又似乎他看到的世界,明净或者污浊,都可以抽丝剥茧出一片片淡静的岁月繁花。
庄菊紧紧抓着那张海报,十指在海报边沿,揪得生疼。
那和自己一样的黑色头发,黑色瞳仁,眉眼间漫出的安然调子,组成一种奇异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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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GRAO从有着斑驳岁月痕迹的木桌上抬头,掐掐眉心,眯了眼看窗外蓝得耀眼的天空。
壁炉里的火还没熄灭,留声机的探针已划完一整张黑胶碟,屋子里的色调亦浓重如同古老的曲子。
只一方明净的窗,泄露了天空洗练纯蓝的秘密。
这屋子,便如庄菊幻想中的样子。
YINGRAO忍不住推开窗子,深深呼吸,雨后的伦敦郊外,空气冰凉却新鲜。
桌上是一封写好的信,墨迹已干,赫然是一纸漂亮的楷体中文。YINGRAO弯了下嘴角,作为一个纯华裔,他能写一手漂亮的中文,对那个遥远的国度,却没什么实质性的印象。YINGRAO眺望蔓延无尽的草坡,那么,自己喜欢这里么?……不管如何,自小生长在这里,对自己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封要发往上海祖母那里的信写起来颇费心神,表达的无非是希望祖母过来居住的意思。这种信写了许多,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祖父的精神每况愈下,心心念念想再见到祖母。YINGRAO知道,祖父很想落叶归根,却没想到身体衰败得这么快。在他们心里,这里是异国他乡,那么自己……又该如何?纵使YINGRAO的生命二十年来在英国发芽生长以致枝繁叶茂,此刻不禁生出一丝浮萍似的无措。
身侧传来推门的声音。
YINGRAO收回远望的视线,浅淡开口:“Lisa,有工作?”
Lisa笑笑:“虽然资本家没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至于剥削你难得的假期。这儿有封信,中国来的,”她温和地笑看YINGRAO惊愕的脸,“我也很惊讶。慢慢看吧,小家伙。”
“谢谢你,Lisa。”
YINGRAO很快地扫了一眼信封,中国没错,但不是上海。略略有些失望。不过又好奇起来,除了祖母,还会有谁呢?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写信给自己的人?
“……YINGRAO,在很想写信的时候,碰巧看着你的海报,竟然发现,只能写信给你……我知道这是个疯狂的举动,你是远在天边的人,费了许多功夫找出你的公司,甚至不知道你能否收到信……看着你的样子,应该是个让人觉得舒适的人吧,就如同许久以来萦绕在我耳朵里的你的歌声一样。是的我是一个歌迷,我想这样的信,你一天会收到许多吧……石沉大海的可能性比较大……请原谅我语无伦次,好不容易发次信,本想写得丰富一些,条理清楚一些……冒昧打扰了你,抱歉。愿你幸福。”
信是用英文写的,语法句子显得生涩……中国的歌迷么?这是他所知道的第一个中国歌迷呢。
可能,这个歌迷不确定我是华裔且懂得中文吧。不过……可真不留情面,“只能写信给你”,自己被当做一个倾诉对象了,完全没有歌迷的疯狂崇拜姿态嘛。
这几天里头一次,YINGRAO微微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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