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投罗网》WioooFi

17、（十六）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预料准一年后的自己在干什么，准了可能多半都是运气。

　　就像一年前的这天，罗浮生正和三五成群的好兄弟们坐在东江闹市街头，酒杯踢里哐啷撞在一起，酒水就从杯中满出来沾到他们手上，大伙儿也不甚在意，仰头就是一杯干。结果有人干了还嫌不够干脆拎起酒瓶往桌上一墩，什么比赛对吹输了的请所有人去酒吧嗨地瞎嚷嚷，又是什么生哥你看你单身多久了所有人都只睡一次就不再见第二面，不会想着落单一辈子吧的语重心长。

　　听到这，罗浮生放下酒瓶，口中含着的酒液从右边滚到左边再被他一口咽下，说：“你们不就是想等个嫂子来有个地方告状么，我几时欺负过你们了，这种事……”

　　他笑着和对面兄弟碰个杯，“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带个美人儿来给你们当嫂子。”

　　阴冷的街巷里，三四干枪伴着枪械声怼在背后。

　　罗浮生被顶着晃了一步，面向眼前黑压压一众血猎。

　　有人上前擒住他双手，有人上前摸出他身后的残缺小刀，有人拿出禁锢吸血鬼双臂的东西套在他小臂上，限制住上肢所有动作，仿佛担心他已经被转化成了打着人类幌子的吸血鬼。

　　小刀“哐啷”一声被置在地上，所有人目光都汇聚过来，罗浮生早已是个被没收武器的人，这时候搜出来小刀，纵他再有理有据也是百口莫辩。

　　“我们这次抓住的好歹是个高等吸血鬼，将他暂时囚在这里不拉回，甚至只派一小组人员看守的目的有二。”总队长走看着这个被押到他面前的“阎罗王”，“引诱另一只吸血鬼，以及看你会不会来。”

　　“果不其然，你自己跑来了。”

　　罗浮生眉宇间皱了一下。难怪。

　　难怪他们这里原本的防备那么少，许星程当时也不把他带去大楼里反而带去了街面旁边的酒厅。

　　这么明显，他为什么没早点考虑到，这三天他又在纠结些什么，矛盾些什么。

　　“带走。”

　　“诶——小巍小巍！你干嘛啊差点就被发现了！”

　　楼顶，赵云澜一把拉住沈巍拽回来，捂住他双手让他收收那些即将实体化的能量。

　　沈巍难得的在赵云澜面前展现出真正吸血鬼的模样，苍白的肤色，冰冷的体温，瞳孔血红，张开口是两截尖锐的獠牙，唯一没有变出来的是同夜尊那样及腰的长发。即使赵云澜了解他的身份，他也一直在尽量伪装，不想让他对自己感到害怕。

　　其实赵云澜呼吸一滞的原因很简单，和当时罗浮生看夜尊时的感觉有几分相像。

　　美啊。我媳妇儿真的是个大美人。怎么样都美。

　　幸运的是他不是什么血猎，不需要那么多的顾虑和矛盾，不然可能早同下面那位兄弟一样。

　　沈巍则是以为赵云澜被他吓到了，慌忙暗下瞳色，抿了抿嘴唇，“再不去肯定来不及，我能对付。”

　　“然后落下一身伤？我的祖宗小巍啊，你也不仔细看看，现在下面有多少血猎，几乎整个龙城的血猎无论级别高低都在这里，而且你当现在的科技都是当年的小刀小枪？你现在下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赵云澜紧紧拉住沈巍，探出头看楼下形式。

　　“唉，你们兄弟，果然是上天看不下去了，派给我俩来成天提心吊胆看着，一不注意就可能出事，你别说，那个血猎还真有我当年的范儿……”

　　“……不会你们就是专门斩杀我们这种人的吧。”

　　他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兀自嘟囔着，看那帮血猎终于开始收队了便拍拍沈巍肩膀安慰，“他们应该不会拿你弟弟怎么样，我们特调处和血猎组织有往来，我之后去他们那儿坐坐，打听打听，有眉目了再行动也不迟，最好那个血猎也没事。”

　　“……”

　　赵云澜又双手一拍再摊开，头稍偏露出一个可逗可逗的大大微笑，“你看他对你弟弟这么上心，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不是！”

　　于是成功逗笑了对面眉头紧蹙的沈巍，一颗焦灼的心被安抚下来。

　　“好吧，你到时候也小心。”

　　哐。

　　…………

　　“抱歉啊生哥，你之前一直是我偶像的，今天实在是上级命令不得不听，之前没弄疼你吧，不过的确没想到生哥你竟然真的为了吸血鬼就……就…总之我……我就先走了！”

　　一个把罗浮生押往监狱的小血猎在其他人都走后跑回来抓耳挠腮地道着歉，罗浮生没说话，看着他局促说完也不敢和他对视地小步跑走。

　　突然一切安静了下来。

　　这是血猎组织内部专设的地下监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针对吸血鬼，一部分针对他这样被定性为叛徒的人类，中央政府之所以给予组织关押人，或者说关押血猎的部分权利，主要是因为在以往所有案例中，近九成被关押的人类都是已经被吸血鬼转化了而后反过来与人为敌的。

　　既然已经被转化，无论是否完全，都可以将他们当作吸血鬼来看待。全球范围内的血猎组织根据各国政府的规定，拥有各种其他机构部门无法拥有的不小的权利。

　　另一方面，以防有人员滥用职权害普通民众，中央又设制了特调处，定期对其进行监督检查。血猎组织很独立，但是又不能放任他们完全独立，在该组织成立之初各国就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虽然不巧的是，检查内容依旧十分有限，组织中的某些机密若非十分必要，也是可以拒绝透露相关信息。

　　罗浮生此刻坐在硬木板床上打量着四周。

　　他第一次进入关押人类的这部分监狱，样式上和普通监狱没有太大区别，周围五六间都是空空的，甚至蒙上了一层灰尘。头顶的几盏灯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有一个发光不过几分钟就黑了下去，几十秒后再挣扎着亮起。

　　感觉自己仿佛是这里难得一见的“叛徒”。

　　手铐已经换成对人类使用的了，但行动依旧很是不便，下意识想将双手撑在身后时才回神被拷在前方，链条又短，抬手时也只得两手一起。在牢房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尖细铁丝一类的东西，索性坐回原位罢。

　　这种地方没有表，没有窗户，没有其他人，自己再一静下来真的是鸦雀无声，是死一般的寂静，罗浮生一度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直到他动了动僵硬了的脖子，衣服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他便低头晃动着铁链，有心无心地扯动手腕尝试强行挣脱，纵然他知道手铐不是那么容易坏掉的东西。鞋尖也一直有节奏点着地面，落下时挤压出来的风将鞋底周围一小片灰尘吹向两边。

　　不可控地，他又想起了夜尊。

　　心情难免开始失去平静，火烧屁股一般让人坐不住。

　　罗浮生抖腿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站起身用最无用、原始的办法向牢门使劲撞一下，踹两脚，抓住外面的门锁不顾掌心疼痛扯三遍，以此来发泄心中烦躁。冰冷手铐哐啷哐啷敲击着牢门，金属敲击声向四周传开，撞在墙壁上几经周折又回荡入罗浮生的耳中。

　　做完这些无用功他再次停了下来。

　　所以现在过了多久了。

　　段天婴一进来就看见罗浮生异常暴躁地抬起手抓揉了一把头发，转身向牢门又是一脚。

　　“罗浮生！别踹了，你脚疼不疼啊。”

　　她几步走了过来，手中提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龙城口碑最好的一家小吃店生煎包。

　　还热腾腾的。见到她来，罗浮生收敛了自己浮躁气息，接过天婴递给他的生煎包咬了一口，第一句话就是自我被关进来已经过了多久了。

　　“放心，也才过了三个小时左右。”

　　“你竟然还能给我带吃的，罗城呢。”

　　“罗诚在外面正给看守的人做着各种保证和开证明，我给你带生煎也是百般说辞才让看守同意的。”

　　“哦……那个，星程呢，他醒来没什么后遗症吧。”

　　“没有，不过罗浮生你可真行，还真把他给打晕过去啦，听说还撞出了鼻血。”

　　罗浮生笑了两声，张口吃着另一个生煎，段天婴低头沉默了会儿，犹豫开口，“罗浮生……你是不是还想问那只吸血鬼怎么样了。”

　　罗浮生咀嚼动作停滞了下，半晌。

　　“嗯。”

　　“为什么，你现在都已经被定为叛徒了啊，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她不解。

　　……

　　“天婴，你相信我么，那次吸血鬼暴走事件具体内幕我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夜尊他们所为，后面这一系列组织行动都是错的，而且我怀疑宋海带领的实验室这帮人正在做什么实验。”

　　“所以你是为了伸张正义，维护另一种族的清白，不惜被称为人类叛徒？”

　　天婴一句话让罗浮生突然不知道如何作答，他想理一下衣领，突然想起指尖还站着一点生煎油渍，只好停在半中央放下手。

　　段天婴见此递给他一张纸巾，“你知道吗，你当年，就是在我们还不是血猎的时候，追我都没有这样一意孤行过，每天给我送送花送送蛋糕，但是当知道星程也喜欢我时二话不说就放弃了继续追我的念头，还能和我一直做着朋友到现在。”

　　“……”

　　“其实那只吸血鬼……夜尊对吧，后续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他们哪一个不是有亲人有朋友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并视你为榜样的，按照规定，或者按照常理来说，夜尊罪已致死，但是你还是揪住最早的那件事情，说着他的无辜，站在他那边。”

　　罗浮生垂下手，铁链相互撞击作响，这声音此刻太过于突兀。

　　“假如，我是说假如，毕竟我相信你的，查出来那件事情的的确确是他们所为，你肯定也不会就地解决他们，你的阎罗称呼可能要挂不住了，罗浮生，你对夜尊怎么想的。”

　　“我……”

　　……

　　这么久了，没有任何人这么明明白白问过他，自己也没有，之前最多都是玩笑地说一说，随意地想一想，然后一股脑闷头去做。

　　自我矛盾了这么久，其实一静下来脑海里就会不住想到那些夜晚夜尊背着清冷月光向他走来，古堡里见面时端着酒杯说只是果汁，拥抱过后染着他的体温一脸餍足躺在旁边。

　　[“罗浮生，我觉得哥哥就是找了个好听说辞把嫂子留在身边给他当饵食，我就没那么虚伪，简单直接一点，你也当我的饵食吧。”]

　　罗浮生不禁舔了舔一排齿列。

　　“我喜欢他。”

　　“不只是喜欢吧”，段天婴伸手戳了罗浮生突然榆木的脑袋一下，“至少也得加上‘非常’两个字，非常喜欢，这是下限了不能再低了，当然你要再更高一层简化为三个字也是可以的。”

　　罗浮生正要开口说什么，段天婴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他嘴唇前，皱着眉，眯眼对他摇摇头。

　　“嘘——你们这些男人别动不动在我一个女孩子面前肉麻。”

　　“我说什么了？”罗浮生“我”了半天口型最终说出这么一句话。

　　“就怕你突然说出什么。”

　　那边大门突然打开，看守人员站在门口大喊一声，“探视时间结束，不能再逗留了。”

　　段天婴一把把所有生煎都塞到罗浮生怀里，“你放心，我给罗诚说一说你的猜测，我们最近也会多注意点，之后再来看你，肯定不会让你一直这样关下去的。”

　　“拜拜！”段天婴在那人又一声的催促下走了出去。

　　大门一关，又是特别寂静的牢房。

　　不过少了点刚才坐立难安的感觉。

　　罗浮生坐到床上靠着墙，拿出剩下的生煎一个一个都吃完了。